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08 鐵皮騎士與回憶的邀請函0;8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417 字
向他人學習這門技藝,從來就不止是獲取知識與訣竅。
更意味着繼承對方思考問題的方式,以及他在淬鍊技術過程中積累的全部經驗與教訓。
教授多蘿泰婭死靈術的東方魔女,向來最看重等價交換。
多蘿泰婭知道,這份執念源於對無償奉獻的憎惡與輕蔑。
教她縫紉技藝的裁縫亦是如此。
哪怕世人指摘他罔顧世俗眼光,這位裁縫也絕不妥協自己追求的美學。人們總嗤笑他是沉迷虛飾的瘋子。
「衣物這物件啊,看不見的襯裏比外露的面料更重要。收邊不齊會磨破皮膚,版型不當阻礙血液循環,平白給身體添負擔。」
可當多蘿泰婭真正隨他學藝時,那裁縫反覆強調的並非華美設計,而是如何縫製既安全又舒適的衣裳。
他總唸叨:美觀固然要緊,但比起安全只能排第二。
起初裁縫總迴避追問緣由,直到課程往復多日,未等學生開口,他自己倒先抖落了藏在針腳裏的往事。
「我家並不寬裕。衣服總是皺皺巴巴的,說白了就是往身上披幾塊破布罷了。特別是母親——做飯打掃這些家務都還行,唯獨縫紉手藝差得出奇。她自己做的衣服歪歪扭扭,沒少被鄰居暗地裏笑話。」
「直到某天,父親從市集買了件新衣裳送給母親。說實話也不算多好的料子,頂多比平時穿的破布稍微規整些。但母親高興得像個孩子。」
「可誰料到呢?父親買的衣服裏竟藏着根木刺。母親穿着它劃傷了皮膚。傷口倒不嚴重,不過沁出幾粒血珠罷了。」
「現在想來,反而壞事。若是傷得重些,好歹會去村裏找採藥人,或是進城看醫生。偏偏這點小傷太過微不足道,母親連包紮都懶得打理,由着它自生自滅。」
「當那道細小的傷口開始化膿潰爛,身體如火燒般滾燙時,早已回天乏術。荒唐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也許製作或販賣那件衣服的人確實沒有過錯——可能只是母親運氣不好罷了。但我絕不能容忍自己做的衣服傷害任何人。人這輩子總該有點任性的權利吧?」
多蘿泰婭緩緩睜開了始終緊閉的雙眼。
在陰冷地牢的鐵柵內,昏迷不醒的裁縫此刻披頭散髮的模樣,與平日那個光彩照人的倔強女性判若兩人。
凌亂髮絲黏在青紫交錯的皮膚上,華服已成襤褸布條。
尤其那十根曾縫製無數華裳的手指——此刻每根關節都以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活像被精心調整過的玩偶部件。
多蘿泰婭的魔力如滔天洪水般奔湧不息,即便僥倖打倒亡靈,那些浸染黑暗魔力的屍骸轉眼便修復身軀再度爬起。
領主頒佈特赦令釋放全體囚犯,全面改組警衛隊,開始着力恢復城市治安。
她沒強行挽留多蘿泰婭徒增離愁。
「立刻在宅邸各處遊蕩,把我方纔的話嚷得人盡皆知。」
但這份僵硬轉瞬即逝。
「要是隻輕微活動手指的話,今晚就能動彈。勺子總歸拿得動吧。我用耐放的食材燉了幾天份的濃湯,夠你喝一陣子了。」
多蘿泰婭點點頭,頭也不回地踏出了裁縫鋪。
「總之手傷成這樣可上不了縫紉課了。改天再來行不?話說,這藥真能管用嗎?所幸倒是不怎麼疼。」
「您可真是體貼入微。」
「是死靈術士襲擊!保護領主大人!」
「那麼,衣服真是你縫壞的?」
而多蘿泰婭,自然更不會在意大人物們的難處。
身爲成年人的裁縫,早已明白離別往往猝不及防。
街頭巷尾的人們如此傳頌:
「坦白?啊,要說這次事件的話,是因爲看見你恰好提前備好了照顧裁縫的藥品,我才推測出來的。莫非猜錯了?」
「禁止跨出領主宅邸半步。人不犯你,不得出手。即便有人挑釁——也不準取其性命。聽明白了就立刻行動。」
她在牢獄中甦醒時,原本疼得要命的手指竟堪堪能活動了;更奇的是,昨天還凶神惡煞要活剝她的士兵們,今兒個卻像丟了魂似的放她出獄。
「你沒什麼要向我坦白的?」
這般瘋狂的舉動若讓平日的她知曉定會後悔,但目睹裁縫慘狀的多蘿泰婭早已理智崩弦,根本停不下來。
既沒能組織起防守陣型固守,也找不到召喚亡靈的源頭加以剷除。
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再遲鈍的人也該品出些端倪了。
雙手殘廢的裁縫如今再也做不了衣裳,或許會淪爲街頭餓殍——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又怎會理會這等螻蟻之事。
須得凝神細看才能察覺的剎那,蒂普的面部肌肉突然繃緊。
緊接着,格呂克施塔德領地亂作一團。
少女沒有否認。
領主宅邸頃刻間淪爲廢墟,儘管領主全家未曾直接受傷,卻被亡靈團團包圍,嚇得瑟瑟發抖。
