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93

傭兵亡靈法師們各懷目的，聚集在這片已化爲人間煉獄的裏弗隆。

而潘塔瑟斯決定組織一支「遠征隊」。

他受基森委託，正在執行「剷除結社，穩定局勢」的任務。大義名份暫且不論，單是基森提供的鉅額資金，就足以讓他有資格組建遠征隊了。

他向來獨來獨往，憑藉多次冒險證明了自己的實力，這對於引領傭兵這羣桀驁不馴的孤狼而言，也是一個關鍵因素。

「後輩也願意加入遠征隊，我可算鬆了口氣！」

此時，西蒙正與潘塔瑟斯並肩而行。

艾澤爾中途因事先行離開，似乎是去搜集情報，便獨自行動了。

「我當然要幫忙，我正是爲此事而來。」

「據說，這次任務是評判你們從結社手中奪取了什麼！嗯！副校長大人這步棋當真是高明！」

潘塔瑟斯豪爽的笑聲一如既往。

不知爲何，感覺他比以往更顯沉穩。

「既然如此，你也來幫忙面試遠征隊成員如何？基森學生會長加入的消息一旦傳開，必將引起更大的轟動！」

「呃……我摻和進來，真的沒關係嗎？」

「像你這樣出色，又能主導自己人生的亡靈法師，當然有這個資格！嗯！」

砰！砰！

他接連拍着西蒙的肩膀，突然猛地湊過頭來，笑着說：

「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你竟能擊敗巴拉卡，最終成爲正式的學生會長！」

「全憑身邊人的鼎力相助。」

「還如此謙遜！了不起！」

兩人閒聊着，抵達了目的地。

他撫摸着亡父的頭骨，眼中再無半分對未來的期盼。

潮溼而黴腐的氣味瀰漫四周。

在這片本該用作倉庫的空間裏，鋪着昂貴的紅地毯，中央擺放着一把巨大而華麗的椅子。

「軍隊根本無法戰勝巨龍！這隻會讓那些年輕的生命白白犧牲！」

西蒙和潘塔瑟斯分別將手置於胸前，躬身行禮。

「父親，稍等片刻。」

「你們基森的問題，就是顧慮太多，瞻前顧後。來，讓我們現在就來盤點一下，眼前的事實。」

領主動作誇張地比劃着，還俏皮地眨了眨一隻眼。

「…….」

他揪着自己的頭髮，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想必其他的龍族也在觀望局勢。我會嘗試與它們協商。」

「…….」

＊ ＊ ＊

他外表看似只是因戰爭的疲憊而有些邋遢，並無大礙，但那匱乏而不安的纖細嗓音，卻讓人感覺像一顆定時炸彈。他的情緒狀態看起來岌岌可危。

早已將一切置之度外、心灰意冷的領主，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你是說那座坍塌的領主城？」

「有何貴幹？」

潘塔瑟斯如實答道。

「距離王國軍抵達，還剩下四天。」

潘塔瑟斯面色凝重。

哐！

「那與我們何干？」

領主夾雜着自嘲的笑聲，空洞地迴盪在城堡的地下。

年輕領主這般問道，雙眼閃閃發亮。潘塔瑟斯搖了搖頭。

巨大而圓形的穹頂已然崩塌，牆壁和地面大多焚燬殆盡，化爲廢墟。四處散落着焦黑的屍骸，一具具扭曲的姿態，彷彿在無聲地訴說着被活活燒死的劇痛。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

『這個人，就是裏弗隆的領主。』

「真沒想到他已經瘋到了這個地步！」

兩人穿過森嚴的守衛，下到了地下三層。

西蒙與潘塔瑟斯的雙眼同時睜大了。

椅子上坐着一個頗爲年輕的男子，他眼窩深陷，鬍子拉碴，手中正撫摸着什麼東西。

戰鬥的痕跡歷歷在目。遍地都是怪物的屍體，與它們奮戰而亡的僕人與士兵的屍首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請再多等待片刻。我們明日便會組建遠征隊。」

「你就盡情掙扎吧，潘塔瑟斯。還有……」

西蒙能夠理解雙方的立場。

潘塔瑟斯冷然續道。

「時至今日，那條『瘋龍』仍在向我們噴吐地獄之火，驅使着怪物摧毀我們的城市。而我們，只能束手待斃。爲什麼？只因它是龍。只因我們若是不慎殺了它，就可能與整個龍族爲敵。只因那可能會引發一場更大的戰爭。」

