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0 鐵皮騎士與夢的餘韻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657 字
你睜開了眼睛。
不,準確地說——顯示器外的你始終睜着雙眼,但至少作爲鐵皮騎士,你感覺自己恍若從長眠中甦醒。
霎時,電流般的戰慄竄過全身。
他猛然想起一件刻不容緩的大事。
絕不能有分毫耽擱——這般良機可是千載難逢。
於是,你竭盡全力大喊出聲。
[『鐵皮騎士』正嘟噥着陌生的天花板!]
在盡情享受強烈的成就感後,你猛地從牀上撐起身子。
覆蓋在你身上的被褥簌簌滑落。
由於承受着你那具沉重得離譜的金屬身軀,牀墊明顯已經變了形。
你心裏泛起一絲惋惜——反正這副身子跟鎧甲沒兩樣,睡地板還是睡牀墊根本沒差別。
但想到自己鄭重其事地躺上牀、甚至還蓋好被子的這份心意,你又莫名感到滿足。
雖算不上回禮,你還是忍住踹開被子的衝動,仔細疊好放回牀榻。
房間相當寬敞,處處透着考究的氣息。
只是與尋常客房相去甚遠,處處透着古怪。
正方形的地板上刻着巨型魔法陣,那並非粉筆的痕跡,而是用鮮血勾勒的圖案。
更駭人的是,殷紅的血液正沿着法陣紋路緩緩流動。
魔法陣呈巨型環狀結構,內嵌三個小圓陣。其中兩處分別安放着他們剛纔起身的牀榻和另一張睡牀,最後那個小圓陣中央則靜靜躺着一本遊戲書。
你盯着那本如同電量瀕臨耗盡的手電筒般忽明忽暗的遊戲書,片刻後視線又轉向另一張牀鋪。
果不其然,索菲婭正躺在那裏。
首要原因是多數被皮裏蠱惑的人,都清晰保留着中咒時的記憶。
她說過,縱使沒有你在,她也能獨自挺直脊樑。
你抱臂沉思片刻,忽然甩甩頭自嘲一笑——管他呢,想這麼多幹嘛。
索菲婭發出銀鈴般的輕笑。
[『鐵皮騎士』突然插話:可另外兩人究竟去哪了?]
若使用者漫不經心地打開袋口,便只會晝夜不停地噴湧出最熟悉的單一穀物;但若在腦海中強烈構想特定作物,傾瀉的糧種便會隨之變幻。
索菲婭在遇見你之前,是否就已聽說過你的事?不,既然她說過無法確認你的樣貌和聲音,或許只是靠猜測而已?
「那邊!排隊不許插隊!烏鴉女神教導的秩序與謙卑都忘了嗎?! 」
對你而言,只要完成任務護住同伴平安歸來,便是全部意義所在。
這話聽着像玩笑,實則是性命攸關的大事。
若問這是否就是全部準備,答案自然是『遠不止此』。
精靈們分明記得自己如何對領主惡語相向,又如何舉起武器威脅他性命。
索菲婭似乎察覺到你此刻的盤算與窘迫,卻並未點破,只是配合地抿嘴輕笑。
你和索菲婭並立窗前,不約而同揉了揉被魔幻景象刺痛的眼睛。
「畢竟這世上有人比我自己更懂我,無疑是種恩賜。或許比神明垂憐更珍貴呢。」
甚至連土豆玉米這類『這算穀物嗎?』的玩意兒,只要凝神專注也能催出。雖產出效率不及普通穀物就是了。
對領主而言,精靈族既是財產也是預備兵源。若爲泄憤處決他們,無異於自斷臂膀。
你連忙搖頭。
陽光與微風皆被嚴密封鎖——並非窗框本身的功效,而是無數骷髏指骨如蛛網般交疊爬滿窗面,將玻璃徹底封印。
「這是否有些高估了?」
起初衆人嚇得直哆嗦,但求生欲讓人類展現出驚人的適應力。後來甚至能枕着骷髏哨兵巡邏的咔嗒聲入眠,迷迷糊糊嘟囔句『哎喲喂,骨頭架子啊』,撓撓肚皮又打起呼嚕。
原本索菲婭和你一樣擁有幾乎無需睡眠的體質,這還是你第一次看見她入睡的模樣。
