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8 幼獅與赤刃兇獸 0;21;

師父鐵皮騎士究竟是效率至上還是浪漫主義？阿德萊德始終摸不透。

看他能將敵人絞成肉糜的狠辣作風，分明是實用派；可那些充滿詩意的言行舉止，又活脫脫是個理想主義者。

魔女曾評價他『全憑興致行事的瘋子』『別妄想瘋子會有原則』，但阿黛爾覺得並非如此。

只是『爲求勝利向他人求教』這種事，實在難以預料鐵皮騎士會作何反應。

若是平日的阿黛爾，或許會因顧慮鐵皮騎士可能不悅而躊躇不敢發問，但此刻的她早已被求勝欲炙烤得焦灼。

於是她徑直向鐵皮騎士開口。

「那個……請問我可以向彼得先生請教些戰鬥建議嗎？」

鐵皮騎士沉默地凝視她片刻，突然啪地彈響拇指高高豎起。

[『鐵皮騎士』盛讚你請教未知之事的勇氣！]

[『鐵皮騎士』因弟子積極主動的態度龍心大悅！]

幸好反應不算糟。

不，簡直熱切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在說反話。

雖說按鐵皮騎士平日的作風，倒也不至於拐彎抹角到這般地步。

獲得首肯的阿黛爾走向彼得，那個頂着年輕臉龐卻像大叔般噸噸灌着啤酒的男人。

「嗯？和卡莉達幹架的注意事項？」

「哈哈，小姐啊，想白嫖冒險者可不行。想要情報就發佈委託——不過佣金可是相當昂貴哦。」

「喂等等，錢包整個遞過來也太奇怪了吧！快收回去！那邊那個！別用『哇這垃圾混蛋』的眼神瞪着我！」

「嘖，雖然比自稱吸血鬼的大小姐強點，但這傢伙也夠難纏的。算了，就當抵一頓飯錢吧。」

彼得撓了撓頭，猛地咬下一口桌上的蘋果說道。

「首先絕對別硬接她的劍。再提醒你，不僅是劍，連身體其他部位也要避開。按那誇張的體能來算，光是後撤步時被腳尖輕輕蹭到，效果估計和挨馬蹄子差不多。」

卡莉達不僅故意推搡彼得或將他逼向破損區域，更是直接擒住對方後狠狠摔向地面，這絕非偶然失手。

鮮血從阿黛爾頭部噴湧而出。

卡莉達身形猛然一滯，動作戛然而止。

＊＊＊

觀衆席掀起軒然大波。

阿黛爾想通緣由後，驟然攥緊劍柄，指節都泛出青白。

在忘我的境界裏，阿黛爾思緒翻湧。

雖然圍觀者都認定『卡莉達劈碎的擂臺』危險得無法涉足，但場外的規則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爲嚴苛——彼得退到石磚裂縫邊緣時，鞋跟碾碎沙礫的聲響讓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阿黛爾卻縱身躍向劍鋒所指。

