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1 鐵皮騎士與深綠國度 0;11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671 字
鏗!鐵皮騎士從殘樁躍下,鐵靴在三人身旁砸出凹坑。
[狩獵完成!]
「確實…徹底結束了」
多蘿泰婭凝視着開裂的樹芯。
儘管澎湃魔力仍在翻湧,卻再感受不到操控它的惡意與意志。
渾身浸透魔物血的阿黛爾突然輕噫:
「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它爲何主動攻擊我們,這棵樹的真實面目又是什麼,我完全想不明白。」
索菲婭回答道。
「難說。既然已經擊倒了它,恐怕沒法再驗證——咦?」
索菲婭突然頓住話頭。
她眯起粉紅色的眼睛,修正了方纔的斷言。
「不,似乎還有東西殘留着。」
跟隨索菲婭的指引,衆人向前走去。
被劈成兩半的巨樹。
當看到深扎地底的根系與裸露地面的樹幹交界處時,阿黛爾驚得眨了眨眼。
「……房子?」
沒錯。
那正是一棟房屋。
儘管歲月侵蝕使其僅剩殘垣斷壁,但那分明是人工搭建的建築物。
坍塌的牆垣。傾頹的屋頂。
儘管父親反覆告訴她只是稍顯特別,世人卻異口同聲斥之爲怪物。
女兒日夜細心照料,父親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並非人類的女兒光是待在森林裏就能恢復健康,但身爲人類的父親卻沒有這種能力。
「──確認看看吧。在這裏,究竟發生過什麼。好不容易抵達屬於他們自己的樂園,那對父女究竟遭遇了怎樣的變故。」
等女兒意識到不對時,泛着寒光的劍鋒已破空而來。
雖然抵達此地前他們失去了太多,但如今已不再重要。
『請務必收下我們的禮物。』
全然未覺身後灌木叢裏,有雙靴子正碾碎斷枝緊跟不捨。
噴湧的鮮血堵住了未盡的囑託,他的手指在女兒髮間緩緩滑落。
而與此同時,她的眼底浮現出哀傷。
***
在空中翻滾的瞳孔最後一次映出兇手的身影——
她將葡萄酒色的魔力灌注給同伴們,輕聲道:
那襲雪白祭司服一塵不染,彷彿聖殿中最純淨的雪花石膏像。
這裏不過是逝者們凋零的歸宿。
就在這時,森林的樹木突然發出尖銳的哀鳴。
祭司嫌惡地皺起眉頭,彷彿沾上了什麼穢物。
女兒雖因父親罕見的親暱舉動有些不知所措,但感受到那份牽掛之情,喉嚨不由得哽住了。
『從樹中誕生,與森林共生的樹精啊。』
殷紅與翠綠的血液交織着蜿蜒而下,在泥地上洇出詭異的花紋。
以從森林採來的珍貴草藥和果實爲代價,女兒終於換到了救命的藥劑。
她清楚知曉自己是怪物的事實。
女兒跪倒在逐漸冰冷的身軀旁,顫抖的雙臂仍維持着擁抱的姿勢。
歉疚化作無聲淚滴,從她臉頰滾落。
入侵者走向僅剩頭顱、連死亡都無法企及只能泣血的女兒。
彷彿在說這份幸福太過奢侈般,厄運突然降臨。
父親瞪大的瞳孔裏凝固着震驚,他徒勞地張合着染血的嘴脣。
從此父女居住的小屋周圍總是結滿豐碩果實,林間生物也從不傷害他們。
父親染上了惡疾。
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女兒露出幸福的笑容。
這雖然很奇怪,父親卻只當是魔女贈送的工具效果超羣,完全沒意識到這是森林對女兒的眷顧。
這裏沒有謾罵他們的人。這裏沒有窺視他們的眼。
他們朝浮現在兩具屍體上方的裂隙伸出手去。
噗嗤——
女兒攥緊拳頭下定決心,踏出了森林。
很久,很久以前。在遙遠的往昔。
這座雖小卻溫馨的木屋,正是父女倆好不容易尋得的安寧樂園。
當女兒衝回小屋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父親顫抖着披外套的身影。