你的專長是把對手揍得滿地找牙,而不是糾結這些哲學科學難題。
爲了治療那些四肢咯吱作響斷裂、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傷患,多蘿泰婭實實在在是拼上了老命。
所謂傾瀉雜糧,即是能生成品類紛繁的穀物。
她突然開口:
方纔還像屍體般靜臥的索菲婭,此刻正眯着單眼對你狡黠微笑。
「怎麼發現我醒着的?」
鐵皮騎士一行在制服吹笛少年時,不得不武力鎮壓那些被蠱惑的精靈,難免造成傷亡。
倘若只涉及三兩人,倒能殺雞儆猴彰顯貴族威嚴。但牽連者衆,若當真依法嚴懲,領地恐將淪爲鬼城,甚至引發二次暴動。與其如此,倒不如扮演仁慈領主更爲划算。
「謝謝您,鋼鐵大人。若非您陪我說笑守護左右,我定然撐不到現在。」
晨光映在她含笑的眼眸裏,漾開蜂蜜般溫軟的光澤。
純粹是因爲——多蘿泰婭給他們做了飯。
二人察覺騎士正進行精神激戰後,立即運用遊戲書的異能介入夢境。她們不僅搭建舞臺讓騎士能全力對抗索菲婭體內的『存在』,更預判到持久戰可能,甚至用魔女本人的鮮血張開了結界。
回答來得猝不及防。
「唔,這個嘛?眼下這處空間倒像是多蘿泰婭小姐的手筆。」
若有人追問這足以養活整個領地精靈族一日兩餐的驚人糧草從何而來,答案自然是多蘿泰婭新獲得的王國祕寶——『莉莉姆的袋子』所展露的神效。
笑聲漸歇時。
然而無論怎麼揉眼睛,眼前的奇異景象都沒有絲毫改變。
她輕聲問:
骷髏A組將傷患抬上擔架運送,骷髏B組麻利地纏着繃帶,骷髏C組正分發魔女特製的治癒加速燉菜。骨折處傳來嘎巴聲,鐵鍋裏濃湯咕嘟冒泡,繃帶卷窸窣滾動——整個營地交響着救命的忙碌。
你喉頭滾動着未能成言的詞句,最終將視線轉向窗外盤旋的渡鴉。
[『鐵皮騎士』立刻追問:那這次行動能打幾分?]
「答非所問呢。」
你曾如此信任索菲婭。
索菲婭似乎察覺到你的遲疑,指尖輕叩茶杯繼續道:
鐵皮騎士朗聲笑道:人往往最看不清的正是自己!
鐵皮騎士斬釘截鐵地說,若是他認識的那個索菲婭,即便沒有自己支撐也絕不會倒下!
[『鐵皮騎士』嚷道:纔不是這樣!]
「嗚呼!女神大人!求您垂憐…」
第二個理由則更爲直白。
***
略作遲疑後,你乾脆想着『大不了見招拆招』,一把扯落了那些森然白骨。
你環顧四周時忽然注意到牆角有扇窗戶,便朝那方踱步而去。
本該全員押上斷頭臺的局面,只斷幾根骨頭簡直算大發慈悲——繃帶纏裹的傷口滲出草藥味,擔架上有人疼得直抽氣,卻都咬着布團不敢哀嚎。
原本盤算着只要有索菲婭在,區區皮肉傷總能治癒——誰知現在這位治療師卻陷入了昏迷。
其實燉菜裏添加的鎮痛草藥分量不輕,說它是遊走於毒品邊緣的產物也不爲過。
平日總愛將秀髮紮在腦後的她,此刻因仰臥的姿勢而青絲散落,柔順地鋪展在枕間。
你困惑地蹙起眉頭。
當初吹笛少年能輕易蠱惑民衆,正因爲整個領地都深陷饑荒。
「至高的大地之母啊!請拯救這座村莊!」
那道身影令你不禁聯想起方纔見過的奧羽美,心頭湧起一股微妙情緒。
對於被折斷手腳又被施救這件事…怨氣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但遠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霎時展開的窗外景緻…簡直堪稱幻夢奇觀。
在這個平民敢擋貴族的路就該死的世道,
索菲婭曾預見的那個未來,難道並非現實世界,而僅與這場夢境有關?
