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45 鐵皮騎士與地底王國0;10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494 字
幼年的阿隆索最愛追尋先賢足跡。他總踮着腳踩過青苔斑駁的石板,在羊皮卷軸翻動帶起的塵埃裏嗅到鐵鏽與墨香。
黑暗的年代裏,那位偉大的君主如同參天巨樹,在濃蔭之下爲子民開闢了棲身之所。
在那黑暗肆虐的年代,他如璀璨明燈般燃燒自己,將希望傳遞給世人——這位榮耀的騎士。
阿隆索爲祖國的歷史深感自豪——這片土地,正是昔日拯救世界的英雄們留下的遺產。
作爲偉大君主的血脈,能成爲他們的繼承者是無上的榮光。
他發誓要活得無愧於心,絕不能玷污英雄們託付給他的這片土地。
縱使訓練苦不堪言,他也從不懈怠;即便周遭嘲笑連連,他仍咬牙堅持要爲王國奪回榮光。
及至少年長成,當他從儲君真正加冕爲王的漫長歲月裏,這份執着從未褪色。
可若這一切——盡是虛妄呢?
阿隆索憧憬的英雄們與他毫無瓜葛,他引以爲傲的血統竟是虛假。倘若他那所謂的先祖根本不是英雄,而是一羣盜用英雄之名的盜賊呢?
「天界對凡間的關注遠超你們的想象,尤其是對王族——阿隆索,伊奧尼亞的愚王,你的一切都在天界注視之下。」
阿隆索正艱難地揮舞長矛對抗翡翠士兵,金屬碰撞聲在走廊裏激出刺耳迴響。
黑衣少女的低語如附骨之疽般不斷鑽入他的耳膜。
那聲音像腐敗前最後一刻的果實,甜膩得令人作嘔,包裹着淬毒的僞善。
「你崇拜着偉大的先祖,以血脈爲榮吧?可曾奇怪——爲何那些光榮傳說從未載入王室典籍?爲何堂堂王子要靠民間走訪才能拼湊真相?」
阿隆索試圖喝止黑衣少女。
他厲聲斥責這是蠱惑騎士的奸邪之言,想要斬斷這荒謬的蠱惑。
但潮水般湧來的強敵將他團團圍困。
他不得不瘋狂揮舞佩劍,在刀光劍影間被迫聽清每個字——那些話語詭異地在廝殺聲中清晰可聞。
「理由很簡單。若繼續深究那部分,矛盾必將浮現。拉曼查家族雖以繼承『伊奧尼亞』王國的名號來彌補正統性不足,卻從未打算將王位歸還給前朝繼承者。所以他們才散佈這種傳言。」
貴族、騎士、百姓——所有與阿隆索並肩的人們都在向他吶喊。
「陛下雖向着理想奔馳,但您踏出的每一步都深深烙印在現實之中!縱使那理想只是虛幻的妄想,刻下的足跡也永不磨滅!偉大的伊奧尼亞之王啊!這國度最愚笨卻最純粹的騎士啊!請您萬萬不要低頭!」
他正渴求着永不可得的愛戀。
「──嗚啊啊啊啊啊!!」
「陛下!我等只信您一人!」
黑衣少女斜倚在藤蔓編織的王座上,用指尖輕點着王國的子民們。
面對這羣愚者的呼喊,身兼騎士與王的男子欣然響應。
「就算她所言屬實又如何?千年前的榮耀若屬於他人,陛下大可將那虛名拱手相讓!」
「——陛下!莫要聽信妖言!!」
束縛他身軀的鎖鏈不知何時已然消失,長槍輕盈如羽毛,瀕死的眼神卻亮如星輝。
「騎士王啊!懇求您拯救我們!!」
儘管如此,阿隆索的頭腦卻不得不承認,那個他恨不得立刻否定的故事,聽起來竟如此令人信服。
讓無辜者捲入戰火的負罪感,對昔日豪言壯語的羞恥,對體內流淌血脈的劇烈憎惡。
翡翠士兵的刀鋒叢中,有位男子正穿過逃竄的百姓,目光如炬地直視着他。
「阿申加德不過是爛大街的名字。『 』最初只是這片土地的稱謂,愚民們擅自把它當作城堡之名來使用罷了。』 這招確實奏效。王家的特殊性蕩然無存,先王城堡淪爲人盡可夫的稱號,任憑那些來路不明之輩隨意僭越。
擋在阿隆索麪前的士兵如同被巨型馬車撞擊般倒飛出去。
阿隆索失神輕喚:
恰恰相反,他思維敏捷,堪稱聰慧過人。
只要還有值得守護之物,騎士的戰鬥就絕非徒勞。
此刻棄槍投降,至少能保全臣民性命。
明明靜立不動或許能活命。若將責任全推給阿隆索,心裏就能輕鬆些。
「愚蠢的阿隆索,愚昧的阿隆索。口口聲聲要重振王國榮光,竟不存半點疑心就接下了尋找祕寶的重任。正因爲你的錯覺,你的癡心妄想,他們此刻正一個個死去——毫無價值的死,毫無意義的死。若非要給他們安個罪名,那不過是跟錯了君王。」
威廉的持劍姿勢,老實說簡直破綻百出。
他終究成不了夢想中的英雄,無法如星辰般化不可能爲可能。
即便不計精神重壓,他那逼近極限的軀體也已無力再戰。
「——到此爲止。統統去死吧。」
曾如魔杖般揮灑自如的馬上槍此刻重若千鈞,身軀彷彿被無形鎖鏈緊緊束縛,向來高昂的頭顱更是不受控制地低垂。
那人向來修剪齊整的鬍鬚此刻散亂如荒草。
作爲統治者雖屬三流,但身爲騎士卻是一流。
這就足夠了。
「威廉·赫明侯爵……?」
典雅華貴的禮服早已沾滿泥濘血污,那雙從不曾執劍的手此刻卻死死攥着劍柄。
這本是常識性的宣言。