「亡靈法師潘塔瑟斯·休·伊克爾，以及基森學生會長西蒙·波倫提亞。」

「也救救我們啊！！」

大領主並非想見就能見到的大人物，但若是他，或許真有可能。

「四周前，『第一場業火』天降，城堡的屋頂崩塌，我的父親，也就是此地的領主，當場殞命。」

「這並非裏弗隆一地之患，而是整個大陸都將陷入戰火的煉獄。」

「您難道不明白，這正是那意圖攪亂整個大陸的『結社』所期盼的嗎？」

然而，西蒙跟隨着衛兵的引導，親眼目睹的領主城卻是一片慘狀。

「領主大人，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若是殺了那條龍，人類與龍族之間必將爆發一場大戰。」

「我們現在必須立刻面見領主大人！」

在整個大陸都因『結社』而陷入混亂的當下，他們原以爲王國根本沒有餘力調動軍隊。

他伸出了四根手指。

領主陰沉地笑了起來。

那是一座由城牆和護城河環繞的軍事基地，入口處有士兵把守。

聽到潘塔瑟斯的話，領主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哀聲高喊：

既然領主本人執意要住在這裏，旁人也無可奈何。西蒙和潘塔瑟斯走下臺階，進入了化爲焦土廢墟的領主城地下。

「啊，戰爭。戰爭！原來如此！」

年輕的領主偏着頭晃了晃。他用指尖捻着發白的鬍鬚，清澈的眼眸中充滿了瘋狂，開口說道：

「…….」

呵呵呵呵……

潘塔瑟斯緊緊咬住嘴脣。西蒙在一旁惋惜地望着這一幕。

「結社？嗯……結社。」

「協商……說到底，您似乎根本沒有殺死那條瘋龍的打算啊。」

「作爲交換條件，我將我們家族在這片領地上的一切權益歸還給王國，屆時將有一支規模相當的軍隊出動，前來討伐瘋龍。」

現在與未來，於他而言已無任何意義。

「……這是領主大人的旨意。」

「領主大人正在領主城的地下。」

「恕我直言，現在已經無法阻止戰爭了，潘塔瑟斯。王國的軍隊，即將來臨。」

他的手指痙攣般地動了一下。

正低着頭的西蒙，眼簾悄然掀起。

「您爲何要這麼做！」

「可那究竟與我何干！您不就是近年來聲名鵲起的英雄潘塔瑟斯嗎！您不是拯救了無數的地區嗎！那麼，也請拯救我們吧！啊？爲何偏偏要如此對待我們！爲何要將我們當作祭獻給世界的犧牲品，棄之不顧！」

領主的視線緩緩移開。

「裏弗隆此刻便身處戰火之中！無數人已經喪命。事到如今，再多一場戰爭，又能壞到哪裏去呢？難道就因爲區區一場戰爭的可怕，您就要對我這懇切的請求置若罔聞嗎？英雄潘塔瑟斯！」

可他們說的，竟是軍隊？

因痛苦而嘶吼的領主，和爲阻止更大戰爭而奔走的英雄。

仔細一看，那竟是一具屍體的頭骨。西蒙確認，頭骨之上還放着一頂王冠似的東西。

西蒙被撲面而來的惡臭燻得眉頭緊鎖。

「竟讓領主大人屈居此地？我建議將他的居所遷至方纔的軍事基地或別的宅邸。」

他這般喃喃着，輕輕吻了一下頭骨，然後抬起了頭。

聞聽此言，潘塔瑟斯的神色一凜。

衛兵們彼此交頭接耳片刻後說道：

潘塔瑟斯終於怒不可遏。

衛兵搖了搖頭。

「啊，潘塔瑟斯！您把那條殺害我父親的惡龍的頭顱帶來了嗎？」

「所以說—那，關，我，屁，事。」

潘塔瑟斯未曾預約，卻理直氣壯地要求面見大領主。

「你們是要去消滅那條瘋龍嗎？」

地下雖然受從天而降的吐息波及較小，但慘狀並無二致。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身體被壓得粉碎，只勉強尋回了頭顱。不僅是我的父親，無數的民衆被活活燒死。這裏曾是這片土地上最繁華的城市，是我們家族耗盡一生心血建立的一切，都在轉瞬之間化爲了廢墟。」

「他絕不肯改變主意。」

「基森的學生會長。」

「歡迎，潘塔瑟斯。還有基森的學生會長。久仰大名。」

「在那之前，不管是組織遠征隊還是別的什麼，你們儘管放手一搏。王國軍一到，戰事便無可挽回。他們若能殺死瘋龍自然再好不過；若不幸全軍覆沒，那便是數千人喪命的滔天慘劇，勢必引發全面戰爭。屆時，死亡魔女和基森也無法坐視不理，畢竟，這是盟約所定。」

