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9 鐵皮騎士與書庫內的世界0;91;

預知之塔，禁書庫門前。

見習魔法師波伊正反思最近的所作所爲。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究竟造了什麼孽，纔會陷入這般窘境。

波伊的法師階位僅有一書之階。

在魔塔所屬的法師中，堪稱最底層的存在。

遇到二階前輩須始終恪守禮節，面對三階前輩時更要時刻繃緊神經。

這就是全部了。你或許會感到意外，但在波伊看來，最可怕的是二年級前輩，最令人疲憊的是三年級前輩，至於四年級或五年級的前輩們，他倒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就像列兵恐懼的對象往往是同僚或直屬長官，而非那些根本打不着照面的將星們。

可現在呢？

平日總愛捉弄波伊的二級小鬼們，還有那羣令人膽寒如死神的三級兇靈，此刻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放眼望去，唯有四本古籍與幾位深不可測的大人物端坐其間。

仔細想來這再合理不過。波伊現在所處的樓層，原本就是嚴禁四級以下成員踏入的禁區。

波伊恨不能立刻衝回樓下原先待的地方，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掐滅了。

因爲沒有人告訴他『嚮導任務結束了，現在可以回去了』。大家都在忙着搬運貨物，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哪個魔法師會費心去在意他的死活。

「他們進去差不多有三小時了吧？呵，誰能料到預知之塔會鬧出這種幺蛾子。」

「竟有外人能把馬塔普攪得天翻地覆，這等怪事倒是聞所未聞。」

「既然是魔塔主大人親自出手，想必自有深意吧。唔……」

多蘿泰婭撒落的資料掀起的狂熱浪潮逐漸平息，恢復冷靜的魔法師們三三兩兩聚作一團，壓低聲音交換着情報。夜風掠過石砌長廊，羊皮紙頁在月光下沙沙作響。

雖說有人嘀咕着非得仔細分析多蘿泰婭撒落的資料不可，一頭扎進了自家工坊，但四級魔法師中仍有大半在祕密書庫前徘徊不去。

「不行！裂縫已經擴散到無法控制的地步了…！」

多蘿泰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皺起眉頭；蓋爾卻因意見相合而咧嘴笑了。

拉芬澤爾和那位四級魔法師都摸不着頭腦，困惑地歪了歪頭。

「『懲罰』這種說法未免太過了吧？」

「那書庫與其中魔法可是象徵魔塔起源的聖物！既遭毀壞，定要教他們血債血償！」

嚴格說來，這座書庫本就不屬於高塔管轄範圍，堪稱異界般的存在。

書架間隙時而能容納十輛馬車並行，轉瞬又狹窄得插不進一根手指。

多蘿泰婭他們剛進去時還繃得筆直的繩索，不知何時已軟塌塌地耷拉下來。

儘管懲處派的聲勢浩大，但支持者的勢力同樣不容小覷。

當驚叫與嘆息被強光吞噬後，風息漸漸止歇。

書籍連同書架如遭巨人之手橫掃，凌亂地嵌進四周石壁；

「他們明明白白是以訪客身份前來。雖說不能完全免除責任，但也不該過度苛責。」

書庫裏堆積如山的物件開始在馬塔普各處肆意『閃現』，更有甚者，整座書庫竟被『彈射』到高塔外的某處荒野。

若硬要向早已滿溢的容器裏再塞東西會怎樣？

直到珍藏魔塔的瑰寶書庫淪爲廢墟，北方魔女佈下的空間魔法開始崩塌——

彷彿繩子的另一端早已斷裂。

原來竟是魔塔主親自鎮守着書庫入口，紋絲不動。

