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8 鐵皮騎士與翡翠之國 0;181;

望着以溫和氣度與從容微笑巡遊世間的新王國祭司們，地上的人類投去憧憬的目光。

他們不慕權勢、始終從容的姿態，恰似超脫塵世的賢者。

但此刻若是目睹天界景象，連這樣的虔信者都會幻滅。

「所、所有維持結界的基點都被摧毀了！結界馬上就要崩潰了！！」

「怎麼可能，四位大天使竟會全軍覆沒！！」

「地上人！那兩個魔女還在頑抗嗎?! 」

「現在哪還管得了什麼地上！敵軍已經殺到眼前了！！」

混亂。恐懼。修羅場。

此地再無從容。

此地不見慈悲與頓悟。

這本是理所當然。

昔日的從容，只因坐擁萬全。

所謂不慕權勢，不過是已將更大權柄握在手中。

他們之所以顯得超然物外，不過是抱着『所有苦難災禍終是他人禍事』的念頭罷了。

但現在，這份從容蕩然無存。

陰謀連環潰敗，武力節節敗退。

那些曾蔑視凡間衆生殊死掙扎的高傲祭司們，此刻哆嗦着握緊武器，在真正需要戰鬥時瞬間崩潰。

天界充斥着將理性託付給狂信的祭司，但這些人早在前線抵抗入侵者，留在中央聖殿的只剩下戰慄發抖的老朽們。

而他們最後可依賴的去處早已註定。

「神王陛下！求您拯救我們！！」

四重結界既破，只需斬殺神王奧茲終結這場戰爭。

要臨時鑄造新棋子，時間又遠遠不夠。

你穿過宮殿崩塌的裂痕，凝視新王國中央所在。

就在奧茲即將沉醉於這股壓倒性的全能感時——

信徒們堅信他體內必然沉睡着偉大力量，定能輕易鎮壓那些叛亂者。

擊潰天使的非凡強者們應當已消耗大半體力，而對抗着天界無盡增援、企圖取他性命的地面精銳軍此刻想必也到了強弩之末。

正當你略帶遺憾地準備停步休整時——

但反過來說，若能在此刻穩住局面，修補破綻的機會也並非全無。

從來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短暫切斷與鐵皮騎士的精神鏈接，你重新審視所處空間。

奧茲終於決定孤注一擲。

「該死的…現在該怎麼辦!? 」

散佈各處的神聖力開始向一點凝聚，奧茲體內湧起彷彿無窮無盡的力量洪流。

你也未再追問那把金色龍劍。

既然那是能創造強大天使的神王。既然那是統治天界與地底漫長歲月的神王。既然那是將地底惡徒永遠放逐至太陽都照不到之處的神王。

他將自己包裝成偉大超凡的君主，連服從他命令的祭司們，都未能窺見他真實的本質。

奧茲的心臟被貫穿了。

確認這一幕後，你輕聲抱怨道：

只要能憑藉浩瀚神聖力產生的壓倒性輸出碾碎敵人，不僅能渡過危機，更能借此重塑已然崩塌的權威。

雖說奧茲本人的戰鬥直覺遠不及那些超然存在，但若基礎實力足夠強悍，些許精妙技巧自然不足爲慮。

但奧茲也並非全然無能的廢物。

「真有趣…我早已今非昔比，你卻始終如初。依舊卑劣，醜陋，充滿人類的臭味。」

真相截然不同。

「瀆神者的暴行已至極點，他們正要玷污聖域！請降下天罰吧！」

即便相隔萬里仍能感受到那令人戰慄的威壓，若在近處直面，其勢必將排山倒海。

聖殿最幽邃的神祕之所。

你抬眼向前望去。

你遲疑了。

翡翠般的星芒從四面八方匯聚，在穹頂編織成不斷膨脹的漩渦。

你陷入遲疑。

你突然想對素未謀面的奧茲爆粗口。

彷彿你斬出的軌跡引爆了巨龍的吐息，眼前景象令人窒息。

以爲統領偉力者，自身必定更爲超凡。

他本質上不過是個騙子。

四大天使盡數隕落的景象令他心生警惕，此刻他正不顧一切地將力量匯聚己身。

一道吞天噬地的能量洪流突然席捲整個新王國。

柱中『神明』作出了回應。

長劍沉默以對。

他朝着中央那團光球嘶聲喊道。

祭司們向着帷幔後沉默的神王，發出最後的求救。

然而在祭司們目不能及的深宮裏，神王終於開口了。

───────！

人們總是懷抱錯覺——

＊＊＊

你的知覺、直覺乃至銘刻在肌肉記憶裏的戰鬥經驗，正在持續發出截然不同的危險信號。

[『鐵皮騎士要是早說過有這種東西，就該早點交出來啊！]』

「八將軍怎麼會全軍覆沒？地底爲何放任敵軍通過？那些互相傾軋的勢力如何在短期內組成聯軍？天使軍團爲何敗北？明明我已解析將軍們屍骸，將新生天使調整到更勝從前的規格！到底爲什麼！！」

