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9 铁皮骑士与短暂却遥远的航程

坦白说，拉芬泽尔并不太适应与铁皮骑士一行人同行。

当然并非出于厌恶或反感之类的负面情绪。

她并非性格扭曲之人——这些人在告知她尚未真实感应的兄长死讯后，还不远千里送来遗物，她怎会怀有恶意。

她只是难以承受罢了。

自诩拳脚功夫了得的拉芬泽尔，曾在那位让她手足无措的魔法师面前吃了瘪。而如今伟大的魔女多萝泰娅0;严格来说并非依靠魔法取胜，但在拉芬泽尔眼中就是如此1;却正面击溃了那个强敌。

还有那位连鼻孔朝天的多嫩加滕家臣团都要躬身行礼，连领主大人都卑躬屈膝的贵族小姐阿德莱德——她浑身散发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尊贵血脉气息。

无论是实力还是社会地位，都与拉芬泽尔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位大人物，如今却要在这辆说实话并不算小的马车里同吃同住，实在叫人坐立不安。

『万一触怒多萝泰娅大人被下了诅咒怎么办？要是不小心冒犯阿德莱德小姐遭到责罚又该如何是好？』

为避开这些可怕的设想，拉芬泽尔全力运转察言观色技能，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支队伍实在太古怪了。』

单说这辆马车就透着蹊跷。

在拉芬泽尔的认知里，马车本不该跑得这般风驰电掣。

正如背负巨大行囊的人无法像轻装者般自如行走奔跑，拉着沉重马车的马儿也同样难以疾驰如飞。

平均速度不过与行人步行相差无几，或稍快半分。即便骏马健硕、车驾精良，也不过抵得上常人小跑一阵。

在拉芬泽尔的常识里，若强行提速，马匹便会迅速力竭，抑或车架当场解体。

可这辆马车正轻巧颠覆着这般常识。

光基础速度就堪比无人骑乘的骏马疾驰，更竟能毫不喘息地维持这般神速。

最离奇的是本该随之而来的颠簸几乎消弭无踪——平整道路上静谧得恍若漂浮，唯有驶过崎岖野径时，才让人惊觉原来身在车中。

本想用『权贵座驾自非凡品』搪塞过去，可瞥见车队里那位最尊贵人物的行径时，连这点借口都化作泡影。

「呼——呼——」

「因为你具有魔法师的天赋。」

虽说兄长留下的遗产尚存，但仅靠这些就想在陌生的土地上以异乡人的身份重头再来？答案恐怕要画个问号。

「原来如此……诶？」

金色发丝起初看不出异样，但随着多萝泰娅持续注入魔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生长。

「什——么!? 」

「普通头发会随身体状况影响发质与浓密程度。像你这样快速生长的长发，按理说身体早该出问题了。可你的头发无论饥饱、健康与否，始终以恒定速度生长，永远光泽动人。这恰恰证明它并非纯粹的肉体组织。」

拉芬泽尔有些发懵。

她实在捉摸不透这位深不可测又强悍至极的骑士，心底隐隐发怵。

多萝泰娅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顶多只能送你到马塔普所在的城市，至于能不能进塔——全看你自己的本事。运气差的话，情况说不定会更棘手呢。」

多萝泰娅觉察到她的茫然，又补了句解释：

「原、原来如此。」

拉芬泽尔露出了难以消受的表情。

「头发反正嫌麻烦总是要剪的，倒无所谓…但魔导国？为什么要我去那种地方？」

拉芬泽尔心头一紧，以为自己对服饰的品评被察觉，所幸多萝泰娅指的是别的事。

少女身上渐次浮现的青紫瘀痕看似更像受虐现场，可她始终面不改色。倒非不知疼痛，而是极致专注将其隔绝在感知之外。

「啊哈，就是那个马塔普吧？它专盯着有天赋的魔法师下手。一旦被它招揽，寻常对手可别想轻易绑走你使坏。」

「索菲娅，把地图递给我。」

「谈不上叨扰。反正报酬都收足了。」

多萝泰娅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发问：

多萝泰娅拈起拉芬泽尔的一缕发丝，开始往其中注入魔力。

拉芬泽尔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就在那时，铁皮骑士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推迟的意思是…具体要怎么做？」

