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9 鐵皮騎士與預知之塔0;六1;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4158 字
魔塔是個封閉的團體。
魔塔是個開放的團體。
看似矛盾的陳述,卻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所謂團體不過衆人集合,即便同屬一脈,成員秉性又豈會全然相同?
塔中既有兩耳不聞窗外事,醉心鑽研魔法與真理之人;亦不乏急於將畢生所學傾注於世之輩。
前者留守高塔,後者另起爐竈。
預知之塔所屬的前者,正是最封閉的存在。
然而這便引出一個難題——
預知之塔素來尊崇傳統與戒律。
而他們的傳統裏,偏偏遺留着魔塔分裂前訂立的古老規章。
那是羣血氣方剛的法師們,爲積極干預世俗、廣結人緣而立下的規矩。
對於預知之塔的魔法師們而言,這着實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有人主張既誕生新塔就該廢除舊規,也有人厲聲反駁——若只爲便利就肆意篡改規則,與那些庸俗之徒有何區別?
正如這座充斥着固執老古板的魔塔慣有的作風,爭論遲遲未能平息。
部分陳規隨時代變遷被修訂或廢棄,但仍有鐵律如古樹盤根般巍然不動。
『待客律令』便是其中歷經風雨猶存的金科玉律。
這項傳統要追溯到魔塔廣納賢才、蓬勃發展的崢嶸歲月。
「何須向非我族類公開知識成果?只接收宣誓效忠者方爲上策。」
「若設此等門檻,智者必將望而卻步——無異於親手斬斷湧向魔塔的智慧洪流。此風斷不可長!」
預知之塔的創建者之一——北方魔女曾主張:即便對非塔屬魔法師也不該隨意拔刀相向。正是這一主張,使得原本可能止步於小型同好會的魔塔得以蓬勃發展。
「哇啊——」
「從哪聽來的規矩?呵,也不必問了。看你這身寒酸打扮還敢招搖過市,怕不是勾搭了哪個男人才混進來的吧。」
她指向那匹被鐵皮騎士拽着繮繩、仍不斷掙扎想衝向某處的銀鬃駿馬。
比如凝視那張刻有特殊符文的羊皮紙時,竟能窺見它的過往——連製作這張羊皮紙的桌案上,其他正在書寫的羊皮紙影像也一併浮現出來。
「辭典,快把那本辭典給我拿來。」
「什麼?」
原本就不是能輕易查閱的文獻,況且這些『附贈品』還沒等人仔細研讀,往往就一晃而過了。
周遭衆人起初滿臉疑惑,但這座雲集頂尖法師的馬塔普塔豈是等閒之地?轉眼間他們便洞悉了多蘿泰婭施展的術式價值,眼中頓時迸發出異彩。
每當多蘿泰婭一行人踏上旅途,總有無數的魔法師緊隨其後,結伴同行。
面對連尋常貴族都不敢貿然挑釁的對手,黑魔女毫不怯懦地擲出了戰書。
多蘿泰婭一行人無視周遭探究的目光與竊竊私語,昂首闊步走向魔塔中央。
然而多蘿泰婭卻泰然自若。
「想把情報藏起來?」
一位顴骨高聳、眼神銳利的女魔法師面露慍色,朝波伊厲聲喝道。
「是、是參觀申請人!按照接待章程才放他們進來的!」
「明白。如果我們掌握的情報總量是100分,只需透露30到50分就足夠了。至於剩下的部分——尤其是與委託人提供的線索無直接關聯的信息——最好閉口不提,暗中留作底牌。」
「不是威茲德學派的風格,更接近阿爾克米斯特的手法。」
當波伊飛快掏出本小冊子時,女魔法師掃了眼內容便嫌惡地皺起鼻子。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堪稱魔塔根基的傳統規矩,連那些吹毛求疵的魔法師也不敢輕易廢除。
但魔塔內部卻是另一番天地。
這番惡毒侮辱堪比毒殺。
「說完了就讓開行麼?我還得趕着去追那傢伙呢。」
多蘿泰婭打斷女魔法師的話語,舉起一隻玻璃製成的小瓶,啪地拔開瓶塞。
