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9 N巫与魔法契约

「呼——」

马车二层。

慵懒的叹息从多萝泰娅唇边逸出。

她将身体浸入浴缸，蒸腾的热气从水面袅袅升起。

这浴缸虽不及贵族们用的豪华款式宽敞，倒也足够一人使用。即便位于摇晃的马车二层，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这是缓冲结构、特殊材质与魔法阵三重保障造就的舒适。

「客官。若您过着居无定所的旅居生活，我愿向您推荐这辆马车。它不仅具备顶级马车该有的全部基础功能，还配备了简易餐饮、烹饪、睡眠及沐浴等设施。」白发掌柜用烟杆敲了敲鎏金车辕，青铜轴承立刻发出清越鸣响。「即便是各国权贵，也唯有与炼金术士协会有缘者方能购得此等珍品。虽说车厢稍显紧凑，但容纳四人绰绰有余。」

「您担心浪费空间？敬请放心。」他屈指轻弹舱壁，镶嵌的魔晶石立即泛出涟漪状蓝光。「浴缸与炊具等设施，皆由协会特制的万能金属锻造。虽不能像炼金术师那样随心重塑形态，但能在预设的两种造型间自由切换。」金属板在他掌下如同活物般舒展折叠，发出风铃般的脆响。「使用时展开，闲置时压缩嵌入壁板。魔力补给原本需在协会分部或魔导人偶工坊购置容器——」掌柜忽然瞥见客人法袍上暗绣的六芒星纹，笑着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您或许觉得这过于奢侈。但请想想——您平日耗费在路途上的时间有多少？动辄数日，甚至长达整周的纯粹移动时间。若能将这些时间转化为舒适体验呢？原本需要中途停靠村庄缓解疲劳，现在连移动过程本身都能成为休憩与准备的时光。这绝非奢侈浪费，而是为目光长远者量身打造的投资！」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购车时听到的那段推销词，字句清晰得像是烙在记忆中。

此刻她终于切身理解了，为何炼金术士会被称作「用金钱耙子敛财的学派」。

「…也罢，横竖没被骗。只要对得起这价钱就行」

多萝泰娅对着空气嘟囔完，又把身体往浴缸深处沉了沉。热水立刻漫过她圆润的肩膀。

清洗身体本可用魔法瞬间完成，但横竖无事可做，她索性放任自己享受这慵懒时光。

炼金术师协会的店员确实掏空了她的钱包，但至少句句属实。

得益于能在移动途中处理各种琐事，工作效率大幅提升，不仅日常生活更便利，连催化剂的制作也轻松不少。

『海登的手套』自带储物功能，再不用像从前那样纠结携带问题，但凡材料凑齐就能大批量制作——这实在是关键性改变。

食材与消耗品也同样如此。过去途经村庄总要暂停补给物资，如今除非特殊情况根本无需停留。

奢侈的沐浴结束后，她扳动二层角落的开关。浴缸里的水瞬间汽化排出车外，单人浴槽咔嚓作响地折叠收缩，最终消失在墙缝里。整理好仪容的少女顺着阶梯缓步而下。

下层车厢里，阿黛尔竟破天荒没在车外奔驰，而是与铁皮骑士相对而坐。

最初这位骑士只逼阿黛尔进行体能训练和实战积累，最近却频频像这样指导她操控魔力。

而且全程未曾停歇。

在很久很久以前——倒也不算太久远的年代。

「胡说什么呢！当初契约里只写明用魔法换取酬金，至于怎么花那笔钱，决定权可在那个死灵法师手里。」

死气沉沉的怪鸟骤然冲上云霄。

正盘算着要不要学索菲娅提过的那种文字，或是效仿阿黛尔练习魔力操控时——

使命失败。

而它飞往的方向——恰好与银色轨迹完全重合。

[『铁皮骑士』抱怨售后服务太差，要求保修到位！]

[铁皮骑士率先察觉，竟比习武的自己还快！对多萝泰娅的感知力大加赞赏]