在彷彿永無盡頭的等待中，四位高階魔法師裏資歷最深的老者挺身而出，向魔塔主進言。

就在魔法師們陷入混亂的瞬間——

原本存放書架的空白地面上，十餘人昏迷不醒；

答案主要分爲兩種。

蓋爾德尼爾並未修復崩壞的空間魔法，而是直接在其表層疊加了嶄新的空間術式。

這番承諾聽起來卻沒什麼底氣。

「他們救出的魔法師不在少數。其中不乏失蹤數十年的前輩。立下如此大功還要懲罰？莫非瘋了不成？」

梅迪爾忽然低聲唸叨起晦澀難明的咒語。

「空、空間魔法正在崩潰！！」

「目前輿論大致是這種風向。你們怎麼看？」

至少在多蘿泰婭小隊從書庫回來前，衆人確實是這麼想的。

第一類是聲討多蘿泰婭一派的勢力。

我打心底裏就不信還能回來，這話聽着就像句敷衍的客套。

在場的魔法師多半是高手，他們立即意識到事態何等兇險。

面容冷峻的魔塔主梅迪爾·蓋爾德尼爾，正用難以捉摸的目光注視着多蘿泰婭一行人消失的書庫深處。他灰藍色的眼眸如同凍結的湖面，紋絲不動的身影在搖曳的魔法燈光中投下利劍般的陰影。石牆上青銅燭臺發出細微的嗡鳴，將他的沉默切割成鋒利的節奏。

「啊、啊啊!? 」

這般反應本不該出現在魔塔之主面前，但梅迪爾只是瞭然地挑了挑眉。

魔法師們紛紛用充滿敬意的目光注視着蓋爾德尼爾，可這位當事人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

「——諸位平安歸來值得慶幸。現在，可否說明情況？」

與北方魔女相比——那位在魔塔創立之初便設下自動運轉數百年的魔法陣的存在——這等伎倆不過是雕蟲小技。

接二連三的刺激早把魔法師們的閾值拔得老高，如今尋常事體連讓他們抬抬眼皮都難。

「…故事裏最重要的概念才關鍵。只要記住『帶着通向外的繩子開始旅程』這句話，後面繩子到底什麼樣根本不重要。」

刺激終究是相對的。

若對方這輩子都沒正經喫過辣，一顆小辣椒就能讓他跳腳；可要是碰上早已辣到舌頭麻木的老饕，就算塞把辣椒，也只會換來一個無趣的白眼。

「無所謂。」

拉芬澤爾焦躁地咬着指甲。

「嗬。」

與同行者們相處時間雖不長，卻是她的救命恩人。雖說都是些古怪的活寶，卻絕非惡徒。

轟——！

不斷擴張的空間裂隙終於突破臨界點，刺目強光驟然爆發，颶風如巨獸般咆哮着席捲書庫，書頁裹着碎木在風暴中狂舞。

可若維繫其中的空間魔法崩塌——？

「正是！若非塔主大人及時出手，魔塔早已毀於一旦！」

原本穩立的書架突然上下顛倒，桌椅倏地消失又在虛空中驟然現身。

第二類則是支持多蘿泰婭的陣營。

先是占卜騷亂，又是遺物修復，最後還來個神祕外人趾高氣揚登門，把稀有資料撒得滿天飛。

＊＊＊

面對梅迪爾的提問，多蘿泰婭和蓋爾同時回答。

魔法師們的反應裂成兩派。

照這個理兒說來，最近幾天的魔塔，活像味蕾壞死的食客嘗什麼都沒滋味。

「沒興趣。」

拉芬澤爾明知自己在此地只是個異鄉過客，正欲開口請求大家再稍作等待——

衆人正啞然失語時，梅迪爾突然跨步上前：

「必須嚴懲不貸！」

轟隆——哐當！

尚有第三類人正驚歎於空間魔法與魔導書共構世界的奇蹟，專注分析受困者爲何能保持初入時的模樣——不過這羣研究者醉心學術，倒是鮮少發聲。

恰在此時，整座書庫如同遭遇地震般劇烈震顫，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轟鳴。

咔嚓！噼裏啪啦！

當其他魔法師忙着徒手攥住裂開的箱子，或是用膠帶胡亂粘補時，蓋爾德尼爾直接將舊箱子塞進新箱子裏，徹底阻斷了內容物傾瀉的危機。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拉芬澤爾攥緊的繩索上。

