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2 鐵皮騎士與貪婪之塔0;2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2899 字
北方魔女的居所從不固定。
確切說,她會輪流使用各馬塔普統治區域內的多處宅邸。
這倒非因貪圖享樂,更多出於政治考量。
作爲魔導國極具象徵意義的人物,若她長期與特定馬塔普結盟,恐會破壞各塔間微妙的平衡。
倘若北方魔女本人對這種瑣事不屑一顧,或者強硬宣稱要隨心而活,事情或許會有轉機。遺憾的是,這位善良的魔女性格溫軟,終究不忍拒絕旁人飽含善意的邀約。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各大魔塔能隨意擺佈北方魔女。
光是守護之塔爲她準備的宅邸,就特意選在遠離人煙的僻靜處——這完全尊重了魔女不願與人接觸的意願。
密林深處矗立着頂級宅邸,各類便利設施一應俱全。
整棟建築澆築着守護之塔特製的魔法材料,大陸顯貴們擲千金也難以購得。這座宅邸的價值無可估量,但棲身其中的北方魔女卻心緒難平。
「唉,洛特,洛特啊…爲何要做出這等事?究竟爲什麼?」
北方魔女——奧林深長嘆息,吐息中浸透疲憊。
雖幻化作少女形貌,她實則是歷經數百年歲月的大魔女兼賢者。
正因如此,多蘿泰婭一行人帶來的證據才能被確認真僞。而當她親口承認這些證據屬實時,沒人比她更清楚這將對控制之塔造成何等嚴重的打擊。
從本心而言,這位善良的魔女實在不願做出可能傷害昔日愛徒及其後裔的舉動。
可當她知道阿德萊德與弗裏德爾的騎士們遭遇的悲劇後,又怎能對這份痛苦視而不見?
兩難的抉擇撕扯着魔女的心,她在孤寂的宅邸裏輾轉反側。
時間在無解的煎熬中流逝,唯有嘆息聲在空蕩的房間裏反覆迴響。
忽然,某件物品掠過奧林的視野。
那是比拳頭略大的骸骨頭顱。
東方魔女的弟子曾說過——這是受師父之託轉交的物品。
她轉動着眼珠盤算後續安排。
奧林的瞳仁劇烈晃動。
說得直白些——那些人多插手一次,守護奧林的屏障反倒弱一分。
北方魔女的胸肋之間,青綠色刀刃妖豔地閃動着寒光。
因此宅邸周邊的結界皆由她親手佈設,精妙到連一隻飛蠓的侵入都能隨心阻擋。
非守護之塔成員,亦非蓋爾。
「我明白。所以才斗膽請求老師。至少…請您幫忙準備個賠罪的場所。」
她棲身的宅邸雖像豪華大禮包般裝滿便利設施,安保系統卻出人意料地簡陋。
「洛特。」
說罷,徒弟便神色沉痛地低頭不動。
所以翡翠的刀刃刺穿的並非她的肉體。
倒非守護之塔忽視她的安危,而是他們再怎麼折騰,也不可能佈置出比她親手更強的防護。
「…談何容易。那孩子的憤怒與痛苦該有多深重。」
「多謝師傅信任。」
「不,看來我得反覆強調呢。真的很感謝您,老師——謝謝您相信這個徒弟。」
「好吧。雖不知那孩子是否會原諒,至少…我會安排讓你們當面致歉的場所。」
要說這是惡作劇或戲弄——以東方魔女那乖僻性格,倒也不像會做無意義舉動的人。
彷彿要等到她給出答覆爲止。
羅特巴特長長嘆息。
有個黑影正從裂隙裏爬出,沿途撒落癲狂的笑聲。
但此刻魔塔間的通訊法陣靜默如初,意味着這次造訪純屬私人行動。
死靈女王。這片大陸上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亡靈法師。
「徒兒深知任何辯解都是徒勞。這罪孽……恐怕永難饒恕。」
「究竟怎麼回事,洛特。爲何鬧到這步田地。」
與此同時,老練徒弟的話語仍在持續着。
「究竟想傳達什麼呢?」
她心底殘存的善念正蠕動着甦醒。
可無論用魔力探測還是符咒檢驗,這始終只是具普通到令人氣惱的骸骨。
所以換個角度想。
「師父…不,奧林女士。您聽得見吧。」
奧琳幾乎要衝出去迎接,卻被殘存的戒心拽住腳步。
即便奧林此刻的決斷力較之平日有所衰退,也不至於察覺不到這般情形的異樣。