「什麼情況,在哪兒?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的!? 」
「那就這樣。」
蒂普的眼睛如星子般閃閃發亮。
只是將問題拋了回來:
「要說款式土氣我認,但做工絕不可能出錯。準是送貨的僕役自己弄壞,甩鍋給我罷了。」
具象化的怨靈萊斯們齊齊頷首,隨即穿牆遁地四散開來。
接連遇上怪事的裁縫恍恍惚惚回到店鋪,推門卻撞見揪着自己頭髮直嘆氣的迷你魔女。
翌日清晨。
多蘿泰婭對着幽魂們下令道:
「太驚人啦多蘿西!那座曾經破敗不堪的城市,竟然一眨眼就煥然一新!我原以爲領主大人已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可跟你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是啊。」
「謝了小丫頭,下回要以大人模樣回來啊。到時候給你做套配得上優雅淑女的禮服。」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出門後,她徑直朝蒂普的住所趕去。
「縫紉課就免了。我大概有陣子不能來這城市,最後一課隨便自學湊合吧。」
面對這樣的蒂普,多蘿泰婭面無表情地開口。
《你這傢伙把領地管理得一團糟,害得路過此地的魔女大人遭遇不悅之事!這次姑且警告了事,若敢再犯,定叫你們連墳墓都別想完整躺進去!》
咔嚓一聲,她將滿地骸骨碎片踩得四散飛濺。
他們勉強能擊倒幾具亡靈,但也僅此而已。
蒂普立刻又擺出人畜無害的表情,語氣天真地回應。
即便多蘿泰婭對此次事件隻字未提,蒂普卻已認定她就是扭轉乾坤的關鍵人物。
裁縫雖滿腹疑竇,卻知這丫頭不愛多話,便只是聳聳肩,沒再追問。
格呂克施塔德的士兵們雖奮力抵抗,但這支警衛隊平日連維持治安都敷衍了事,軍紀早已渙散不堪,很快就顯出頹勢。
「亡、亡靈!亡靈出現了!」
往日看見精靈鬥毆或百姓捱打都袖手旁觀的警衛隊,如今竟主動處理起案件來。
萊斯們對着戰慄的領主一家尖聲嚷道:
特別是在格呂克施塔德這種每日都有人接連死去的街區,更是如此。
多蘿泰婭闔上眼簾。
多蘿泰婭用乾淨的布條和木棒固定好裁縫師的手掌與手指,又往夾板縫隙裏滲入某種可疑液體。
她朝部分怨靈體內直接灌注魔力,將其存在感強化到凡人肉眼可見的程度後再度下令:
「喂,發什麼呆呢?」
極短的。
「…果然。」
死屍碎塊與魔力交融重塑的軀殼上,附着了無數長期徘徊在地牢裏的怨靈。
多蘿泰婭點頭時,劉海在臉上投下陰翳。
格呂克施塔德的領主何其仁慈,竟對傷及愛女的愚昧裁縫施以『不處死』的恩典。
故而眼前慘狀,想必亦屬仁慈範疇。
遊蕩在城中的亡魂們,遠比常人想象的更有價值。
裁縫嗤之以鼻:
「要說自我厭惡吧…也說不上,就是出了點狀況。別杵在門口,趕緊進來。」
只在少女轉身時輕聲說了句:
《邪惡的領主!昏庸的領主!你治下無辜精靈民不聊生,你卻放任不管耽於享樂!》
隨後熱氣騰騰的藥草湯被端到裁縫面前,連領主家族的僕役都登門致意,表示希望繼續保持長期合作。
領主連連低頭向魔女討饒,亡靈軍團與萊斯瞬間消散無蹤。
「聽說領主宅邸鬧得天翻地覆——該不是你乾的吧?」
她已然知曉了真相。
儘管在少女面前總擺出純良面孔,蒂普實則已在這座城市暗中培植起不容小覷的勢力。
他將多蘿泰婭爲保護自己而施展的『恐懼之力』玩弄於股掌,狐假虎威地脅迫他人屈服。
既定的主從關係豈會輕易顛覆。
無論多蘿泰婭是否在場相助,眼前之人──這介於少年與少女間的存在,早已具備運籌帷幄的資質,能將到手的權柄如彈珠般肆意撥弄。
領主宅邸的僕從中,便有人跪倒在這虛無的恐怖之下。
當然,這些終究只是推測與間接證據。
並無實證表明裁縫師的陷阱出自蒂普之手。
但少年刻意隱瞞自身力量的事實昭然若揭。
當他踹開多蘿泰婭給予的最後機會時,少女收回了對友情的期許,重新變回那個冷酷的魔女見習生。
「那麼,就此別過。」
「咦?」
「早說過吧?往後難再相見了。」
蒂普的瞳孔驟然震顫。
「可、可是裁縫技藝還未學完啊?」
「學沒學全都不重要,師父既然說這是最後一次。」
「那我、我親自去找您!只要告訴我位置——」
「蒂普。」
多蘿泰婭猛然甩頭甩出一句話。
「別總想着依靠我。」
「……」
見他這副模樣,她心頭掠過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怒火與失望湧上來,多蘿泰婭毅然轉身。
「你胡說什麼!? 」
[『鐵皮騎士』嚴肅地質問多蘿泰婭是否打算強行湊出『病嬌黑化追妻火葬場』的俗套劇情!]
***
蒂普像是被雷劈中似的張大了嘴。
就這樣,那段或許本可堅不可摧的友誼,咔嚓一聲斷成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