EP3 獅心N王

就在數年前，大陸東部對商人而言還是片貧瘠之地。

比起人口稠密物產豐饒的南部、技術傲視羣倫的北部、坐擁海運樞紐富甲四方的西部，東部不過徒有歷史底蘊，實在乏善可陳。

廣袤土地大半保持着原始風貌，盜匪與魔獸肆虐橫行，各城邦領主無視王命，儼然割據一方的豪強。

若再向東深入至極東的伊奧尼亞王國勢力範圍，境況或許稍好，但這點微薄收益與沿途的兇險和艱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商人間流傳着一句老話——與其耗費精力來此，不如在其他地區多完成一樁買賣。不過現在……這句話已然過時。

米克索裏迪亞。

南有利迪亞帝國，北有艾歐利亞魔導國，東境——如今該稱作極東的伊奧尼亞王國。

而在這三方勢力交界的真空地帶拔地而起的新城，正是時代變革的見證。

昔日並非沒有勢力企圖在此崛起，但米克索裏迪亞絕非那些烏合之衆可比。

它源於被譽爲帝國最強武門的雷納特公爵家——

當這個家族捲入叛亂事件轟然崩塌後，殘存的族人們擁立新家主，在此鑄就了這座鋼鐵之城。

雜牌盜賊團要麼在戰鬥血族雷納特的刀鋒下身首異處，要麼跪地宣誓效忠；而膽敢犯境的魔物，早被剝皮拆骨化作滋養城邦的肥美肉塊。

弗裏德爾、阿爾伯特、洛韋菲爾特……星羅棋佈的城塞如雨後春筍般湧現。

鄰近地區那些自詡頗具實力的勢力，接連被米克索裏迪亞侵蝕吞併，逐漸融爲龐然一體。

曾在空白地帶稱王的領主們爲維護既得利益拼死抵抗，卻如同以掌心護燭火對抗暴風，終究徒勞無功。

最終他們只剩唯一的希望。

外界的干預。

無論是帝國、魔導國亦或王國。

沒有哪個國家會樂見強鄰崛起——領主們正是抱着這般心思發出求援。

然而期待終成泡影，竟無一勢力響應。

見她神色凜然，洛倫茨也肅然頷首。

羅尼的聲音打斷了洛倫茨的沉思。

「區區小商會主人竟蒙如此禮遇，實在惶恐。」

在這裏惹事，管你是平民還是貴族，統統一頓痛揍關進大牢。

少女一記高踢，啤酒肚的軀體頓時騰空三米。

只見一名挺着顯眼啤酒肚的男子，正衝着店鋪夥計破口大罵。

面對邪惡既得利益集團的聯手0;？1;，領主們只能含淚獻上疆土與子民。

及腰的波浪長髮如瀑傾瀉。

可容納四輛馬車並行的寬闊車道，兩側綿延不斷的步行道，星羅棋佈的排水設施。

「兩倍，您是說？」

他目光掃過每個商鋪的位置，打量着貨架上商品的品質與鮮度，觀察着顧客們的衣着打扮與消費舉止。

「是，會長大人！」

「開發總負責人叫…吉賽爾·馮·雷納特是吧？還兼任着弗裏德爾領主之位，可真是個勤快人啊。」

內城立柱之間，第九與第十根巨柱銜接的巖壁。

「若大陸十強商會也算小字號，我們這城門怕是要改稱鼠洞了。」

「三秒過了。我警告過吧？」

「妨害公務？你是在指摘我？」

那是所有雄性生物根植於本能的恐懼與劇痛。

望着這一幕發怔的洛倫茨，低聲喃喃道：

「那你知道本小姐是誰嗎？」

「沒事。我避開了要害。」

他們每個人胸前都彆着獅子紋章的徽章，洛倫茨這才注意到，最先站出來的少女也佩戴着同樣的徽章。

癱倒在地的貴族捂着褲襠口吐白沫，目睹全程的洛倫茨和路人們都不禁雙腿發顫。

各國高層心知肚明：那位高踞米克索裏迪亞頂點的雷納特家主究竟是何等人物。

「聽說是發展得不錯，但這規模還真是超乎想象啊。」

「真可怕啊，米克索裏迪亞。」

『打人居然不要緊』。

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嚴守規則的城市佈局，淋漓盡致地彰顯着設計者一絲不苟的脾性與非凡才幹。