當思緒拉回現在,多蘿泰婭暗自思忖。
馬塔普渾身發燙,血液像要沸騰一般。
女法師面容驟然扭曲,但轉瞬又掛上從容的微笑開口道:
「參觀?哪來這種規矩?」
阿德萊德雙眼發亮,彷彿正親身體驗着憧憬已久的傳說舞臺。
誠然,這能力壓根兒派不上用場。
嗡嗡低語在四周縈繞。
她只要成功辨識過一次的內容,幾乎都能完美記住。那些咒文或符印,她還能原封不動地謄繪在紙上,這般能耐着實不凡。
[這纔有點魔法國度該有的樣子!]鐵皮騎士如此評價道
無視僵立原地的女魔法師,多蘿泰婭朗聲宣告。
直到今日此刻,始終如此。
鐵皮騎士的洞察力堪稱人形掃描儀。
「操控氣流體系的魔法?」
「嚯哦——」
「用不着咱們費心翻譯。只要把原文甩過去,那幫人立馬就會如飢似渴地分析起來。嘿,比起直接提供譯本,讓他們自己破解反而更來勁不是嗎?」
漆黑的液體從瓶中湧出,卻未墜落地面,反而懸空浮起,在空氣中勾勒出繁複的符文。
「你們口口聲聲說魔法師是追求智慧與知識的賢者?別搞那些幼稚的意氣之爭了,不如用所謂『魔法師的本分』來比試一番如何?」
索菲婭目光流轉,似乎要將建築物的整體輪廓與每一處裝飾細節都烙進記憶。
當時鍾指針微微倒轉,魔法師們不再占卜自身過往,轉而造訪多蘿泰婭修復各類散佚文獻的時候。
「等等波伊,這些人怎麼回事?看着不像申請入會的,爲何會出現在馬塔普?」
這座建築本身散發的莊重感,如同定海神針般將他們牢牢鎮在原地。
鬱金香杯呈現的往昔總是恰到好處——時而只吝嗇地浮現零星碎片,時而又慷慨地饋贈連我都未曾期許的祕密。緹貝羅茲的聖器就這樣任性揮灑着記憶的琉璃,在虛實間流轉。
多數魔法師只是遠遠觀望——嚮導波伊正僵硬如木偶般帶領着他們,但仍有好事者攔在隊伍前方。
每處景象都令人目眩神迷,卻絲毫不顯雜亂。
「就是…每次接待前都要背誦的那個守則…您看這個」
「現在仗着規矩就如此狂妄,殊不知馬塔普的『賓客』終究是魔法師。而且是能爲馬塔普帶來新知與智慧的——」
與塔外不同,若放任言語在塔內隨意流轉,極易引發各種事端,這番佈置正是爲此而設。
身着馬塔普特有法袍的魔法師,以及如侍從般尾隨其後的魔像;在半空遊蕩的精靈;自行開闔的門扉與移動的階梯;牆上地面鐫刻的詭譎符文。
「不對,是文字。看起來像是城邦聯盟時期的遺存……」
鐵皮騎士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噴火鳥形精靈和新型魔像,唯有多蘿泰婭神色淡然地向前邁步。
***
「不過說實話,連我都搞不懂的事情也多如牛毛呢。」
除了服飾與建築樣式略有不同,與他們見過的其他城邦並無顯著差異。
「舌頭真長。」
「那是…!」
『真的燃起來了。』
「還有事?」
畢竟若無訪客,自然不必履行待客之道。
「當然,並非無償。每走百步,我就透露一條你們感興趣的情報——前提是別再像這次般攔我去路。」
預知之塔。支撐魔導國的四大支柱之一。
波伊嚇得打了個哆嗦,慌忙應答。
面對攔路的女魔法師,多蘿泰婭開口問道。
然而,索菲婭卻是個例外。
***
「這回又是什麼?圖畫嗎?」
預知之塔的法師們既不能公然反對,便索性將這項規則的存在本身掩蓋起來。
「非得獻上知識與智慧才配當客人?好,我給。至於我有沒有這本事——常來我店裏打轉的那些傢伙,可比誰都清楚。」
平心而論,此前沿途所見的魔導國景緻,實在令人失望。
她胸前佩戴的徽章上赫然銘刻着三本書籍圖案。
但轉瞬間,她臉上又浮現出恍然的神色。
雖說沒人尖聲怪叫或上躥下跳,但看着這羣人用斯文得體的表情語氣幹着瘋狂勾當,反倒更顯詭異。
多虧馬塔普規模龐大,若在普通法師塔裏搞這等陣仗,光人數就能把走廊塞得水泄不通,寸步難行。
[『鐵皮騎士』說這吹笛人扮相簡直像是皮裏附體!]