他們甚至算計不到這些,在翡翠色刀刃下瀕死時,仍聲嘶力竭呼喊着王的名諱。
高空之上,黑衣少女的植物藤蔓纏住多蘿泰婭,她正拼命維持着結界,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染着血味的吶喊刺入阿隆索耳膜。
若仍有追隨者堅信於他,君王便絕不會率先放棄。
阿隆索的無數攻擊只在鎧甲上留下刮痕,可那些完好無損的士兵們,每次觸碰到沉重的劍軌時,便如同朽木般斷裂或貫穿。
他正追逐着永不可及的幻夢。
「我們貴族世代在拉曼查家族的蔭庇下興盛!宮廷的騎士與魔法師們效忠的對象,並非素未謀面的女王與騎士,而是陛下您啊!該守護百姓的豈是遠古傳說中的英雄?分明是當今的王者——阿隆索殿下!!」
握劍的指節因用力過猛而發白,雙腿卻因恐懼不停顫抖。
若要細數君王的缺點,怕是能喋喋不休說上一整天。
揮舞着長槍,阿隆索坦然承認——
眼見阿隆索突然氣勢暴漲向前突進,黑衣少女厲色驟現,驅使士兵們朝他周身聚攏。
阿隆索的雙腿不再沉重如鉛。
激戰正酣間,他猛然回首。
這是愚蠢。是未能認清局勢者的癡妄。宛如孩童幻想般的幼稚。
磅礴魔力在她周身奔湧,絕美容顏沾染血污。縱使陷入絕境,那雙紫晶般的眼眸仍燃着不屈之火。
倏然間,阿隆索發覺自己的雙腿如同陷進泥沼,竟無法挪動分毫。
黑衣少女譏諷地勾起嘴角,阿隆索頓時羞憤得滿臉通紅。
雖缺乏冰冷理性做出絕對判斷,卻總懷熱血爲百姓衝鋒陷陣。
但唯有未接觸過超凡直覺的凡人,才能如此斬釘截鐵地說出這般話語。
儘管周遭總有人罵他是蠢貨、闖禍精,但阿隆索絕非愚鈍之人。
但即便如此——他侍奉的君主,也絕不該遭受這般羞辱。
威廉絕非什麼忠厚愚直之臣。
每當他嘔出一口鮮血,騎士們流淌的血液就減少一分。
身軀已達極限,越是掙扎,要承受的痛苦就越發劇烈。
對於年邁又未經鍛鍊的文官而言,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切莫被奸詐的妖言蠱惑!」
不,何止是雙腿——
「那妖女根本信口雌黃!不過是個毫無根據的瘋女人!陛下才是王國正統統治者,我威廉·海明、全體貴族、萬千子民都深信不疑!」
縱使他拼死奮戰,也絕無可能戰勝那強大的敵人。
恍惚間,我彷彿看見了傳說史詩裏走出來的英雄。
多蘿泰婭驅使的亡靈軍團與翡翠士兵激烈交鋒,死死護住身後驚恐的平民。腐臭骨爪與翡翠刀光碰撞出刺耳刮擦聲。
轟——!
正當他雙膝即將觸地,試圖說服自己——在註定敗亡的戰鬥中,拯救百姓纔是正確選擇。
即便如此,阿隆索仍未停下腳步。
他厭惡國王的魯莽,咂舌於國王的固執,又對君王的任性長嘆不已。
王走的路、王流的汗,縱非完美無缺,亦是當之無愧的王道與騎士道。
每當他揮槍一擊,本該死去的臣子們便多呼吸一瞬。
這一切正碾碎阿隆索的意志,玷污他的靈魂,將其如垃圾般踐踏扭曲。
然而緊接着的那番話,卻讓阿隆索也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然而——
每當他跨出一步,壓迫民衆的包圍網便鬆動一分。
「所以乖乖投降吧。只要你別做多餘的事,別妨礙我帶走多蘿西,我對你和你那些賤民根本懶得理會。還是說——」,她突然壓低嗓音,「你要爲了那可笑的騎士道,眼睜睜看着無辜者成片倒下?」
他並未放棄抵抗癱坐在地,反而拼盡全力揮舞着利劍求生。
黑衣少女——奧茲瑪的臉上浮現怒容,似乎對阿隆索的頑抗感到焦躁。
翡翠色的洪流從她周身傾瀉而下,翡翠士兵們的能量輸出猛然暴增。
多蘿泰婭艱難維持的結界終於達到極限,開始分崩離析。
正欲切斷藤蔓的比利娜被橫掃的樹根擊中,嘔血橫飛。
早已突破極限的阿隆索握着斷槍奮戰,此刻終於在壓倒性的數量與質量面前單膝跪地。
就在一切似乎即將終結的瞬間——
唰!
恢弘的劍光將包圍阿隆索的翡翠士兵齊腰斬斷。
隨後而來的斬擊又將纏繞多蘿泰婭的魔植瞬間剿滅。
身着暗金屬色鎧甲的騎士以公主抱的姿勢,穩穩接住了墜落地面的多蘿泰婭。
阿隆索呆愣地望着那名騎士的身影。
騎士的鎧甲造型粗獷。
表面佈滿深淺不一的劃痕,還沾染着塵土,活像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但這副模樣絲毫不會給人以寒酸之感。
他擋在多蘿泰婭身前的背影,巍峨如山嶽般令人心安。
騎士忽然側首瞥了阿隆索一眼。
沒有隻言片語。
但阿隆索莫名覺得,對方似乎在對他說『做得不錯』。
在這份無名的安心感中,阿隆索靜靜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