更何況此刻各國正借魔女弟子們爲紐帶，無論情願與否皆已同氣連枝，全無劍拔弩張之勢。

該商會常駐代表洛倫茨·哈爾德凝視着馬車外的城市景象，忍不住連連讚歎。

哈爾德商會過去只是帝國東南部一個還算有名氣的中等商會，如今卻已成爲名震大陸的巨型商會。

面對警衛隊的質問，名叫希爾達的少女乾脆利落地答道：

這是警衛隊該說的臺詞嗎？不，正因爲是警衛隊才能說這種話？到底是哪個？話說回來，對貴族這樣也行得通嗎？

甚至讓那些『這裏可能誕生新王國』的流言，聽來都不像無稽之談。

「什…什麼？」

『這周遭山林雖富集資源，耕地卻只算中等。眼下雖無大礙，若城市真擴張至此，怕是自給自足都難——莫非請我來是爲糧食進口？若能簽訂長期契約，倒也不算虧本買賣。』

洛倫茨雖驚得渾身一顫，但因羅尼事先提醒過，並未失態驚呼。

馬車碾着青石板路前行片刻，洛倫茨終於望見了內城的灰鐵色城牆。夕陽將箭樓陰影拉得老長，驚起羣羣歸巢烏鴉。

大陸公認的當代至強者，沒有國家願觸其鋒芒自取滅亡。

啤酒肚貴族被突然介入的少女打了個措手不及，隨即陰沉着臉開口。

「瘋、瘋丫頭！你知道本大人是誰嗎！」

「嘖，這種貨色真是遍地都有。」

雪白的連衣裙與精緻的面龐透着養尊處優的氣質，可少女周身散發的痞氣卻濃得化不開。

洛倫茨面色不改，心底卻湧起一陣錯愕。

「哈！簡直對牛彈琴！叫你們管事的出來！！」

那獨特的腔調、考究的衣料，還有渾身叮噹作響的飾物，怎麼看都像是某地的貴族老爺。

遲來一步的警衛隊精銳身披鋥亮鎧甲衝入現場。

「恭候多時了，哈爾德會長。這位是負責引導您的騎士，羅尼·洛克雷。」銀甲女騎士在吊橋前抱拳，鎧甲關節隨動作發出清脆碰撞聲。

從泰然自若的動作和呼吸節奏來看，顯然是慣常操作。

他剛以商人特有的敏銳眼光打量這座城市不久，耳畔突然飄來一陣騷動。

「呃…這樣嗎？那沒問題了。只要沒斷骨頭就沒事吧。喂！拖走！那輛馬車也清掉！同夥一起帶走！」

「是的。但這僅僅是開始。按照吉賽爾行政官和瑪麗斯外交官的計劃，一年內領地將擴張兩倍以上。」

怎麼想都更像是後巷混混的作風，但真正瞠目結舌的只有洛倫茨這樣的外鄉人。

當地商人們個個面露暢快神色，活像三伏天灌下冰水般渾身舒坦。

「砰！」

但過速的擴張必將帶來同等重壓。

「原來不止沒眼力見，耳朵也不好使。給你三秒選——要麼閉嘴滾蛋，要麼以擾亂治安罪論處。」

『等等，剛纔警衛隊是不是說了奇怪的話？』

「雖只是走馬觀花，但繁華景象着實令人驚歎。每條街巷都湧動着蓬勃生機。」

「希爾達隊長！要打也請控制在可治癒範圍啊！」

他考察過的米克索裏迪亞，確實是片蘊藏巨大潛力的土地。

「可曾觀覽過本城風貌？」

就在這當口，突然有個少女莽莽撞撞地插進兩人之間。

「客人您這樣我們很爲難，您訂的貨品已有先約，實在無法出售。」

洛倫茨慌忙跳下馬車還禮，皮靴濺起積水弄溼了褲腳。

「聽着，你小子可別給我惹出什麼亂子。」

光天化日之下，放着隨從不用親自扯嗓門，這般作派實在算不上體面。但貴族終究是貴族，尋常商鋪哪敢輕易得罪。

人羣中有人正給遭貴族刁難的店員遞飲料——洛倫茨眯眼辨認，那分明是魔導國新研製的甜味碳酸飲品，玻璃瓶外壁還掛着細密水珠。

洛倫茨執掌哈爾德商會這些年，類似場面見得多了。此刻看着那名手足無措的店員，竟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吵死了。當街擾民呢。」