其實多蘿泰婭提供的情報裏,真正強到逆天或實用的並沒多少。
當中甚至摻着索菲婭瞥兩眼就斷代的物件:『按我那個時代的眼光看,這雖是用古代文字寫的,內容不過是寫給騙子的投訴信罷了』——活脫脫遠古版差評。
但魔法師們連這都照單全收。
縱使記載內容與魔法無直接關聯,破譯文字本身就能爲其他魔法典籍提供解讀密鑰。
「啊…」
每當踏上懸浮石階攀向更高層時,總有幾個魔法師捶胸頓足地剎住腳步。
看來即便是馬塔普的法師,也未必能在這迷宮裏來去自如。
這等重地竟任由外來者穿行,暗處漸漸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可第三階層本該是三階以上才能踏足的要地,真能隨便放見習生進來參觀麼?」
「查查往年的案例集就知道了。」
「案例集?馬塔普還只有五層高的年代舊例,現在搬出來能頂什麼用?」
魔法師們露出爲難的神色。
他們似乎察覺到事有蹊蹺,卻又因缺乏明文規定阻攔多蘿泰婭一行,此刻正猶豫不決地來回踱步。
幸好同伴們只在四周東張西望,唯獨跟着銀色駿馬前行,這纔沒激起太多反抗。
『若是剛纔胡亂翻檢各個房間,警戒程度肯定比現在更嚴。不過這塔幹嘛把樓梯到處亂建?動線設計簡直低效到極點。』
多蘿泰婭的內心同樣不平靜。
他們刻意把連看似無關緊要的文獻都混進來充數,但短短几天內倉促準備的交易材料,絕不可能豐富到這種程度。
一扇足有兩個多蘿泰婭高的巨門矗立眼前。
這也不能全怪他——這位不過是被臨時拉來充數的引路人,全程只是隨大流跟着銀馬前行,哪能答得上來。
「我、我沒關係的!」
「所以——這兒到底是哪?」
望着在門前原地踱步卻不肯入內的銀馬,她忍不住發問:
梅迪爾·蓋爾德尼爾不知何時已佇立在那,不過…這並不令人意外。
門扉洞開。
梅迪爾開口道:
畢竟預知之塔的塔主出現在自家塔裏天經地義。
那個黑髮及腰的男人——
多蘿泰婭甚至做好了最壞打算——公佈幾個自創魔法作爲交換。所幸這番決心並未派上用場。
這個回答實在耐人尋味。
「這是何處?」
馬塔普第九層。
不過臉皮厚度登峯造極的多蘿泰婭對此毫不在意。
突然她皺起眉頭。
「……」
多蘿泰婭雖感彆扭,但察覺到身旁鐵皮騎士的存在,還是毫不猶豫地伸手推門。
「進去自然就明白了。」
見拉芬澤爾也連連點頭示意無恙,多蘿泰婭冷着臉轉回來追問:
但問題在於,本該爲避風頭被留在塔外的金髮少女拉芬澤爾,此刻竟與他並肩而立。
「啊?呃,您說什麼?」
見習魔法師波伊心底暗自期盼着哪位前輩或教授能對他說『你不能再往前了,得換別人接替』,可多蘿泰婭的驚豔表現早讓法師們看得目不轉睛,沒人向這個存在感薄弱的學徒投來一瞥。
魔法師們震驚地發現魔塔主竟悄無聲息地混入他們當中,更令他們愕然的是,那個穿着占卜師服飾的少女正肆無忌憚地對塔主說着粗話。
見多蘿泰婭眸光轉厲,梅迪爾開口道:
雖然按照計劃,每隔百步就該拋些誘餌分散魔法師們的注意力,但眼見那匹銀色駿馬越過七層仍毫無停步之意,我不禁懊悔該把間隔調整到一百五十步——哪怕看起來寒酸些。
「別誤會,絕非拿她當人質。只是想着,既然難得有機會,不如帶她參觀魔塔內部?這種機緣可不多見。」
穿越僅限四級以上——亦即魔法塔核心教授們活動的區域後,銀馬終於轉向了通往側廳的岔路,而非繼續攀爬的階梯。
擔任嚮導的見習魔法師波伊結結巴巴應道。
多蘿泰婭判定這傢伙派不上用場,便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