得知女兒竟獨自前往人類世界,病弱的父親強撐着想追出去。
當入侵者離去,小屋裏只餘下父女冰涼的屍體。
衆人正爲這意外景象啞然失語時,索菲婭突然抓住同伴的手腕。
偶爾會有懷疑者靠近,可當他們嗅到少女身上散發的甜美氣息後,全都眼神迷濛地獻上了殷勤。
『不像那些被邪惡侵蝕的同族,你心中毫無邪念。』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斬擊,彷彿要扼殺最後一絲生機。
用粗布緊緊裹住青綠色的皮膚,女兒潛入了人類的街巷。
他高舉翡翠長劍,狠狠劈向女兒的頭顱。
直到女兒的頭顱化爲血肉模糊的肉塊,身着祭司服的入侵者才收劍入鞘。
翡翠雕琢的劍刃正滴落着父女混合的鮮血,在月光下折射出妖異光暈。
樹冠劇烈搖晃着向女兒傳遞警告,催促她立刻逃離。
『孩子啊,樹蔭下誕生的孩子啊。』
這個事實,將女兒的內心徹底染成漆黑。
想着這次定能救回父親,她腳下的枯葉被踢踏得沙沙作響,步伐越來越急。
成功取得藥劑的女兒穿過街巷,朝着森林疾奔而去。
突襲者沉默地揮劍,寒光閃過之處,少女的頭顱高高飛起。
這時,森林的樹木突然對女孩說話了。
爲了保護這樣的她,父親不得不放棄一切。
緋紅魔力在衆人眼中流轉。
雖然現在我還很弱小,無法報答您什麼,但我發誓,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父親倖福。
『真想多幾個像你這樣的孩子。真想讓你這樣的孩子多陪陪我們啊。』
一、二、三。
此地已無活物。
看到歸家的女兒,父親激動得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要救父親就必須藉助人類的技術。
那威脅衆人的怪物真身早已無影無蹤。
在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住着溫柔的父親與可愛的女兒。
相擁的父女倆靜默流淌着淚水,將彼此的肩膀浸得透溼。
『不像往昔被驅逐的那些傢伙,你心中充滿溫柔。』
樹木們沙沙作響勸阻危險,但拯救父親是她義無反顧的抉擇。
就這樣,幸福的時光靜靜流淌了許多年。
鋒利的劍刃同時貫穿了父女二人的胸膛。
中央交疊着兩具早已冰冷的軀體。
森林發出哀鳴,彷彿在爲這一幕悲嘆。
失去頭顱的女兒,再也無法接收理性的指令。
被奪走父親、慘遭屠戮的樹之精靈,已不復昔日的純真與善良。
怨恨、執念、劇毒。
憤怒、復仇、悲嘆。
所有情感與絕望滲入血髓,在地面刻下詛咒的紋路。
禁絕一切生靈靠近。
守護亡者不再受驚擾。
向翡翠蒼穹起誓,定要那些殺害父親的人類——血債血償。
植物們吸收了鮮血中殘留的執念。
它們彼此纏繞枝幹,用身軀籠罩了父女安眠的小屋。
最終融合成一株參天巨樹。
統御森林的王者就此誕生。
***
「……太過分了」
阿黛爾捂住嘴輕聲呢喃。
多蘿泰婭面色陰沉,索菲婭也閉目垂首以示哀悼。
連鐵皮騎士都一反常態地不再聒噪,只是蹭着後腦勺發出咯吱聲響。
多蘿泰婭呼出一口濁氣打破沉默:
「所以『花園支配者』——我們剛纔打倒的既不是建造這棟屋子的父親,也不是被稱作怪物的女兒,而是吸收殘留執念後暴走的植物羣落?」
索菲婭頷首認可。
多蘿泰婭聳了聳肩。
她左手腕逆時針甩動兩下,召出了鳥籠。
「就算這麼問,我也不太清楚。充其量只知道他們和各國的權貴有關聯,住在天上的國度,偶爾會來人間尋找傑出的神術師帶回天界——就這麼多了。」
阿黛爾頭頂彷彿飄出具象化的問號。
阿黛爾搶着接話,試圖避開多蘿泰婭殺人的視線。
「嗚、唔……」
噹啷、噹啷——籠中漾開的波紋向四周擴散,無數靈魂晃悠悠地顯出了身形。
[『鐵皮騎士』突然發問:幻象裏出現的兇手到底是誰?]