修復機能損毀導致傷勢無法癒合尚在其次，核心受創纔是致命所在。

當核心碎裂的預感掠過脊背時，你突然明白——那根連接你與這個世界的絲線也會隨之斷絕。

那是某種粘稠、濃重且混沌得令人作嘔的存在。

儼然不願配合這般無聊的戲謔。

終於明白他將散佈各處的神聖力匯聚自身的真正含義。

所以，你未必非得親赴險境不可。

現在只需要一絲輕微的震盪，核心就會分崩離析。

正因如此，即便手握如此龐大的力量，他也從不願親自統治人間或衝鋒陷陣，反倒更偏愛保存實力、坐收漁利的策略。

此刻你徹底認清了這個蠢貨乾的多荒唐事。

以爲雄踞天界的巨頭，必然具備相稱的氣度與威嚴。

神王奧茲。

但此刻，你根本無暇顧及這種『瑣事』。

「偉大的神王啊！請展現您的威能！！」

這個盜取天界權柄的騙子，正高踞神座之上睥睨衆生。

擊潰先代君王的戰績，早已超額完成了你的使命。

咔嚓！

畢竟身體支離破碎、盾牌武器盡毀時能獲得新劍，已是莫大幸運。

他骨子裏…不過是個懦夫。

「神明啊！回收此地除防禦所需之外的全部神聖力——將這力量盡數賜予我！」

他骨子裏就是個懦夫。

他麾下強大的「棋子」已全軍覆沒，而奧茲本人並不具備天使那般卓絕的戰力。

層層帷幔深垂之處，連新王國重臣都不敢僭越的禁地。

揪着頭髮苦思冥想的奧茲，突然將目光投向身後巍然矗立的翡翠巨柱——

盛載你靈魂的容器佈滿蛛網般的裂痕，那份岌岌可危的平衡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潰。

而此刻你從顯示器外望見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伴隨着乾澀刺耳的嗓音——

若是平日你定會欣然奔赴決戰，但眼下這副殘軀實在稱不上完好。

那位名爲奧茲的神王——

那些撲向中央討伐神王奧茲的戰士們，個個都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

那些足以匹敵將軍們的天界武裝，乃至天使軍團本身，皆是他親手鍛造的傑作。

[『連主人都不知道的殺手鐧，也太做作了吧！]』

騎士、他守護的王座，全都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在這翡翠流光充盈的天界，它如同潑墨般格格不入。

他曾奪走昔日摯友的傑作據爲己有，將那力量冒充成自己的所有物，這才攫取了如今的權柄與地位。

雖然作爲研究者更像是助手而非主導，但他確實參與過創造『神明』的壯舉，更擅長將人類的靈魂與肉體作爲素材，把神聖力淬鍊得更易操控——以工匠而論，他無疑擁有非凡的才能。

可惜，這些本事此刻都救不了他。

──────

作爲你與鐵皮騎士聯結媒介的電腦，此刻正遍佈着龜裂的紋路，碎片正從邊緣簌簌剝落。

雖說那個徒有蠻力的騙子絕無可能擊敗前往中央要塞的同伴，值得靜候佳音，但此刻感知到的『那個』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處逼仄的藏身所，僅容單人蜷縮而臥。

房間裏既沒有門窗之類的對外通道，僅有的物件不過是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臺電腦。

你突然想象自己被單獨遺棄在此地慢慢死去。

這可怖的念頭令人戰慄。

最可怕的是——你意識到方纔的想象竟然還算較好結局。

困在房中的你感受不到疲憊，飢餓與睏意也全然缺席。

作爲活人應有的諸多知覺，在你這裏盡數缺失。

那麼。

或許。

連死亡也包含在這缺失之中？

驚覺的剎那，你意識到自己可能正奔向永世孤絕——那連死亡都拒絕造訪的永恆牢籠。

恐懼拽住你的腳踝。

「反正不去也能解決」的藉口壓彎你的肩膀。

「多謝您，鋼鐵大人。」

「能請您摸摸頭…給我點勇氣嗎？」

「你當真要與我同行？」

但當你回過神來，雙腳早已踏碎大地疾馳向前。

你是鐵皮騎士。

不知痛苦疲倦爲何物，沒有血液流淌軀殼，將世事視若玩笑的。

由冰冷金屬鑄就的人偶。

你是鐵皮騎士。

既是稻草人的傾訴對象，又是獅子的授業恩師，更是與魔女締結契約之人。

一位擁有真心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