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 N巫之夢 0;21;

鏘——！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陡然驚醒了多蘿泰婭。

她攥着抽痛的太陽穴環顧四周，在純白囚籠般的空間裏竭力推敲現狀。

針對他們的伏擊？師父防備入侵者的陷阱？還是…某種超出認知的存在？

多蘿泰婭在短時間內閃過諸多猜測，但這些念頭轉瞬即逝。

視野中突然闖入的背影，頃刻間吞噬了她所有的思緒。

那是名黑髮女子。

身着莊重威嚴的服飾。

就連多蘿泰婭也不由屏息——對方周身翻湧的魔力如淵如海，純粹得令人戰慄。

她認得這個女子。

呆愣半晌才擠出嘶啞的低語：

「您怎麼會…？」

灰燼女王沒有回答。

即便多蘿泰婭已逼近身側，女王鎏金般的瞳孔始終凝視着虛空某處。

鏘！錚！

兩道銀光伴着刺耳金屬聲在空中交擊，騎士們的佩劍正迸出星火。

目睹自家騎士與人交鋒的場景，多蘿泰婭卻未見慌亂，連眉頭都未動分毫。

因爲楊鐵騎士的臉上寫滿掩不住的歡愉。

『這招橫掃他竟這般化解？那試試這招！嚯！差點被反擊得手！』

儘管他始終沉默不語，鐵甲下翻湧的戰意卻像烈焰般灼人。

多蘿泰婭將目光從女王身上移開，掃視着兩位騎士，卻難以分辨勝負究竟落在誰手。

「他揹負了太多重擔。雖然那些擔子沉重得令人窒息，但他始終面不改色地扛了下來。彷彿這點份量不過是家常便飯。」

昔日的楊鐵騎士曾是離了多蘿泰婭就寸步難行的魔導國人偶，作爲向他供給魔力的代價，多蘿泰婭便將他當作使魔差遣。

[楊鐵騎士突然問起多蘿泰婭和自己究竟是什麼關係！]

多蘿泰婭懶洋洋地應道。

那位畢生敬仰並追念着這兩人的魔女，定然會如此期許。

「但你們此刻分明就在這裏。縱使無法改變過去，難道不能在此地重新壘砌些什麼？比起把時光虛擲在悔恨上，這般活法豈不更有滋味？」

此刻立於此處的不再是拯救人類於黑暗時代的偉大女王。

多蘿泰婭先是荒唐地反問，轉念卻又莫名覺得合理。

所以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兩人在當初昏迷的倉庫前甦醒，卻找不出任何能解釋這場異變的蛛絲馬跡。

「主人與使魔罷了。」

所以別再哭哭啼啼抱怨了，快去追尋你的幸福吧——說着，子孫們便將先祖往前推了一把。

「別管什麼責任義務的廢話，只管放手去做。我們這代人，早就不必像襁褓嬰兒般要靠遠古先靈手把手照看了。」

正尋思着準備返程回家，楊鐵騎士突然嘟嘟囔囔地說起奇怪的話來。

只是個因愧對所愛騎士而痛苦掙扎的脆弱女子。

「…沒想到你竟是能笑得這般暢快的男人。」

灰燼女王的面容與多蘿泰婭肖似卻迥異，眉宇間鎖着化不開的哀愁。

一名騎士緩步走近他們，對着女王躬身行禮後說道。

那個彷彿隨時會竄出怪物的倉庫靜得出奇，內部檢查也未見異常。

多虧女王與騎士守護着子民，楊鐵騎士和多蘿泰婭的故事才得以展開。

彷彿在立誓——這次絕不會再鬆開。

「所以纔會愚蠢地依賴那件事啊。明明強撐出沒事的表情，心裏怎麼可能真的沒事。他也有喜怒哀樂，也該有常人的心思。堂堂主君身份的女人，竟連讓自家騎士露出一個微笑都做不到。」

「也是，我現在沒有魔力也不至於完全動彈不得，確實不必再讓你繼續當我的使魔了。」

因爲她不是童話裏善良天真的少女，而是現實裏乖戾無情的魔女。

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泡影，醒來便會消散無蹤。

女王凝視多蘿泰婭的雙眼片刻，旋即握住了騎士的手。

她覺得，有這般際遇便足矣。

畢竟楊鐵騎士胡說八道早成了家常便飯，要每次都大驚小怪，怕是精神力和耐性遲早要耗盡。

悔恨、憐憫、自嘲。

至少多蘿泰婭的師父——

多蘿泰婭突然聽見這句低語，驀地轉過頭去。

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

即便動用魔法手段搜查周邊，結果依舊毫無收穫。

楊鐵騎士與多蘿泰婭目光相接，聳了聳肩，朝着反方向邁開步伐。

又或是某種連多蘿泰婭的魔法與學識都難以解釋的現象——好比說，發生了堪稱奇蹟的事情？

無人回首張望。

恍如仲夏夜之夢的幻境。

邪惡的魔女非但沒有溫言安撫昔日的英雄，反而用冰冷的話語開始狠狠鞭撻他的心靈。

[『楊鐵騎士』突然說這次要是先知大人和女王也能幸福美滿就好了！]

