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2 鐵皮騎士與神祕地下迷宮
《成爲錫鐵騎士》 · 모노카카 · 3498 字
烈日當空的正午時分。
八輛馬車列隊行進,鎏金般的陽光灑在車篷上沙沙作響。
在衆多馬車中最爲奢華、與那些運貨的馬車截然不同、專爲載人而打造的華貴車廂裏,中年男子洛倫茨·哈爾德正陷入沉思。
『…揹着行囊離開家鄉彷彿還是昨日的事,如今竟能坐上貴族專用的馬車使喚旁人。世事當真難料啊。』
洛倫茨是個行商。
而且是二十多年來踏遍大陸各個角落的老資歷。
這是個險惡的世界——
瞬息萬變的惡劣天氣與險峻自然環境、兇猛的野獸與神出鬼沒的魔物、寧可打劫也不願老實勞動的盜匪、把外鄉人當賊防的村民,還有將商人視作肥羊的貴族老爺們。能在這般世道存活數十年,本身便是洛倫茨過人能力與驚人運氣的明證。
他雖爲自己能爬到今日地位而感慨,心頭卻同時泛起苦澀。
雖說他執掌的哈爾德商會在帝國東南部小有名氣,但比起那些盤踞在雲端之上的商業巨頭,終究還是黯然失色。
倘若自己並非白手起家。
若是當初擁有更多啓動資金和人脈背景,或許能攀上更高的位置吧。
望着鬢角悄然滋生的白髮,洛倫茨不禁湧起這般感慨。
「父親。據說這帶是缺乏統一治權的蠻荒之地,可道路比預想的寬闊結實呢。」
對面座位傳來兒子的聲音,將洛倫茨從思緒中驚醒。
他笑着答道:
「這是古早時期王國修建的官道。」
「哪個王國?」
「伊奧尼亞。」
聽聞父親回答,兒子的表情微妙地動搖起來。
雖是商人之子卻不夠精明,帶着幾分淳樸氣,不過隨着閱歷增長總會改觀。
剛把佩刀抽到一半的護衛隊長漲紅了臉,車廂裏嚴陣以待的護衛們也都傻了眼。
『等等?紫色?』
這麼想着,年輕時喫的苦倒也不全然令人厭惡了。
若因對方僅有一輛馬車就掉以輕心,那纔是愚不可及。
「啊?」
——竟對他們視若無睹,依舊我行我素地碾過崎嶇原野。那位跑得臉蛋通紅的金髮少女,倒像是額外的贈品。
只因哈爾德商團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那座塔羅斯迷宮。
「啊。」
「…那個窮鄉僻壤?東陲小國怎會在此修築道路?」
聰明又踏實的米克,是洛倫茨的驕傲。
少女先是懵了片刻,隨即意識到什麼似地慌忙將劍插回劍鞘。
護衛隊長也被搞迷糊了。
商團成員中響起幾聲倒抽冷氣聲。
少女呆萌地歪了歪頭。
正是如此。
比如此刻車窗外——與貨運馬車並駕齊驅的少女這般奇景,也該成爲見…咦?
米克的聲音讓洛倫茨猛然回神。
車伕座上的車伕見狀向後打了個手勢,商團的馬車齊齊剎住,瞬間擺出防禦陣勢。
在疾馳的馬車旁拎着武器狂奔也算訓練?
年輕人本該最嫌父母嘮叨,可兒子卻毫無怨色乖乖點頭的模樣,讓洛倫茨心頭泛起一絲欣慰。
護衛隊長表情古怪地突然閉了嘴。
某種重要線索在記憶邊緣浮沉,彷彿下一秒就要破水而出。
從小積累各種見聞,日後遭遇變故纔不至於慌了手腳。
洛倫茨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那輛謎樣的馬車與哈爾德商團的車隊距離正在縮短。
疑雲又濃了幾分,但至少眼下沒有劍拔弩張的氛圍了。
護衛隊長沉聲發問:
洛倫茨揉了揉眼睛。
訓練?
『是啊,我白手起家,但這孩子會不一樣。』
嗯?
在旁人眼中靜立如雕塑的騎士,卻讓她突然領悟什麼似地歪了歪腦袋。
兒子說得沒錯。
嗖!
比如那輛馬車的馱馬竟以普通貨運馬車兩三倍的速度飛馳,放着平坦大道不走偏要顛簸地穿越障礙叢生的原野,車伕座上端坐着一名從頭到腳全副武裝的騎士,旁邊奔跑的少女頂着一頭耀眼的金髮,手中還握着疑似鐵劍的兵刃——諸如此類的細節全都浮現眼前。
「呵,當年威風八面的國度,如今竟淪落至此。」
陽光在她紫晶般的瞳孔裏跳蕩,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明亮靈動。
洛倫茨扯動車廂頂的繩索,外掛的銅鈴立刻叮噹作響。
這次總算穩穩停住。身披鎧甲的騎士與護衛隊長隔空對視,甲片碰撞聲清脆可聞。
「……」
然而令哈爾德商團如臨大敵的馬車——
直屬護衛隊長大步上前,扯着嗓子吼道。
甚至因爲距離比剛纔更近的緣故,連先前遺漏的細枝末節都清晰可辨。
「那我們先行告——啊,請稍等。」
商旅途中遭遇不明團體接近,本就是極危險的信號。
「前面那輛馬車!立即停下!」
「哈啊、呃啊?呼哧…是、是我嗎?呼哧…」
護衛隊長被對方凌厲氣勢逼得喉結滾動,可騎士卻沉默如鐵。
「是,孩兒謹記。」
「傳聞鼎盛時期的伊奧尼亞,比如今帝國更加強盛。這帶原本都是其疆土。」
本以爲身子骨還算硬朗,莫不是不知不覺老花眼了?