當所有人對理所當然之事俯首稱是時,唯有她敢向天界昂首質問『爲何』;當衆生畏懼觸碰禁忌時,唯有她敢憑學者信念發起挑戰。
那笑容比往日更添幾分稚氣。
「嗯…頗有說服力。而且這個結論,私心裏很合我意。」
對於每日僅靠稀薄穀物粥和硬如磐石的黑麪包度日的民衆而言,多蘿泰婭特製的燉菜堪稱魔性美食——裏頭可是堆滿了草藥、肉塊、蘑菇和金燦燦的穀物。
種種疑問在你腦海中翻騰起伏,如同潮汐般週而復始。
[『鐵皮騎士』搶白:只要問到人睜眼,命中率百分百!]
雖說鐵皮騎士與索菲婭剛在精神世界經歷了天界、地底與地表三位一體的壯闊冒險,但留守的同伴——多蘿泰婭與阿德萊德——是否在悠閒度日?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多蘿泰婭起初小覷了這個布袋的權能——『源源不斷傾瀉雜糧』的能力,但冷靜想來實屬強悍。
「唔…這個嘛,恐怕得容我再想想?」
威廉心裏雖也對精靈族頗有微詞,卻終究沒有阻攔多蘿泰婭的行動。
他隨即撫着鎧甲補充:但我不同,這些年注視着索菲婭的一舉一動,我比誰都瞭解她。
[『鐵皮騎士』震驚地發現不僅是夢境,連現實也正被狂信徒侵蝕!]
『奧羽美』已徹底消失了嗎?還是仍潛藏在索菲婭內心深處?
經反覆試驗,但凡是土裏長的作物,幾乎無不能化現。
多蘿泰婭不禁憂心忡忡:阿林德該不會日後追討這件祕寶吧?
阿德萊德衝進附近森林瘋狂掃蕩,帶回的肉堆積如山,就差沒把物種捕絕。至於草藥和蘑菇——反正有亡靈工會撐着。
多蘿泰婭做到這份上,絕非出於什麼氾濫的同情心。
她純粹嫌麻煩:在鐵皮騎士和索菲婭甦醒前,只要這羣精靈別鬧事就行。『有得喫就閉嘴』『仁至義盡了,誰敢得寸進尺就宰了誰』——這就是她的真實心態。
多蘿泰婭萬萬沒想到,死靈法師的公衆形象能爛到這種地步。
居民們腦補半天,死活理解不了一個『雖非善類但守底線』的死靈法師。
「等等,魔女不都邪惡透頂嗎?像什麼喫小孩啊刨墳啊…」
「聽說死靈法師最愛給人下咒取樂。」
「不過…我好像聽過和魔女死靈法師勾結的人也會中邪?」
「……」 「……」 「……」
「那、那位會不會根本不是死靈法師啊?」
「就是啊,既然那位不是邪惡的魔女,咱們就沒做錯什麼,也不會遭什麼詛咒。」
「那她到底是什麼人?」
「呃…看着挺慈悲的,乾脆說是女神大人不就行了?」
「衣服黑漆漆的像烏鴉似的。既然是常在屍體邊上打轉的鳥兒,能操控屍體也不算稀奇吧。」
「唔,有道理!」
就這樣。
「女神降臨人間,其名爲多蘿泰婭大人!」
「感恩女神大人!託您的福孩子們才活下來!」
東部興起了烏鴉女神信仰,某魔女把臉埋進了膝蓋之間。
「偉大的烏鴉女神啊!賜亡者以安息!予生者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