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2 鐵皮騎士與詭譎度假勝地

「魔導國的魔法師與國民們。

我是新任控制之塔主——特烏爾·羅格尼爾。」

榮登高位之際，本應先向諸位傳達喜訊，此刻卻不得不坦白幾項事實，實在令我羞愧難當、無地自容。但若繼續隱瞞此事，只會招致更大的恥辱與罪孽。

我方先前宣稱『在守護之塔背叛大師父奧林，並試圖奪取利用其智慧』一事，實屬不實之言。

前任控制之塔主羅特巴特·羅格尼爾背叛那位大人，並令其遭受致命創傷。而與我們共同詆譭守護之塔的大導師，實爲冒名頂替之人，並非本尊。

此外，引發本次事件的盜賊騷亂實爲控制之塔與帝國雷納特公爵家聯手上演的騙局。而在此事件中犧牲的弗裏德爾領軍隊，不過是陷入陰謀的無辜受害者。

要徹底洗清昔日犯下的罪行固然艱難，但若是連贖罪的嘗試都放棄，那纔是罪加一等。

在此，我特烏爾·羅格尼爾以名譽起誓，必將給予守護之塔、弗裏德爾領地以及各位精靈受害者應有的補償。對於其他間接蒙受損失的魔塔諸位同仁，我們同樣——」

「呵，這廝倒跟條喪家犬似的搖尾乞憐。」

滅絕之塔主弗蘭多爾·赫泰特將足跟哐地架在桌沿，聽着留聲機裏傳來的聲音，從脣間漏出一句分不清是讚歎還是譏諷的評語。

她指尖輕彈，正在播放特烏爾宣言的留聲機形魔法工具便戛然而止。

「瀕死的花兒尚有餘香。那人既肯出賣親父，又將名譽棄如敝履，如今還在泥沼裏打滾——連最後那點餘香都要散盡了吧？這男人竟能無恥至此？」

「比起臉面，他更看重實利罷了。」

接話的是預知之塔主梅迪爾·蓋爾德尼爾。

「控制之塔因這次事件必定元氣大傷。但說到底，那地方從來就不是靠德高望重來招攬追隨者。人們趨之若鶩，不過是因爲它能滿足將他人踩在腳下、逼迫至絕境的慾望罷了。當然，這次鬧得實在太大，即便最短也得夾着尾巴熬上幾十年……」

「反過來說，只要能避開覆滅的命運，就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你是這個意思吧？」

「正是如此。就拿你來說，你總不好對一個鞠躬到這種地步的人揮拳相向吧？」

「哼。」

弗蘭多爾雖滿臉不悅，卻並未反駁梅迪爾的話。

特烏爾的謝罪並非僅針對馬塔普高層，而是面向整個魔導國。在受歉對象中，不僅包含魔法師，就連平民也盡數涵蓋。

「真的。」

「對了，那羣冒險者現在人在何處？按你計劃，在準備完成前他們本該銷聲匿跡纔對？」

皇后用茶匙漫不經心地攪動杯中紅茶，突然眉眼舒展，像是靈光閃現。

穿着暴露黑色泳裝的多蘿泰婭扶額長嘆，轉頭對正忙着準備燒烤的騎士喊道。海風掠過她小麥色的肌膚，金屬烤叉在她手中叮噹作響。

「舊怨？啊——古遺蹟那事？還是馬克西米利安？後者的話，讓他來磕個頭如何？反正他上次被廢得徹底，處理起來都嫌麻煩。」

她甚至不曾在此事上費過心思，敵人就自行潰敗，這份快意更勝尋常。

見這位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友人露出罕見表情，皇后不禁歪頭表示疑惑。

「就我倆在場有什麼關係。所以呢？這次雷納特家會損失多少？」

「說來…我很好奇那些獅子崽子們會如何發作。」

乘船航行約三四小時後，終於抵達這座無名島嶼的海岸邊。

弗蘭多爾望着車窗外艾歐利亞舊都的斷壁殘垣，突然輕聲低語：

＊＊＊

「混、混蛋！竟敢挑戰我海之霸主——呃啊！嗷！我的殼！！」

在控制之塔內部，衆人不但譴責新任塔主導致魔塔衰敗，更痛斥其出賣尊嚴。然而其他魔塔的法師們，以及未在此次事件中蒙受重大損失的平民裏，投向特烏爾的同情目光竟也不在少數。

「堂堂帝國的宮廷魔導師居然對區區冒險者小隊察言觀色，世人知道怕是要驚掉下巴。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惹惱了那羣連馬塔普都能一頭撞塌的瘋子，確實得不償失。既然他們也有貪慾，倒不是不能交易的對象。」