银光流淌的身姿宛如月华铸就。

那句『早料到会这样』的抱怨终究没有说出口。

若是让阿德莱德或铁皮骑士亲手斩杀领主，又或者领主多撑片刻、发现索菲娅的特殊体质——此刻这般悠闲的旅程根本是天方夜谭。

多萝泰娅的感知神经突然掠过一丝异样。

无论如何，多亏那位死灵法师代替他们收拾了领主，队伍才得以轻松上路。

作为经常使用传讯魔法的行家，她对这种尸体传书具的机制再熟悉不过。

瞳仁死气沉沉的怪鸟稳稳落在她抬起的前臂上。

在她看来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铁皮骑士却哗啦哗啦摇晃着盔甲表示不满。

「难讲。那家伙当初派出的信使可不止一只——毕竟尸体运载量有限得分批运送。看这具尸体的腐烂程度，八成是最后出发的那批。」

与此同时，她将所剩无几的魔力尽数注入濒临消散的传书具尸骸，命令它重新执行先前接收的指令。

索菲娅正坐在车夫座——反正驾驭魔像马既不需要专业知识也不需要特殊技巧。

「…啧，没办法了。」

她连书桌都不用，仅凭纸笔就奋笔疾书。这是在将部分藏书转译成铁皮骑士能阅读的文字。

索菲娅语气如常，字字平缓自然，没在某个词上刻意加重。

更糟的是，连阿德莱德都举起双手站到铁皮那边。

当然，严禁触碰缰绳或马鞭。

「能怎么办？当作没看见呗。」

「哈，说得对。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团魔力不是别人的，正是多萝泰娅自己的。

莫名成了闲人的异样感让她撇了撇嘴。

本该回到施术者身边，但那位法师早已不在人世，于是携带着多萝泰娅分流魔力的传书具，便循着魔力轨迹找上了她。

有位贪得无厌的女子。

曾因破解师父扔来的古籍而头疼不已的多萝泰娅看来，眼前这活计简直堪称怪物级别——

听完解释的阿德莱德惊跳起来：

扑棱棱——

「这个嘛，专程绕道确实太耗费精力。不过…倘若那鸟儿飞的方向恰巧与我们同路——顺道探访的小小任性，应该无伤大雅吧？」

除非从一开始就把契约条款定为『必须把钱交给妹妹』，但实际签的压根不是这条。

[『铁皮骑士』指出这是违约行为]

所以无论妹妹是否收到钱，多萝泰娅都完全没必要操心。

埋头做事的同伴们齐刷刷抬头。

[『铁皮骑士』评价这就像保险业务员签单时和理赔时两副嘴脸！]

她箭步冲回车夫座仰首望天。

「唔……」

「…这玩意儿，莫非是那个死灵法师当年寄给妹妹的？」

阿黛尔掌心也跃动着金色魔力，模仿铁皮骑士变幻着各种形状，但形态的精密度和变化速度明显迟缓，一眼便能看出差距。

就像常年连轴转的人突然被抽走所有事务，手足无措的空虚感扑面而来。

果然看见远空有个黑点正朝马车疾掠而来。

她转而环抱双臂，凝视着索菲娅。

「所以，你怎么想？莫非你也觉得该多管闲事，去操心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

铁皮骑士掌心朝上牵引魔力，蓝灰交织的能量顿时幻化出万千形态：时而如飞鸟振翅，时而似游鱼摆尾，在车厢里投下粼粼波光。

那充沛的体力和专注力，连旁观的多萝泰娅都感到腻味。

『闹出那么大动静，那人的魂魄早不知升入天堂还是堕入地狱，横竖不可能留在人间了。』

带着不祥气息的飞禽撕裂暮色。

[『铁皮骑士』质问究竟打算怎么办]

多萝泰娅嘴上这么嘟囔着，其实通过胸针传来的机械声已猜到大半——毕竟这铁疙瘩说话向来词不达意。

「保险售后都什么跟什么啊铁罐子，说人话！」

她能识破这鸟儿，绝非因魔力感知胜过那两个武斗派。

可当事人却毫不气馁，只是沉默地跟随着既定训练。

多萝泰娅一边否认着，一边掏出了动物指南针。

多萝泰娅盯着鸟儿脚踝上牢牢绑着的沉甸甸袋子说道。

可『任性』二字却像带刺的藤蔓，在多萝泰娅耳畔萦绕不去。

多萝泰娅硬生生把冲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那个…魔女大人，毕竟是人家的临终遗愿，要是没能实现的话，那位也闭不上眼呀。」

多萝泰娅咂了下舌尖。

这死物周身翻涌着浓重的死灵术气息。

多萝泰娅眯起眼睛。

既不对照原书，只靠记忆书写，填满整页纸却从不超过一分钟。

说到底不过是专业使然——

而死灵传书具主动回归主人，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多萝泰娅可不想再看马车空中解体了。

「难道说…令妹遭遇不测了？」

先是三角，再是锥体。后来干脆变成形似海胆或刺猬的密集尖刺集合。

这次显然是死灵法师未能将包裹送达妹妹手中。

＊＊＊

当她将魔力注入指南针的某个符文时，那字符竟腾空膨胀，幻化成一匹俊美的骏马。

银辉划破长空。

她爱上领主英俊的儿子，昼夜盘算着如何俘获他的心。

某天，神秘的魔法师向她提议：

「我能实现你的愿望。但若你当真成为领主夫人，须将女儿交予我。」

女子欣然应允。

她心想，只要能实现自己的爱情，连尚未谋面的女儿都可以轻易舍弃。

在魔法师提供的秘药作用下，女子与领主之子陷入了热恋。

领主之子最终继承爵位，女子也如愿成为领主夫人。

某天，两人的孩子降生了。

望着女儿惊人的可爱面容，女子这才后悔当初轻率的承诺。

魔法师找上门来对她说：

「待这孩子十七岁生日那天，我自会来取。」

女子献上所有珍宝想换取女儿，魔法师却置若罔闻。

绝望之际，女子突然心生毒计。

她从领地找来平民女孩收作养女。

待到那女孩十七岁时，将她推给魔法师：

「你只要我的女儿，可没说非要哪个女儿。」

魔法师闻言大笑：

「说得对。我也没说过只要一个。」

对着面如死灰的女子，魔法师竖起三根手指：

「狡诈又愚蠢的女人啊，给你三个选择——」

诅咒彻底生效。

「退下吧，我意已决。」

-其二是拒绝献祭，眼睁睁看着灾祸降临领地。领主终将识破你所用药剂的真相，领民们也会痛斥你的邪恶行径。

备受尊崇的夫人终日瞪圆双眼，在领地四处搜寻着替代女儿的祭品。

-最后一条选择是——

-其一是每年献祭你的女儿们。若其中有合我心意的对象，便可终止契约。

契约已然成立。

「夫人三思啊！那个叫拉芬泽尔的女人是邪恶的死灵法师！有人亲眼看见她用尸体幻化的鸟儿运送金币！」

万幸的是，这次的祭品似乎无需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