四壁與天花板時而緊縮得僅剩書庫大小，時而拉伸到要九十度仰頸才能望見穹頂。

「塔主大人，您親自守候到這般程度已足夠。倘若後續出現任何變故，屬下必當火速稟報。」

「必須立即疏散所有人員！」

噼啪！

「快、快啓動修復程序！絕不能讓魔法繼續崩潰！」

尤其當那些早已被認定死亡的魔法師，竟以『待機角色』的姿態被困書庫，又在世界崩潰時重獲自由——這場面震撼了所有人。

待煙塵散盡，魔法師們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

魔塔主蓋爾德尼爾忽地揚起魔杖一掃，原本狂暴肆虐的書庫空間驟然歸於寂靜。

隨着震動愈演愈烈，書庫各處接連傳來玻璃碎裂般的脆響。

幾位識破他施展了何種魔法的人不禁倒抽冷氣。

那些曾與獲救者同窗修行的故友，或是他們的弟子們，都將多蘿泰婭一行視爲恩人竭力報答。即便毫無淵源的旁觀者中，也不乏發出『救回自家魔法師還要懲罰未免過分』的聲援。

拉芬澤爾緊攥着與髮色相同的繩索，焦慮不安地望向書庫的身影也一同映現。（注：採用動態動詞"攥/望/映現"強化畫面感；拆分原長句爲兩個節奏單元；保留"拉芬澤爾"譯名與"書庫"地點術語；通過"焦慮不安"四字格傳達原文副詞情緒）

一本浸在黑色油污裏的魔導書正冒着青煙，多蘿泰婭一行人抱臂俯視着它，臉上寫滿嫌惡。

「鑑於意見難以統一，本案將交由定期辯論會裁決。全部流程約需三週——不過你們實際受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現在那些獲救者還處於恍惚狀態，但他們堪稱事件最大受益者。等適應現實後，定會全力維護你們。」

「三週？少胡扯。」

多蘿泰婭嗤之以鼻，眸中鋒芒畢露。

言語間翻湧着凌厲的意志——縱使千軍阻擋，她也要劈開條血路闖出去。

梅迪爾用莫測的眼神凝視着她。

「這是預知之塔的傳統與既定流程。若你們執意無視，連支持者都將陷入兩難被迫噤聲。反之只要遵循程序，諸位反而可能成爲我們的恩人。即便如此，你們依然不願等待嗎？」冷冽的聲音如冰刃劃過石階。

統治魔導國的四大魔塔。

是與其中一座爲敵，抑或爭取其青睞——

常人定會選後者，但對此刻的多蘿泰婭而言，時間遠比虛僞的善意珍貴百倍。

「找到北方魔女可比這破事緊急多了！」她猛然踏裂地面晶磚，火星迸濺。

「我倒是願意等啦。」銀髮少女揪着衣角嘀咕，「畢竟得履行敗者義務，把多蘿泰婭大人護送到師傅那兒呢。真是抱歉啦，蓋爾德尼爾大人。」

毫無轉圜餘地的決絕答覆，宛如斷頭臺的鍘刀轟然落下。

會客廳空氣驟然凝固，魔法師們法杖尖端迸出幽藍火花時——

「也罷。那就請便。」

梅迪爾的聲線乾澀如枯葉摩擦，卻奇異地不含半分殺意。

多蘿泰婭錯愕眨眼，睫毛在火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陰影。

「稀奇。還以爲你會搬出那套陳腐教條喋喋不休呢。」她嗤笑着甩動馬尾，金屬髮飾叮噹碰撞。

「預知之塔確實重視傳統，甚至有些迂腐不化。在成爲魔塔主之前，我也和他們相差無幾。」

梅迪爾面如鐵板地繼續道，活像在宣讀公文。

「但真正執掌魔塔後才明白，死守教條根本行不通。若完全不涉足外部事務，魔塔的運營經費從何而來？與其他魔塔的外交又當如何？若純作研究機構便罷，既要兼任統治者之職，就必須保有變通的智慧。比如說——避開那些必敗無疑的爭鬥。」

多蘿泰婭一行人將『擅自』突圍，而魔塔主則會『不慎』放任他們離去。

「就算魔塔的法師只折損一成，也是難以估量的巨大損失。實際傷亡恐怕更甚。與其承受這般損耗，倒不如賣你們個人情，聽幾句牢騷反而划算百倍。若能借此機會引退更是妙極——待那嗓門最大的傢伙繼任後，自然就會明白這位置有多煩人。」

若對手僅是人數衆多的烏合之衆尚可週旋，但若要正面對抗四大魔塔之一，無異於以卵擊石。

多蘿泰婭從鼻端泄出一聲輕笑。

雖說他們這支隊伍實力強橫，但終究抵不過人海戰術。

雖然後續尚有諸多瑣事，但旅人本就不該頻頻回顧來路。

「倒是伶牙俐齒。」

談判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