「不必謝我。呼,這爛攤子該怎麼收拾…」
……然而並沒有。
「多謝老師。」
這個在潛意識層面就裹着重重防禦魔法的女人,物理偷襲根本毫無意義。
她渾身猛地一顫。
「乾脆直接問個明白…嗯?」
雖不能讓逝者復生,但以她的能力,至少能給遺屬們應有的補償。
「這番話聽來想必像是狡辯。突然造訪定令您困擾…可若被旁人知曉此事,他們必會千方百計阻撓相見——弟子唯有出此下策。」
奧林警惕地觀察是否有人尾隨,確認羅特巴特確係獨行後,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某種尖銳物體貫穿了奧林的背脊。
奧林搖着頭,髮梢在空中劃出凌亂的弧線。待辦事項怕是堆積如山。
「我深知您此刻定然萬念俱灰。這也全怪我這個不成器的徒弟德行有虧…謹此向您叩首謝罪。」
「我被一時矇蔽了雙眼。假託血族復興之名,以想給子孫多留些基業爲藉口…犯下了身爲人不該有的罪孽。」
沒錯。
這玩意兒還不值得東方魔女特意派人給北方魔女送去。
「策劃這次事件的都是我這個老徒弟,懇請您將箭矢般的怒火只對準我。我的孩子們不過是聽令行事,還望您對他們網開一面。」
奧林支着下巴,指尖在蒼白頭骨上輕輕叩擊。搖曳燭火將骸骨的陰影投在牆上,如同無聲的嘲弄。
經過漫長猶豫,奧林終究解開了部分結界,爲徒弟闢出一條通路。
沒有鮮血湧出。
羅特巴特深深俯身,單膝砸在地面。
羅特巴特眼角泛起水光。
噗嗤。
而是她的心。
剎那間,她徹底卸下了對身旁徒弟的所有戒備。
雖然做了簡單的防腐處理防止被外力輕易損壞,但這種事情根本不必勞煩死靈女王,普通魔法師也能輕易辦到。
就在此刻,奧林突然感知到異樣。
只需要再往前一點。明明知道只要指尖再向前探出分毫就能聯繫到其他人,奧林卻緩緩收回了手。
說不定多蘿泰婭他們與北方魔女見面這件事本身,纔是重點?
既然那位大人物特意差遣弟子送來,這顆頭骨理應蘊含着某種特殊力量……
徒弟道謝後,步行至她居住的宅邸。
望着徒弟溝壑縱橫的老臉,奧林心底翻湧起劇烈的憐憫與痛惜。
倘若是正式訪問,守護之塔必會提前知會。
「我想向那位少女,向弗裏德爾的遺屬當面謝罪。」
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師傅。容弟子厚顏相求。請您務必相助。弟子受罰本是咎由自取,但若放任不管,連無辜的孩子們也會被牽連。爲避免如此局面,懇請師傅垂憐。哪怕只給一次機會。」
正當她伸手去夠守護魔塔主與蓋爾分別留下的魔導工具——他們說若有要事可隨時召喚——
關鍵或許不在物件本身,而在送貨的人?
「洛特?」
此刻結界邊緣的震動正沿着魔法脈絡向她傳來。
囚禁邪惡魔女的封印,此刻裂開巨洞轟然崩塌。
結界術本就與建築學有相通之處——比起讓外行笨拙地修補,不如由專家依周密方案從頭構築更牢固。按理說守護之塔若預先設下結界,以奧琳的性格縱使礙事也寧可忍耐而非強行破除。
她昔日的弟子——當年稚氣少年已成垂暮老者——正在結界外圍呼喚着她。
那個已然垂暮的老者用少年般的口吻向她傾訴着。
羅特巴特的語氣毫無波動。
明明達成目標後暴露真面目也無妨。
本該嘲笑她的愚蠢,或是炫耀演技攤開真相。
他卻始終保持着恭敬姿態,神色平靜如常。
這比任何辱罵、譏諷與嘲笑都更殘忍地撕裂着奧林的心臟。
這也難怪——他背叛師門,刀鋒相向時,眼底竟未泛起一絲波瀾。
奧林從牙縫裏擠出最後一句:
「到底爲什麼?」
羅特巴特·羅格尼爾。
這個曾是她徒弟的少年,如今走上歧路的灰衣老人,回答得乾脆利落。
「您是位偉大的導師。但對我而言,『真正幫到我』的師父另有其人。僅此而已。」
這句冰冷的否定,成爲善良魔女奧林最後的記憶。
墜落,不斷墜落。
她在望不見盡頭的黑暗中持續下墜。
「——哈啊。」
這時,又一位北方魔女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