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7 稻草人與天空之國之卷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629 字
當僞裝身份的密談進行到中途,天空突然墜下黑影——
那具本該是跳樓自殺的屍體突然抽搐,最後竟若無其事地爬了起來;
當碎裂的頭顱與扭曲的四肢自動復原,對方還掛着笑容向你問好;
面對如此詭譎叵測的存在,真會有人願意敞開心扉嗎?
「索菲婭小姐想要茶、咖啡、還是其他飲品?」
「請給我黑咖啡,不用加糖和牛奶」
「明白」
確實存在,就在這裏。
當然,這羣人最初並非如此桀驁。
明明在最初階段
「別靠近我!」
「你到底是什麼人?! 」
他們尚有保持理智的餘力,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這些人犯下的致命錯誤,就是錯以爲索菲婭毫無敵意,竟放任她從容開口。
故事開始十分鐘後,恐懼與戒備便已消融。三十分鐘時,衆人對索菲婭那漏洞百出的悲慘身世0;真實含量僅0.315%1;萌生惻隱之心。待到一小時後,滿廳騎士已然拍案而起,七嘴八舌嚷着要替這姑娘討回公道,儼然成了同仇敵愾的架勢。
即便旁觀者看了,也難免懷疑是否遭到迷惑或洗腦,但令人喫驚的是,索菲婭所做的不過是喋喋不休地閒聊罷了。當真配得上「魔性之舌」的稱號。
在天空島拉普達的某座宅邸中。
藉助偵察隊蒐集地面情報時,被他們稱爲『野蠻粗魯又自私』的地表世界救起的索菲婭抿了一口咖啡,乘着飛行器升上高空。
這副身軀早已對咖啡的提神效果免疫,但縈繞舌尖的芬芳香氣,仍讓她想起尚爲人類時的舊日時光。
凝視着從拉普達族人手中誘騙得來的地圖,索菲婭陷入沉思。
老學者枯瘦的手指劃過地圖右側,突然定格在一座島嶼輪廓上。
「島與島之間的實際距離並非遙不可及。可海上盤踞着雙翼翱翔的黃金猴子,還有不死海盜比爾船長。他們將擅自離島者『妥善處理』成失蹤人口,阻斷各島文明向海洋延伸。雖不乏成功渡海者,但多半隻是艾爾法巴安排的戲碼罷了。」
這位身兼拉普達重臣與著名學者身份的老人,邊說着邊發出爽朗笑聲。
「承蒙厚愛。這麼說來,諸位負責演算艾爾法巴大人要求的各類公式?」
『看來全員集合恐怕有難度。』
「還差些火候。」
手鐲起初還掙扎了幾下,但隨着第三、第四道裂紋接連綻開,它驟然化作漆黑碎片崩裂四散。
「理解太膚淺了。這種程度遠遠不夠。」
若此刻阿黛爾在場定會良心不安,索菲婭卻泰然受之,順勢繼續話題:
「能否告知詳情?」
她果斷將自己排除在選項之外,以此提高其他同伴匯合的幾率,隨即快步走近拉普達的族人身邊。
比起和其他隊員匯合能獲得的收益,爲着回收她而白白浪費時間造成的損失可要大多了。
「分文不取。」
老學者的枯指劃過地圖,懸停在左側島嶼上方。
弗蘭卡曾說那本是不該出現在外界的存在,現在想來定是指此事。
所幸他渾然不知索菲婭的真實年齡。
「也就是說,這裏是艾爾法巴…啊,抱歉。應該尊稱爲艾爾法巴大人才對。」
甚至必須在西方魔女派出的追兵趕到前,搶先奪下這一切火速轉移。
西方魔女的工坊遼闊得超乎想象,石砌穹頂下延展出綿延無際的魔法器械。齒輪咬合的咔嗒聲在青銅管道間迴盪,坩堝裏翻滾的翡翠色藥液正咕嘟咕嘟冒着氣泡。
「而在某處,巨人族正構築着文明。他們爲艾爾法巴充當苦力,戰時則被徵召爲士兵。巨人食量驚人,可島上的動植物卻都是尋常尺寸…」老學者的指甲刮過羊皮地圖,「艾爾法巴通過掌控糧草,既調節巨人數量,又讓他們永無反抗之力。」
「唔…大概想把師父的腦袋掛旗杆上吧。」
老學者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撫過牆上懸掛的巨大地圖。
因此,索菲婭迅速理清了輕重緩急。
「雖說各地區的特色會形成一定的傾向性,但要說其他文化技術全然不存在,這事可站不住腳。畢竟文明之間總會相互浸染。」
「此話不假。但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倒有可能。艾爾法巴正是利用這點,讓每座島嶼都孕育出了獨特的文明。」
「小姐請看,這兩個比鄰而居的國家。一個只發展強化體魄的技藝與文化,另一個卻精研操控魔力的技術與文明。您覺得這可能嗎?」
「反抗?自然想過。您可知拉普達先祖本是艾爾法巴的學徒?當初她假借傳授魔法之名,驅使他們處理雜務、籌謀算計。說是助教也好,研究生也罷……」
「活生生砍斷四肢扔進豬圈,當成『人豬』展覽呢?」
「不必拘禮。若是年輕小輩倒也罷了,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倒不至於對她抱有狂熱的崇拜。」
通過A引薦B,再由B介紹C這樣幾輪輾轉之後,索菲婭終於得以與其中地位顯赫的大人物會面。
索菲婭毫不遲疑,一把扯下纏繞在腕間的金色絲手環。
老學者苦笑着搖頭。