警衛隊將渾身抽搐的啤酒肚貴族抬上擔架，嫺熟地開始運送。

乍看只是毫無特色的普通牆壁，當羅尼伸手觸碰時，她的手掌竟如同伸入淤泥般徑直沒入牆體。

洛倫茨跟隨羅尼穿過甕城，皮靴踩得警戒鈴鐺叮噹作響。

三兩番寒暄過後

「請握住我的手。未在結界登記的外來者進入時，必須與引導者保持肢體接觸。」

「接下來所見之事，絕不可外傳，還請慎之又慎。」

高聳的建築羣各具特色地炫耀着獨特色彩與造型，卻又與街道和其他建築和諧共生，絕不越界半分。

「啊，好的。冒犯了。」

洛倫茨謹慎地抓住羅尼的手，隨她一同踏入牆中。

隨後，他被眼前鋪展的景象奪去了言語。

——咔嗒！

夯！

——咔嗒！

夯！

——咔噠嗒！

夯！

廣袤無垠的碧空之下。

農夫們手持鋤頭，在望不到邊際的平原上耕作。

而這些農夫——竟全是一具具空蕩骨架支撐的骷髏。

「？？？？？」

咔嗒！夯！

骷髏們整齊地叩響牙關打着節拍，歡快地掄起鋤頭砸向地面，將種子埋進土裏。這超越常識的光景讓洛倫茨腦海裏塞滿問號。

更驚人的還在後頭。

東邊這片區域，不過是整個版圖的冰山一角。

西邊的果園裏，骷髏咔嚓咔嚓修剪着果樹枝椏；北邊的磨坊中，骷髏哐當哐當碾磨着穀物；南邊的田埂間，三五成羣的骷髏正哼哧哼哧刨挖土豆。

那些加工完畢的糧食被裝進大容量袋子裏，整整齊齊碼放到某位女子面前。

「好了，請大家退後些，別被捲進去。」

綠髮女子索菲婭話音剛落，骷髏們立刻嘩啦啦地散開騰出空地。

更驚人的是，即便少女全程都在反向跳躍，非但沒被馬車甩開，除卻雙頰微微泛紅外，就連呼吸節奏都絲毫不見紊亂。

「啊？呃、是。咳咳。」

確認間距足夠後，索菲婭周身猛然迸發出磅礴的神聖力。

作爲商團的掌舵人，他必須冷靜而縝密地權衡條件。

洛倫茨拼命轉動着隱隱作痛的腦袋，試圖讓思緒清明起來。

一輛無人駕馭的馬車兀自狂奔着，車伕座上空空蕩蕩，卻有兩男女在車後拼命追趕。輪轂濺起的泥點甩在他們衣襟上，喘息聲混着馬蹄聲散在風裏。

若要拋開修辭、直白地描述所見——

這個提議與預期截然不同，但無論如何，交易就是交易。

突然，洛倫茨的視野中闖入一道奇異的光景。

更讓人驚訝的是，青年只穿着輕便的襯衫長褲，而少女卻扛着巨型背架，上面還堆着盔甲似的重物在奔跑。

「那就不必多費脣舌了。我想先驗驗貨的成色——嗯？」

「敢問羅尼閣下是否握有本次交易的全權？」

縱使深諳商人必備的撲克臉訣竅，此刻的洛倫茨仍驚得合不攏嘴。

「啊，您不必在意。領主大人只是在稍作修煉罷了。」

羅尼見狀瞭然地點頭，用平緩的聲線解釋道。

「我們想通過哈爾德商會的流通渠道出口這批糧食。米克索裏迪亞內部已自行試食用數月，並未出現身體異常等情況，品質方面您無需擔憂。」

「正是，承蒙錯愛擔此重任。」

看着羅尼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彷彿早已司空見慣，洛倫茨再次想起了之前的那個念頭。

「使勁啊騎士大人！還剩二十圈就跑完啦！加把勁！」

青年喘着粗氣，似乎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一旁金髮碧眼的少女正拼命爲他加油。

『……真可怕啊。米克索裏迪亞！！』

語氣稀疏平常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那些糧食原本因受亡靈邪氣侵染而隱隱透着不祥氣息，但在索菲婭完成神聖力淨化後，全都恢復了晶瑩剔透的本真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