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7 鐵皮騎士與回憶的邀請函0;7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520 字
「你什麼時候養起寵物來了?」
東方魔女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讓多蘿泰婭露出錯愕的神情。
「寵物?你在說什麼?」
「就是那種喫着主人喂的飯,躲在主人羽翼下受保護,看見主人的臉就興奮搖尾巴的東西。」
「所以你是說……」
多蘿泰婭突然噤聲。
當她領悟到東方魔女所指的『東西』時,少女的臉頓時冷若冰霜。
「他是我的朋友。不許你用這種口氣說他。」
即便承受着衆人憤怒的目光,東方魔女仍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冰晶耳墜隨着她的動作叮噹作響,染着晚霞的裙襬掃過青銅地板,在寂靜的大廳裏刮出絲綢摩擦的細碎聲響。
「那就說是奴隸如何?不,這說法也不妥。奴隸既是勞力也是財產,在這種交易關係中,他們往往付出的遠比主人賜予的更多。雖不公正,到底算不得單方面的掠奪。看來還是用寵物更貼切些。說來如今這世道,孩子們餓極了連寵物都照抓不誤,倒是和我的觀念頗有出入。」
「師父!!」
恐怖的魔力從多蘿泰婭周身噴湧而出。
若是成爲威茲德,一擊便能焚盡整座山脈;倘若化身阿爾克米斯特,頃刻便可重建整個宮殿;即便選擇恩琴特麗絲之路,也足以用結界籠罩整座城市——此刻翻騰的魔力正是如此駭人。
當那股魔力以死靈術的形態爆發時,四周遊蕩的惡靈全都發狂般躁動起來。
它們不僅凸顯着我的存在,更與地底埋藏的屍骸融爲一體,轉眼化作猙獰的巨獸形態。
獅首熊身拖着蜥蜴尾的奇美拉嘶吼着,縫合軀體上數十具屍體殘肢簌簌顫動,獠牙間噴出滾滾毒霧,朝東方魔女步步緊逼。
多蘿泰婭攥緊拳頭瞪着東方魔女,眼中燃着決絕的火光。
她當然知道這種程度根本傷不到師父半根毫毛——
但遭受這般奇恥大辱還若無其事點頭,也絕非她的作風。
至少要讓師父明白這股怒意。
突然間她身體失重,如同斷線木偶般砸向地面。
「嗤,犟骨頭。」
雖然她早已切斷魔力供給,可比起奇美拉不死者的消散,她自己被撕碎恐怕來得更快。
與從前遍體鱗傷、衣衫襤褸的模樣相比,現在的蒂普不僅衣着整潔,連皮膚都煥發着健康光澤。
多蘿泰婭臉色刷地慘白。
「沒事。只是跑了幾趟差使忙了些。倒是你,氣色怎麼比從前好了?」
「現在該清算你以下犯上的罪過了。」
不知何時已站起身的東方魔女,臉上浮現出與言語相反的譏笑,直勾勾盯着多蘿泰婭。
蒂普笑得見牙不見眼。
「魔女的技藝在凡人眼中就如萬能寶箱。然而正因如此,更不該輕易施捨力量。對於不付出代價就獲得的事物,人類從不會心懷敬畏。最終只會有兩種結果——要麼變成只會仰頭等待蜜糖滴落的牲畜,要麼把善意錯當成權利的蠢貨。你希望那位朋友淪落至此嗎?」
多蘿泰婭想起這四周的遭遇不禁渾身戰慄,卻只是擺擺手,將滿腹牢騷嚥了回去。
「除非刻印的死靈法師或同級以上的施術者解除。換句話說,要麼你實力超過我,要麼等我親自解咒。」
「應該…心懷感激?」
「什麼?」
新召喚的亡靈們在奇美拉不死者面前如同紙糊般粉碎,那猙獰目光又重新鎖定了多蘿泰婭。
多蘿泰婭甚至無法揣測這何種魔法——那是遙不可及的至高境界。
嘎吱、嘎嘣。
「上次是扔進巨魔盤踞的森林?這回該輪到海對岸了。去冰海里遊游泳吧,有水鬼陪你玩 ,不怕孤單。若是不慎淹死,我會把你做成亡靈侍從的,放心。」
「師父您冷靜!至少讓我帶點催化劑和旅行裝備——師父!喂!!」
骨骼碎裂聲在洞穴裏清脆迴盪。
「等等!這玩意兒有效期到什麼時候?」
「起初是的。後來他們把犧牲當作理所當然,最後竟變成譏笑與輕蔑。」
新生亡靈遵照她的指令撲向奇美拉不死者,後者這才煩躁地翻動身軀。
「啊?」
她的頸肩處赫然露出森森白骨,卻在魔力如雪白陶土般覆上傷口的瞬間,皮肉霎時癒合如新。
她的身形拖出一道殘影,轉眼便騰空掠去。
當臀骨與地板撞擊的鈍響還在空中震顫時,東方魔女已重新窩進沙發,漫不經心揮動手指。
那頭撕裂東方魔女血肉的奇美拉亡靈竟啃得津津有味——要知道,能傷到這位存在可是足以載入史詩的壯舉——此刻卻像品嚐珍饈般不斷咬合着下頜。
多蘿泰婭這是親手孕育出了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怪物。
東方魔女盯着像被揪住後頸的貓般狼狽的多蘿泰婭,瞳孔裏泛着寒光開口道:
「啊?啊……啊!? 」
多蘿泰婭望着他的模樣,輕輕舒了口氣。
「停下!快停下!」
「咳…咳咳…要…要怎麼贖罪?」
直面這邪異兇險的目光,多蘿泰婭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東方魔女的教導向來如此。
剎那間,多蘿泰婭的身體彷彿被無形之手攫住,倏然懸浮於半空。
這一切都怪多蘿泰婭過於感情用事,把過多的魔力傾注在亡靈生成上。
第一個衝出來迎接她的,是連鞋子都來不及穿的蒂普。