誰能撐到最後，簡直像看火焰燃燒一樣顯而易見。

揮舞雙手劍的技巧、操縱魔力的技藝、步法、體術，全都差得遠呢。

阿黛爾的腿突然一軟，險些跪倒，卻在雙手大劍劈落的剎那翻滾着躲開了。

這次卡莉達是用劍面而非劍鋒橫掃。

儘管阿黛爾明白，那些被卡莉達轟碎的落腳點根本無法踩踏，看似已陷入包圍網，但若算上徹底毀壞的區域，可供騰挪的空間反倒比預想的多得多。

不知何時起，金燦燦的魔力開始在阿黛爾周身翻湧。

阿黛爾再度疾衝。

『需要更多，再多一點』

颯——！

凝聚全身氣力的斬擊劃破長空，首次撕裂了野獸的鎧甲，在冠軍的軀體上刻下血痕。

當然這些並非完好的踏足之處，但阿黛爾早習慣在崎嶇地面作戰——相較平坦的戰場，坑窪地帶反而讓她更遊刃有餘。

再來不及俯身閃避，逃生路線只剩後方或劍勢逆側。

嗤——！

阿德萊德徑直衝向如天災般的卡莉達。

「[『鐵皮騎士』說過，沒有師父會不爲徒弟的勝利喝彩！]」

踩着競技場的殘骸或碎片不會被判出界，即便是裸露的地面，只要雙腳或上半身沒有觸及就不算犯規。

只要被擊中一次就會斃命的絕境，以及對勝利的強烈渴望，讓阿黛爾的專注力持續飆升。

莫要單憑鎧甲外形判斷其強度。

她原本料定對手必會後撤，正蓄勢待發的招式被迫強行扭轉。

「別以爲鎧甲上皮革部分比金屬薄弱。劍技斬上去都沒能切開，絕不是普通野獸皮毛。估計是魔物皮革。專挑看似柔軟的部位攻擊的話——」他嚼着蘋果含糊道，「反而會被看穿套路反殺。」

阿黛爾既沒有回答卡莉達的問題，也沒有炫耀自己已做足萬全準備。

「……」

觀衆們認定她只能朝後方閃避。

卡莉達揮舞的大劍襲來，阿黛爾的整個身體都被衝擊波震得踉蹌後退。

卡莉達摧毀競技場的舉動，更多是爲了震懾對手的心理攻勢，而非純粹的戰術優勢——這是她暗自權衡後的結論。

砰！

原本僅能在遭受攻擊時觸發的條件反射，此刻正蔓延至每個細微動作。後撤的腳尖、偏頭的幅度、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化作行雲流水的戰舞。

純粹是實力不足。

阿黛爾正站在卡莉達擊碎的競技場廢墟上。

還有——務必詳讀武道大會的每項細則。

憑藉荒謬的身體素質強行變招，效果卻出奇制勝。

嗡——！

當阿黛爾的劍不斷刺穿卡莉達鎧甲造成傷害時，卡莉達也愈發適應她的動作，攻擊精度節節攀升。

阿黛爾豈會放過這轉瞬即逝的空檔。

雖然整個競技場遍佈着觸目驚心的裂痕，但真正露出下層土壤的區域其實並不多。

『這樣下去不行』

看似與開局相似的場景，卻有着決定性差異。

彼得的建議當真字字珠璣。

不少人質疑阿黛爾此舉是否違反場外規則。

「最後提醒你，那丫頭至今展現的恐怕還不是全力。加把勁啊，小姑娘。」

而劍鋒反向——正是卡莉達先前摧毀的廢墟。

不過劍風掠過衣甲時，確實擦出了指甲蓋大小的火星。

卡莉達喃喃低語着，對判決既未暴怒也不困惑，眼中閃爍着意外之色。

她只是凝神觀察着競技場的損毀狀況，以及卡莉達周身流轉的氣息。

但這絕不是放棄的理由。

此刻舞臺上的少女，正在實戰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着。

轟——！轟轟——！

「……有意思，你早料到了？」

然而阿黛爾可沒法輕易歡呼雀躍。

儘管上次比賽後特意修整過外表，乍看之下並無明顯差異，但那部位的強度確實比其他地方薄弱許多。

因撤退稍遲半步，後仰轉身的卡莉達手肘輕輕一頂，便與她來了個親密接觸。

我瞄準對方破綻猛攻軟肋，卻依然收效甚微。

她這次瞄準的，正是彼得上次戰鬥中鎧甲破損的間隙。

但裁判始終未判她出局。

尋常對抗大劍需近身纏鬥，但面對卡莉達，貿然貼近反倒會被她輕描淡寫的肢體接觸重創。

這種閒適姿態是唯有強者才配享有的特權。

『傷口太淺了。』

這毫無疑問是天賦使然。

阿黛爾緊盯着卡莉達的每一個動作——鎧甲接縫的破綻、落步的方位、劍鋒的軌跡。她不斷預判着，在刀光劍影中殺出一條血路。

『還遠遠不夠』

「那傢伙可是競技場的冠軍，比誰都清楚武鬥大會規則和擂臺打法。尤其是他和我對決時使出的那招『競技場粉碎』，難纏得很，你可得當心。」

遲來半拍的反擊呼嘯而至，阿黛爾卻早已後撤拉開距離。

轟——！

觀戰的武鬥會勇士們屏住呼吸，有人倒抽涼氣，有人不自覺地攥緊拳頭。劍刃破空的尖嘯聲中，少女的身影宛若銀月穿梭於暴風中心。

但即使如此——仍顯不足。

『只要能打中，就有勝算！』

卡莉達依然穩如磐石，阿黛爾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所有感官都磨礪到極致，連周遭的喧譁也充耳不聞。