索菲娅听着我们的对话，突然插了进来。

「…能否再叨扰您片刻？」

「啊？」

「呃、嗯、那、该死的诺姆…不对！那…那家伙以乱世需防身为由硬塞给我的。」

既未见她昏迷倒地，也不见血溅当场——

「从出生起就持续被汲取固定量，你当然以为这是常态。何况这些头发不仅吸收你的魔力，连周遭环境都不放过——看着。」

拉芬泽尔的尖叫声回荡开来，连原本各自忙碌的同伴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她。

『倒是她奔跑的姿态看起来游刃有余……』

「啪」的一声脆响，石子在她前额撞出轻快的回音。

「看来那小子早就知道了。也是，看他自主研发的那些魔法阵，确实有两把刷子。」

「你的头发似乎有吸收魔力转化为养分的特性呢。」

虽觉得发现身体奥秘很新奇，但更强烈的是对未知含义的恍惚感。

听到这里，拉芬泽尔忽然脊背发凉。

从马车稍远处传来阿德莱德奋力奔跑时的喘息——这位正用双腿拼命追赶着。

多萝泰娅湛蓝的眼眸转向拉芬泽尔。

拉芬泽尔不由得浑身一颤。

『要在飞石袭来的电光石火间，预判落点位置、冲击强弱及需调动的魔力量——还要连续数小时保持这种专注力？这真是人类能做到的？』

拉芬泽尔连连摇头，这次将目光转向了索菲娅。

「简而言之用处很多。能做魔法催化剂，也能当魔法工具材料——当然离体后会逐渐失效，得提前加工。不过只要稳定供应原料，这都不是问题。」

魔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怎么，很在意？」

那位正哼着轻快的小曲飞速书写着什么，而她保持这个姿势从昨夜拉芬泽尔入眠至今纹丝未动的真相，光是意识到就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你知道了真相，那我有个提议——你原计划在下个村庄下车吧？要不…推迟几日？」

「你这操纵魔力的技艺，究竟师从何人？」

拉芬泽尔终于顿悟了。

「你这体质曝光的话，准会被魔法师抓去当产丝工蜂。说实话，能平安活到现在都是奇迹。」

在颠簸马车里摆弄许久的少女突然举起手中之物——确切说是拉芬泽尔的发丝，朗声宣告。

「好的，给您。」

『虽说知道是用魔力护体的训练…至于搞得这么血腥吗？』

当坐在马车尾端的骑士弹指一挥，拇指盖大小的石子便向着阿德莱德面门疾射而去。

娴熟的战士不仅能通过魔力强化身体，更能将魔力聚焦于特定部位来显著抵消伤害。

拉芬泽尔虽也略通此道，但眼前两人的修炼境界简直天渊之别。

「但我从未感觉头发在夺取魔力呀？」

最初让她递过一把头发时，还以为只是出于好奇，没想到会得出如此惊人的结论。

虽说穿衣品味颇为诡异，但若视作『魔女的正装』反倒别具风情——当然也可能是那张脸蛋与身材加持的错觉。

通过这次事件，我痛彻地意识到单凭自己这副肉身根本无法保全性命。

那气息声算不得粗重，只是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再没人将她护在羽翼下，也再没人隔着遥远距离，默默为她打点一切。

多萝泰娅的指尖划过索菲娅展开的羊皮纸，在发黄的地表上描出一道蜿蜒的印记。

「你这头秀发可是人人垂涎的珍宝。反过来说，对你而言根本无需打理，任其生长便能源源不断催生魔力催化剂。假设你体内魔力储量为一百，发丝蕴含的魔力就超过十倍。眼下不过垂至后背的长度就有这般效力，若继续蓄发必将更甚。对魔法师而言，这简直是天赐的优势。」

供应原料？稳定？

堂堂尊贵的贵族小姐放着马车不坐，偏要独自狂奔固然古怪，但这还算不得最离谱的。

除了被击中的皮肤微微泛红，阿黛尔依旧奔跑如飞。铁皮骑士则持续用石子向她倾泻着弹雨。

然而仅此而已。

眼前的景象与拉芬泽尔想象中的『高贵血统大小姐』形象简直天差地远。

看来她要说的就这些了。

双方间距不足三米，骑士每次弹射的碎石落点、尺寸与力道变幻莫测，更惊人的是这个特训已持续数小时之久。

对方抛来个「你能怎样」的眼神，拉芬泽尔咬着嘴唇陷入沉思。

「这是我们现在的行进路线。如你所见，要前往目的地魔导国必须穿越海峡。所以我们才把剿灭魔法师的酬金全拿来买了船。原本打算在跨越海峡前把你留在港口城市，但如果你同意，我也可以直接带你去魔导国——代价嘛，就用你路上掉的头发支付好了。」

「嗯，确切来说其中『守护』和『预知』还算靠谱，『控制』和『绝灭』就有点差强人意了。反正我们要去的是预知之塔所在的路线，应该无所谓吧。」

最初以为最可怕的魔女，竟是这群人里最『正常』的一个。

多萝泰娅耸耸肩，仿佛早料到她此刻的震惊。

若臻至化境，纵使利刃加身也仅会留下微不足道的擦痕。

能听懂他『言语』的阿德莱德向拉芬泽尔解释道：

「啊，骑士大人说虽然短暂，但也请多关照。」

「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呢。」

「还有，据我推测，你们大概还会额外经历两起事件，所以他提醒你们务必小心。」

「……啊？」

「别担心！遇到危险时我也会全力相助的！」

拉芬泽尔完全摸不着头脑。

按照多萝泰娅展示的地图来看，『预知』组织的魔塔并非遥不可及。

不，准确地说，虽然路程确实不近，但大半航程都在海峡范围内，根本不像会出意外的样子。

『总不会冒出群海盗吧？呵，怎么可能。』

拉芬泽尔只当这是缓解气氛的玩笑话，轻轻摇了摇头。

＊＊＊

两天后。

「天杀的杂碎们！！该不会忘记我比尔船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