「那…那我們沒有打擾到那對父女的安息吧?」
「目前來看,應該沒有」
多蘿泰婭話裏似乎暗藏玄機,阿黛爾下意識反問道。
[鐵皮騎士感嘆原以爲只是穿衣風格老派,沒想到性格也這麼古早味!]
「能用神聖術的雜碎,八成是新王國的走狗吧?不過索菲婭這種怪胎都存在,倒也不一定。」
她雖沒臊得臉紅脖子粗,攥緊的拳頭卻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多蘿泰婭一反常態地沒有向他們提出契約,而是再次順時針轉動手腕兩次,將鳥籠變回戒指。
阿黛爾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現在終於意識到,自己加入的可不是正義勇者小隊,而是魔女跟她的黨羽吧?」
「那邊的野小子!再敢胡言亂語就把你們兩個活埋了!少在那自說自話!」
「嗯~算是吧。硬要說的話,應該是『責任我來扛你別在意』這種?真可愛呢。」
「嗚、嗚嗚……」
多蘿泰婭乾脆利落地截斷鐵皮騎士的話,聲線卻微妙地平板無波。
其中有個泛着青綠的異色魂靈,還有個與它如膠似漆緊緊相貼的同伴。
在化爲聖光昇天的魂靈間,多蘿泰婭輕嘆出聲。
那些魂靈猶疑地在她身邊徘徊片刻,旋即化作白色光暈消散無蹤。
多蘿泰婭與索菲婭交換眼神後嗤笑出聲。
「不,我可沒興趣和那種怪物交手。」
[只要『鐵皮騎士』不是明知內情卻裝聾作啞,這些情報就夠用了!]
[『鐵皮騎士』要求用三句話說明白!]
對於敏感的她來說,光是差點在回憶裏淪爲兇手的共犯,就足以造成巨大沖擊。
「除此之外…據說他們擁有滔天權勢。總是用各種"戒律"的名義強加規則,違背者就要受罰,是羣苛刻的傢伙。畢竟探究"天界"細節本就是禁忌之一,相關情報幾乎不存在。」
多蘿泰婭對着這樣的阿黛爾嗤之以鼻。
鐵皮騎士偷瞄着兩人的互動,悄悄扭頭問索菲婭。
「啊?」
「——真要打起來,那也是迫不得已。」
「要麼是從天界領了差事的,要麼是想靠建功立業飛昇的,左右逃不出這兩種。」
連阿黛爾都露出『原來還有這層意思…!』的感動表情,但在多蘿泰婭投來刀鋒般的陰冷目光時,立刻『嗚哇』一聲縮回三米開外。
阿黛爾怯生生追問:
「不過是『先打了再說結果搞錯了』而已,剛纔那些植物完全有可能是那對父女本尊呢。」
鐵皮騎士的裝甲縫裏擠出聲音。
[鐵皮騎士問那算是在安慰人嗎!]
「這、這個嘛…兩位知道嗎?」
多蘿泰婭的聲線裏迸出火星。
[『鐵皮騎士』爽快地提議:既然他們像幕後黑手,等將來開打不就得了!]
「恐怕如此。受森林影響的動物們沒有明確指揮體系,僅遵循『驅逐外來者』的簡單指令行動。畢竟被稱爲王的存在本就不具備複雜思考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