「那幫傢伙雖守着信念和自尊，倒也不拒絕實利，禮物攻勢確實可行。正好藉機了結舊怨。」

被譽爲本朝最尊貴的皇后正咯咯嬌笑，那張與稱號極不相稱的娃娃臉上綻放着天真笑意。

『北方魔女因弟子背叛重傷蟄伏期間，冒名頂替者猖獗作亂』與『大導師親自發狂導致魔導國死傷無數』——兩者意味簡直天壤之別。

「……您又在打什麼主意？」

「沒錯。爲了給謠言增加可信度，居然自斷臂膀，怎麼算都是筆虧本買賣。魔導國內部局勢混亂，更沒理由用假情報挑釁帝國。時間拖得越久，起疑心的人就會越多。」

「當下無虞，將來必生禍端。這麼理解可對？」

「眼下看不出明顯損失。控方主張的內容缺乏物證，況且帝國與魔導國本就處於半敵對關係。即便魔導國散佈詆譭帝國的言論，民衆在查證真僞前就會先羣起攻之。」

「若指控出自鼎盛時期的統制院，大可斥爲敵國惡意中傷。可如今統制院已然覆滅，其殘黨正四處宣揚潰敗經過…要將其簡單定性爲自導自演的鬧劇，難免存在諸多疑點。」

望着那位毫無儀態地蜷縮身子、幾乎要在地上打滾的皇后，她的摯友兼政治盟友格林達·古德維奇不禁長嘆一聲。

「咦，還有這種好地方？」

利迪亞帝國·水國宮殿

「嘖，終究還是得按守護派提的條件，乖乖啃下幾塊荒地就知足。連拙劣的謊言也得裝作視而不見。」

「但缺乏正當名義。」

倘若各塔代表弗蘭多爾與梅迪爾執意撕咬控制之塔，恐怕連旁觀者都要皺眉搖頭了。

藍海岸邊的靈魂修補工作磕磕絆絆持續了很久。

固然前者也有損威嚴，但比起動搖魔導國正統性的後者，這點損傷不過如同腳趾滲血罷了。

「雖名不見經傳，卻是絕佳的度假勝地。」

「名目這種東西編一個就是了。對了，聽說死在那兒的領主和士兵們還救了我們這邊幾個百姓？就以答謝爲由頭吧。最好再選個與故領主有淵源的當代表。再說——按你的謀劃，那支冒險隊不是能成爲插向雷納特的匕首麼？施些恩惠總沒壞處。」

此後兩人時而談笑風生，時而密謀着動搖帝國根基的陰謀。

「蠢獅子們正氣得暴跳如雷，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本爲避風頭兼帶阿德萊德療養纔來海濱度假的衆人，此刻齊刷刷盯着魚人，臉上寫滿『這又是什麼怪東西』。燒烤架上的魷魚串正滋滋冒着焦香。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若讓大導師與魔女蒙比的關係鬧得人盡皆知，對我們能有半分好處？」

要徹底解決這次撼動整個魔導國的大事件，必須讓四大魔塔的首領首次齊聚一堂。

半人半龜的魚人扭曲着臉，將長矛狀的魚叉對準索菲婭。溼滑鱗片在陽光下泛着冷光，矛尖滴落的海水濺在沙灘上發出細碎聲響。

大陸北部。

考慮到魔導國內馬塔普與魔法師們的崇高地位，這等若一國王太子躬親垂詢，以謙恭言辭向平民乞求寬恕。

「現在帝國上下連弗裏德爾領在哪兒、歸誰管都不清楚吧？雷納特家族故意壓制消息傳播才造成這種局面。反過來想，要是人們突然對那片領地產生興趣……」皇后轉動茶匙，瓷器碰撞聲清脆悅耳，「某些人可就坐立難安了。」

正交談間，皇后忽然發問。

「請保持威儀。」

「這種手段只會激起反效果。至於古遺蹟，既然首輪交易已成，不如維持協作關係換取實驗支持更有利。」

[『鐵皮騎士』讚歎說海濱果然是海怪主場，這波支援來得恰到好處！]

「——聽說叫弗裏德爾領？咱們該給那兒送點支援。」

即便格林達的回應令人泄氣，皇后嘴角依然噙着笑意。

＊＊＊

待到幾項前期協調結束後，兩位魔塔主率領精銳法師團登上了前往控制領域的馬車。

自偉大的鐵血帝——她的亡夫駕崩後，這位擎起皇室脊樑的女人最大的政敵當屬雷納特公爵家。如今看着這個顯赫世家的聲望土崩瓦解，對皇后而言簡直如同賞花宴般愉悅。

聽到提問的格林達，嘴角忽然揚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流淌。

格林達略作沉吟，隨即點頭應允。

「正是因爲太優秀了，纔會引來形形色色的訪客呢。」

「那幾位嘛…連日奔波也該累了。我特意指了大陸北部一座溫暖宜人的小島，讓他們好好休整呢。」

[『鐵皮騎士』豪言要拿這王八燉湯喝！]

「找到吸血鬼了！！龍王需要你的肝臟，立刻乖乖跟我們走！若老實配合，可免流血之災！」

格林達·古德維奇抿嘴露出促狹笑意，又補了一句：

「喂，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