魔女打了個響指,架上的黑珍珠突然懸浮到多蘿泰婭頭頂炸裂,腥甜粉末如沙暴般灌入她的口鼻。
多蘿泰婭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可奇美拉亡靈連耳廓都沒動一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愚不可及的英雄。那蠢貨連報酬都算不清,只顧着單方面付出。你猜人們後來怎麼對他?」
待多蘿泰婭重返東方魔女的居所時,已過去整整四周。在此期間,她經歷過六十七次致命危機。
「活下去。」
多蘿泰婭緊咬牙關,轉而降低單個魔力輸出,同時召喚出複數亡靈。
她雙腿發軟踉蹌了幾步,卻硬撐着沒有跪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雖說優質材料和充沛魔力確實能鍛造出強悍亡靈,但能否駕馭這等造物,終究得看法師的本事。
霎時七八個身着飄蕩白布的幽魂拽住她四肢,將她懸空提起。
東方魔女脣角勾起一抹笑。
奇美拉不死者本能地豎起警戒姿態,下一秒身軀卻像被巨掌捏扁的紙杯般扭曲變形。
「徒兒啊徒兒,我那稚嫩愚鈍的徒兒。鬧劇演到這般地步,連看客都要笑不出來了。」
或許是得益於現在飲食比從前好得多的緣故,蒂普那頂壓得低低的帽子和鬆垮衣服下的面容,竟秀美得足以讓人誤認作小姑娘。
多蘿泰婭用力搖頭,髮絲在空中劃出弧線。
在東方魔女殘酷的生存訓練中挺過來的多蘿泰婭,時隔多日再度造訪格呂克施塔德。
接下來的戰鬥近乎單方面碾壓。
「刻下了聚集惡靈與詛咒的符文印記。附近的屍體和靈魂全都會化作不死生物撲過來。你得從它們爪下活命。」
「還不是託多蘿西的福!現在城裏再沒人敢欺負我,他們反倒要戰戰兢兢看我的臉色呢!」
「瘋老太婆你——」
當亡靈生物真的咬穿師父脖頸,鮮血如紅綢般揚起的瞬間,臉色煞白的反倒是多蘿泰婭自己。
***
正因懷着這樣的心思——
砰!
「多蘿西!這麼久沒見,可把我急壞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襲擊師父的罪我認。但一碼歸一碼。」
東方魔女咂了聲舌。
多蘿泰婭的叫聲戛然而止。
咔嚓!
「蠢貨。說過多少次別光靠蠻力施法。現在…可算知道聽師父勸了?」
就在多蘿泰婭喉結滾動嚥下唾沫的剎那——
那張獠牙巨口早已浸滿猩紅。
「挺好,這下我就放心了。看這情形,往後沒我在也沒問題了。」
魔女眼底翻湧着劇毒般的憎惡,憤怒與輕蔑如同暴風雪在虹膜深處盤旋。
蒂普燦爛的笑容瞬間凝固,臉繃得像塊石頭。
他瞳孔顫抖着追問:
「這、這話什麼意思?」
「還能什麼意思?我總不能永遠在這兒進進出出吧?裁縫鋪的本事你也學得差不多了。」
若這段日子蒂普過得狼狽不堪,多蘿泰婭或許會猶豫是否該拋下他離開。
可眼前的青年精神飽滿,倒顯得那些擔憂多餘了。
想來是她頻繁用魔法『支援』的效果,如今即便沒有她撐腰,周遭人也不敢輕易招惹蒂普。
『況且遇見我之前,這孩子不也獨自熬過來了?如今處境比當年好,哪有堅持不下去的道理。』
「所以…以後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將來要是再來這附近,總有機會再見面的。只不過,沒法像現在這麼頻繁了。」
格呂克施塔德在這一帶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大城市。
但只要把活動範圍再擴大些,比格呂克施塔德更宏偉、更繁華、更具特色的城市比比皆是。
既然衣服的問題已經解決,實在沒必要大老遠特意往返這麼多次。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了。」
蒂普深深垂下腦袋。
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失落,但多蘿泰婭故意視而不見。
師父那句「過度依賴的關係絕非好事」早已像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裏。
那天風平浪靜。
不過是照例向裁縫學了手藝,和蒂普邊喫晚飯邊閒聊,隨後便離開了城市。
待到再次造訪時——
少女翡翠色的瞳孔早已凝結成冰。
「念在往日功勞和精湛手藝的份上倒沒要他的命,不過…這牢獄之災怕是短不了。」
「聽說那位裁縫獻上了領主大人掌上明珠的貼身衣物,結果交的貨品上竟然還插着尖銳的細針。小姐因此受了傷,那人就被問罪收監了。」
多蘿泰婭剛走到裁縫鋪附近,就聽見路人在議論駭人聽聞的消息。
「對不起多蘿西,我也試着周旋過,可對方偏偏是領主大人…那個,不過探視還是允許的,經常送些喫食進去應該沒問題。真的。」
「…知道了。」
「你說這家的裁縫?早被士兵抓走啦!」
多蘿泰婭點頭的剎那,蒂普眼底剛亮起的光隨即熄滅。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蒂普走向震驚的多蘿泰婭,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