楊鐵騎士全然不知多蘿泰婭的苦惱，自顧自說出輕鬆愉快的感想。

兩人的十指如鐵鏈般緊緊交纏。

面對這樣的祖先，多蘿泰婭本想說些安慰的話─

條件既已改變，結果自然不同。

「是啊，真是窩囊透頂。」

＊＊＊

該說的話早已說盡。

皚皚白雪覆蓋的世界瑩然生輝，彷彿在祝福這場本不該存在的邂逅。

多蘿泰婭直視瞪大雙眼的女王，將話語連綴成刃：

「突然發什麼神經？」

望着他們像這樣徒勞地刨土的模樣，一股鬱結之氣堵在胸口，若不痛痛快快甩出幾句狠話，怕是連呼吸都不暢快。

「哈？」

當她回想起那對含笑離去的背影時，心底也湧起『哎，好事終歸是好事』的念頭。

不知何時，激烈的戰吼已然平息，只剩硝煙在廢墟間飄散。

雖說多蘿泰婭確實幫過他不少——比如將楊鐵騎士從『那間屋子』帶出來，或是贈與新的軀體——但這些都並非契約約束的行爲，不過是她隨心而爲，要討報酬反倒顯得尷尬。

換作平日的多蘿泰婭，肯定要出言數落幾句，但這次她沒有。

即便是死靈術士多蘿泰婭——不，正因她是研究靈魂、駕馭靈魂的死靈術士——此刻也不由得攥緊了腐朽的法杖。那些扭曲存在的靈魂讓她齒根發酸，骸骨摩擦聲像鏽刀刮過耳膜。"荒謬。"她嘶啞着冷笑，黑袍翻湧如毒霧，"這根本不該存在。"

─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莫非兩人剛纔一起做了場白日夢？

[楊鐵騎士指出，要是有後輩看見前輩喫苦頭還硬要走同一條路，那絕對是個蠢貨！]

多蘿泰婭尚未完全理解眼前的狀況究竟意味着什麼。

多蘿泰婭陷入深深的思索。

儘管心底泛起些許落寞，多蘿泰婭並未否認這個事實。這位魔女向來對自己也毫不姑息。

只因這些人的靈魂早已在久遠前燃盡，辭別了塵世。

他們向多蘿泰婭和楊鐵騎士低頭致謝後，轉身邁步向前走去。

萬千負面情緒撕咬着女王的胸膛，如同蛆蟲般侵蝕她的心臟。

明知道這一點，多蘿泰婭卻沒有停下言語。

就像多蘿泰婭能感知楊鐵騎士的情緒，灰燼女王此刻也讀懂了她的騎士揮劍時，劍刃震顫着怎樣的心緒。

不過從兩人舒展的眉宇間可以看出，這個結局顯然令雙方都心滿意足。

「您願意與我同行嗎，我的女王。」

[楊鐵騎士表示想重新定義兩人的關係！]

「什麼偉大英雄、人類守護者，這些冠冕堂皇的頭銜有屁用？當事人拼死拼活操勞一輩子，最後連自己的幸福都攥不住。」

「好，這次讓我們並肩走到最後吧，我的騎士。」

[楊鐵騎士看到兩名同伴因走錯路又折返時喫盡苦頭，便嘟囔着說自己可千萬別犯這種錯誤！]

說實話，冷靜想想，眼前的女王和騎士是冒牌貨的可能性很高。

「好啊，若是想建立新關係，你想要什麼？既然不需要魔力，給錢如何？要麼看在你難得成爲這兒的住客，給你個響亮頭銜？醜話說前頭，可別扯什麼獨自離開的茬——起碼這份契約是板上釘釘的。」

楊鐵騎士偏了偏腦袋。

對上對方「這傢伙在胡扯什麼」的目光，多蘿泰婭頓時氣血上湧。

就在她炸毛要噴射毒舌的剎那——

楊鐵騎士扯下胸前的翻譯胸針，揚手拋向半空。

劍光乍起，胸針應聲裂成兩半。

墜落的金屬碎片尚未觸地，第三道寒芒已至。

多蘿泰婭倒抽涼氣時，騎士的利劍仍懸在嗡鳴的殘片之上，寒光未斂。

在多蘿泰婭眼中，金屬與寶石鑄就的胸針中央碎片正在變幻形態，那精妙繁複的工藝令她目眩神迷。

藍寶石驟然迸發璀璨光芒，最終凝成指環的模樣。

鐵皮騎士將胸針殘片收入懷中，指尖翻動着成型戒指反覆檢視。

銀甲頭顱頻頻頷首，似乎對作品頗爲滿意，突然將戒指推向多蘿泰婭。

而後，鄭重宣告——

「和我結婚吧，多蘿泰婭。」

這聲音千真萬確，正是來自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