「你們有何目的?」
「請問,您知道塔羅斯迷宮的具體方位嗎?我雖知曉大概方向,若能確認精確位置就更好了。」
「對對對不起!訓練時一直拿着,順手就……我絕對沒有奇怪的想法!」
荒唐與尷尬在空氣中發酵,壓得人喘不過氣時——
「不是…您二位剛纔不是命令我們停車嗎?騎士大人原要直接經過,又調頭回來像是有事…」
他只是微微側首,望向身旁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
打破僵局的是商團主人洛倫茨。
少女這才恍然點頭,碎髮隨着動作輕晃。
「父親,那羣人朝這邊來了」
「世事本就如此。登高必跌重,你也要時刻留神腳下。」
少女也困惑地直眨眼睛。
畢竟能將那些富家子弟無緣體會的市井智慧,將底層摸爬滾打淬鍊出的經驗統統傳授給兒子。
正欲道別的少女突然轉頭望向騎士。
待他定睛再看,少女與馬車並行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見。
護衛隊所有人的視線都釘死在她手中的鐵劍上。
「啊?噢,嗯」
洛倫茨的困惑又深了一層。
『……咦?等等?』
那輛囂張的馬車突然甩尾轉向,卷着煙塵再度逼近。
凝固的沉默籠罩着商隊。
少女汗如雨下得令人心疼,她急促地調整幾次呼吸後,小心翼翼地向前跨出半步。
「馬、馬車掉頭了!」
「咳嗯,看來是鬧了場誤會。我方誤以爲貴方要衝撞商團纔出言喝止,並非與諸位有什麼要事相商。」
他們牽引的馬車內堆滿了對冒險者大有裨益的草藥、備用武器和宿營工具,件件物品都塞得滿滿當當。
洛倫茨眯起眼睛,將此刻有反應的人員名單在腦海中逐一記下。
經驗不足的新人也就罷了,那些本該老練的諾姆們竟如此輕易泄露心思,實在難以容忍。
在對方身份與明確目的皆未明朗前,己方即便最細微的情報也決不可泄露半分。
「哎呀巧了!我們正好也要去那兒。要結伴同行嗎?」
「……兒子啊,你這話是當真?」
洛倫茨硬生生將衝至喉頭的話語嚥了回去,喉結艱難滾動着。
洛倫茨看得真切——
他那兒子自以爲掩飾得天衣無縫,漲紅的面孔卻將心思暴露無遺。
少年不斷遊移着不敢直視少女的視線,手足無措的小動作,活脫脫是個青春期男孩的模樣。
不知是否知曉繼承人課程即將增設美人計特訓,米克正熱絡地勸說少女同行的模樣格外賣力。
「聽說這附近魔物橫行,治安也不怎麼好。不少人遭過盜賊的毒手呢。」
「是嗎?那可真是危險。」
少女本意是說『盜賊們』危險,米克卻以爲對方認同了自己的說法。
米克頓時容光煥發地說道:
「是啊!所以跟我們一起走才最安全!」
商團成員們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等少東家再過幾年能喝酒了,這段實時上演的黑歷史足夠大夥嘲笑他半輩子——這誰能忍住不看好戲?
少女的視線重新投向騎士。
騎士微微頷首,少女便嗒嗒地跑向運貨馬車,一個輕躍鑽進了車廂。
洛倫茨嘴角扯出一聲乾笑。
竟讓獅公血族的千金像隨從般在馬車旁奔走效勞——那裏頭究竟坐着何方神聖?
洛倫茨向前踏出半步。
片刻後,當少女鑽出車廂時,手裏已抱滿風乾的草藥堆。
洛倫茨的視線猛地刺向馬車貨廂。
米克偷偷瞥着洛倫茨的臉色,顯然也意識到這次不能任性妄爲。
少女不假思索地應聲:
不給馬喂可疑草藥就不肯同行?這等提議簡直荒謬得不值一哂。
洛倫茨的身體突然如木樁般僵硬。
真要同行,佔便宜的只會是對方。
「恕我冒昧…可否請教閣下尊姓大名?」
『那架勢,倒像我們馬車裏堆着金塊,連獨行盜賊團都能輕易收拾似的。狂妄至極!』
那個曾被短暫懷疑又拋之腦後的猜測,此刻如驚雷劈進他的天靈蓋。
隱約傳來的說話聲顯示,她似乎正和車廂裏的某位交談着。
他強作鎮定伸出手:
「啊,我們領隊說可以同行,但不想被拖慢速度,讓給馬匹喂這個。要是不願意,就當作沒提過這事兒。」
幸好這小子還沒完全失了分寸。若連這種要求都應允,即便寵兒如命的洛倫茨怕也難壓怒火。
雖說技術進步讓時代今非昔比,馬匹仍是珍貴的代步工具,其本身就是筆不菲的財富。
「請把草藥給我吧,這份心意我們收下了。」
「阿德萊德·馮·雷納特。」
空氣瞬間凝固。
對方不過駕着輛簡陋馬車的旅人,而己方商團雖不敢稱雄大陸,在帝國東南部也算小有名氣。
少女仰視的目光迎上洛倫茨波瀾不驚的俯視。
雖對這副做派頗感不悅,但眼前少女只是傳話之人,加之兒子又明顯懷有好感,他便盤算着得體回絕。
金髮…紫眼?
燦爛的金髮襯着紫羅蘭瞳孔,確是自己兒子會傾心的可愛容貌——等等。
不明就裏者正詫異商團首領陡然恭敬的語氣,而知情者已同洛倫茨般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