隨着時間推移，不斷崩裂縮小的比武臺。

她將凹凸不平的地面化作優勢，以毫無規律的軌跡繞着卡莉達遊走，手中長劍撕開空氣。

尚未造成直接傷害。

阿德萊德確實是舉世罕見的天才。

卡莉達揮動大劍迎向衝來的阿黛爾。

即便如此，光是這一擊就在周遭掀起巨大的氣浪，嚴重時連衣服帶皮肉都被撕扯下來。

鏘！卡昂！唰！

『——既然獲得了聲援！』

噼啪。

包裹阿黛爾軀體的金色魔力中，悄然混入了異質的存在。

那抹鮮明的紫羅蘭色如同電火花般迸濺，張揚宣告着自己的來臨。

因規模過於微弱，幾乎無人察覺這份異常。

就連阿黛爾自己也未意識到體內正發生的蛻變。

唯有一人

唯有與她交手的卡莉達注意到了。

那簇自金色烈焰中綻放的紫色雷霆。

嚓！

瞬息之後。

阿黛爾施展的這一招，明顯超越了她原有的實力水平。

霎時間寒光閃過，卡莉達的嬌軀驟然噴濺出殷紅鮮血。

阿黛爾悶哼一聲，單膝重重砸向地面。

四肢像灌了鉛般沉重，排山倒海的睡意瞬間席捲全身。

可那染血的嘴角，卻倔強地綻放着淺淡笑意。

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這場廝殺，終究是我贏了。

不僅如此，她還憑藉本能而非理智確信，自己已經抓住通往更高境界的線索。

所以──

「蓋澤爾！」

全身的知覺彷彿都消失殆盡。

那劍刃般的赤紅怪物正從傷口汩汩湧血，非但不顯衰弱，反而迸發出更爲兇暴的氣勢。

咔嚓！

嘶啞的慘叫從喉間擠了出來。

[『鐵皮騎士』發出震怒咆哮！]

不是因爲身負重傷走投無路才顯露本性——事情絕非那麼簡單。

舞斗大會的冠軍卡莉達與眼前這隻赤紅魔物，分明已是判若兩人。

咯鏘。

爲何卡莉達突然形貌大變？爲何迸發出如此慘烈的怨念？爲何要用那般憎惡的眼神盯着自己？

而阿黛爾無從知曉其緣由。

她竭盡全力扭動脖頸轉動視線，這已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唯有他能——

咯鏘。

那個緩步逼近阿黛爾的身影，再無半分往日的從容與歡愉。

此刻的卡莉達，正盤算着如何取她性命。

阿黛爾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點——

那記斬擊蘊含的怨念與重量恐怖至極，衆人只覺無人能擋。

耳畔傳來沸騰般的怨毒之聲，他應對的動作遲了半拍。

而後阿黛爾看到了——

這時阿黛爾才驚覺，自己的胳膊腿正朝詭異的角度扭曲着。

唯有一人。

巨劍裹挾着斷頭臺般的威勢，朝阿黛爾頭頂劈落。

「呃啊……！」

先前被阿黛爾擊裂的頭盔，此刻終於承受不住劇烈動作，碎片簌簌剝落。

她想逃，可四肢紋絲不動。

天旋地轉。失重感。視野不停打轉。

方纔充盈全身的全能感與滿足感煙消雲散，無盡的恐懼正啃噬着她的心臟。

卡莉達突然暴起斬殺擋路裁判的舉動，讓觀衆席瞬間陷入騷動，驚呼聲此起彼伏。

裁判的上半身像被捏爛的番茄般爆裂開來。

阿黛爾意識到自己正癱倒在地，掙扎着想要起身，卻使不上力氣。

紅髮紫眸的美豔女子扭曲着惡鬼般的面容高舉利劍，絕世姿容盡數化作猙獰。

「等、等等！卡莉達！勝負已分！對手已經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