「我們拉普達在艾爾法巴統治的諸島中,勉強算被默許保留最多學識的孤島。要達成她要求的計算水準,我們不得不持續精進獨門學問——雖說這寬容隨時可能收回。」
索菲婭忽然想起進入魔女工坊前見過的某艘海盜船。
見老人突然停下徵詢的目光,索菲婭連忙點頭表示理解。
居然有個怎麼都殺不死的人質,這種燙手山芋留着有什麼用。
「咳…總之怨氣代代累積,最終爆發了。最近一次起義在三十年前——正是老夫滿腔熱血搞革命的時候。」
西方魔女統治的中央島嶼四周,星羅棋佈的附屬小島少說也有二十餘座。海浪拍打着礁石發出嘩嘩聲響,鹹澀的海風捲着魔法符文的微光,在暮色中明明滅滅。
「說白了就是無法畢業的學徒,跟終身騎士差不多?」
「除此之外,在各座島嶼上還發展出形形色色的文明,但他們都在以某種形式被艾爾法巴榨取利益或供她取樂。最令人痛心的是,這些人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正遭受剝削。」
「有些地方將知識和技術授予非人存在,使其成爲統治者。又將艾爾法巴厭惡的人類趕入孤島,讓世代子孫遭受島上手殘種折磨。若有天賦異稟者誕生,便立即誅殺或流放爲奴——如此斷絕他們反抗的可能。」
魔女的領地遼闊無垠,這意味着魔女方難以追蹤我們的行蹤,但同時也意味着同伴們彼此相遇的機會同樣渺茫。
「怎麼會呢。但傾訴本就是件奇妙的事——越是說給陌路人聽,越能道出那些在心頭漚爛的真心話。」
學者渾濁的眼底泛起陰翳,呼出的嘆息震得燭火晃動。
在島嶼間穿行需要船隻與舵手,更離不開航海圖和充沛體力。
索菲婭早已察覺手腕上那枚金色絲手環的用途,即便如此,任務的棘手程度依然遠超想象。
老學者聞言迸出渾厚笑聲,繃緊的肩膀線條終於鬆弛下來。這與先前那種自嘲的苦笑截然不同。
老學者猛地縮了縮脖子。
忽然看到老人嘴角泛起苦澀的漣漪。
老學者枯枝般的手指移向地圖頂端的另一座島嶼。
「這就有點…」
「報酬是以金幣結算嗎?」
「如果能乘船與其他島嶼交流,總會有人明白自身處境吧?對未知的好奇與探索欲,可是生命與生俱來的本能啊。」
「聽您所言,似乎對艾爾法巴頗有微詞。可曾考慮過反擊?」
「我還是不摻和這檔子事爲妙。」
他凝視索菲婭的目光,猶如看着聰慧的孫女般慈祥。
她並不催促,只是屏息凝視着對方翕動的脣紋。
「絕無可能。」
他們在戰場上的作用本就無足輕重,即便臨陣脫逃也不會有多大損失,就算被敵軍俘虜轉投敵營,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與將整個世界視作自家後花園的西方魔女截然不同,探險小隊必須在這陌生環境中自力更生——尋找飲水、開闢道路、搭建營帳,每踏出一步都在與荒野博弈。枯枝在靴底斷裂的脆響時刻提醒着他們,這裏可沒有女巫庭院裏柔軟的玫瑰地毯。
「在某座島上,侏儒族被誘導建立王國繁衍生息。他們掘地採集的各類礦產、憑藉嬌小身軀精工製作的工藝品或精密器械,讓艾爾法巴的倉庫愈發充盈。還將侏儒族分化成兩個敵對王國,用賞賜激勵他們相互競爭——哪邊進貢更多貢品,便能獲得更豐厚的恩賜。」
「…真是奇怪。按理說不該向萍水相逢之人傾吐這些,可見到小姐您就莫名舌根發癢。莫非您對我下了什麼咒術?」
老學者斬釘截鐵地說道。
索菲婭話音未落,老學者卻突然抿緊嘴脣陷入沉默。
「正是。更糟的是不僅自己要當一輩子苦力,連兒子孫子都得在同一個教授——不,應該說師父手下免費打工。」
「正是。既要研究魔力物質化的轉化效率,也需推演鍛造武器時的最優形態配比。」
「若非要論,獲准在此生存便是代價。說是繳納的稅金也無妨。」
「把屍體從墳墓裏挖出來鞭打?」
即便一兩個人或許能勉強應付,但要讓走散的全體同伴都做到這一點,終究是太過樂觀的奢望。
「看來不太順利啊,畢竟各位現在還困在這裏。」
「沒錯。行動當天,數百隻黃金猴子握着投槍包圍天空島。我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它們繞着島嶼盤旋整日才撤離。」
老學者喉間溢出一聲沉鬱的嘆息。
「我們之中早被艾爾法巴安插了眼線。她察覺我們謀劃反擊,便派出最忠實的爪牙以示警告。不出旬月,拉普達飛行軌跡所經的諸城,竟紛紛掌握能擊落浮空島的強大武器。爲免墜落之禍,我等只得俯首聽命。」
「難道不能逃往他處?」
「這島看似自由飄浮,實則若無大地支撐,連懸浮都難維持。貼着海岸打轉尚可,若敢飛越海洋——頃刻便會墜毀。」
「……呵,果然。縱是魔女,也難完美復現原版。」
「原版?」
「沒什麼。後來那位眼線如何了?」
「不知。」
老學者仰天長嘆,斑駁天花板上彷彿映着往昔陰影。
「事敗後眼線始終未顯形蹤。自那日起,我們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甚至忌諱談論艾爾法巴是非。如今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多不知她真面目——反倒有人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