「這邊請。」

「……什麼？」

「……我們是去阻止戰爭，領主大人。」

裏弗隆作爲此地區的中心，領地內曾有一座堪比王宮的豪華「領主城」。

兩名士兵用長矛攔住去路，問道：

從領主城屋頂坍塌、家族悲劇降臨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個被過去牢牢桎梏的囚徒。

＊ ＊ ＊

潘塔瑟斯挺起胸膛說道。

離開領主城的路上，潘塔瑟斯憤然低語。

「再這樣下去，局勢只會滑向萬劫不復的深淵！必須儘快組建遠征隊！」

「我同意，學長。」

西蒙也點了點頭。潘塔瑟斯按住他的肩膀。

「我先從各方面着手，設法延緩軍隊的進軍，尋找避免戰爭的途徑。你明天一早就和艾澤爾一起，進行遠征隊的面試！」

潘塔瑟斯當機立斷，將遠征隊的面試日期提前了。

可是。

「我們兩個人？」

沒有隊長潘塔瑟斯的面試。西蒙驚愕地接話道。

「……來參加遠征隊的人，大多都是衝着學長您的名聲來的吧，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哈哈哈哈！當然沒問題！我當年獨具慧眼推薦你當會長，既然你能當上會長，看人的眼光也一定不會錯的！」

「這是什麼邏輯啊。」

西蒙雖然困惑，但潘塔瑟斯卻不以爲意，豪爽地一笑置之。

「別太擔心！不是還有比你高一屆的艾澤爾在嘛，他會處理好的！你只要從旁協助他就行！」

西蒙撓了撓頭。

「但願如此吧。」

＊ ＊ ＊

翌日，清晨。

按照潘塔瑟斯的預先安排，遠征隊的面試地點定在裏弗隆的「傭兵事務所」。西蒙將熨燙整潔的學生會長外套搭在肩上，望向窗外。

「隊伍排得真長啊。」

前來應徵的人相當多。

踱步，踱步。

「我突然想起有東西落在住處了……」

艾澤爾已經放下了那副力求完美的僞裝，學會在他人面前展露真實的自己。

西蒙察覺到廁所裏的人氣息已經消失，連忙衝了出去。

「艾澤爾學長！」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驟起，吹亂了西蒙的頭髮。他「唔」的一聲，抬起雙臂護住臉，片刻之後，風勢漸息。

西蒙苦笑了一下。

「西、西蒙！」

「你、你也知道的！我最不擅長在人前拋頭露面了！讓我退出吧！」

一個身披長袍的高大男人正從一旁走過。西蒙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可是，艾澤爾學長呢？」

「學生會長！面試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不想再給忙得焦頭爛額的潘塔瑟斯添麻煩了。無論如何，必須把他帶過去。

「……這個人，真是一點都沒變。」

「能、能像現在這樣用本來的面目四處走動，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改變了！人的性格哪有那麼容易改的！」

呼—！

似乎是察覺到了後輩的目光，艾澤爾的臉刷地一下漲得通紅。

「您剛纔不是就在廁所裏嗎？」

「好的，我馬上就來！」

西蒙立刻朝那個方向跑去。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少年般清秀稚嫩的臉龐。然而，他的眉毛卻像受驚的小狗一樣耷拉着，瞳孔裏寫滿了恐懼。

嗚。

「艾澤爾學長！您在裏面吧？」

「艾澤爾學長！」

他話音剛落，隔間裏就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響動。西蒙嘆了口氣，朝那邊走去。

「學長，我有話對您說。」

西蒙正了正校服的領帶，望向鏡中的自己。這還是他第一次負責評判和選拔他人，不免有些緊張。

「我突然肚子……」

「我不確定是不是艾澤爾大人，不過剛纔確實看到一個戴着兜帽的人朝外面的公共廁所走去了……」

西蒙望向艾澤爾。

西蒙正這麼想着，事務所的職員揚聲喊道。

面試二十分鐘後就要開始了，面試官卻不見人影，這怎麼行。西蒙四下找了一圈，走進傭兵隊事務所，詢問是否有人見過艾澤爾。

「我派人去幫您取回來。」

「您不是聽潘塔瑟斯學長說了嗎，今天我們要一起擔任遠征隊的面試官……」

這一點，西蒙也承認確實是令人刮目相看的進步。但與生俱來的怯懦性格，似乎還未改變。

他猛地推開門，只見廁所裏只有一間隔間的門是鎖着的。

那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身高驟然縮水，艾澤爾猛地回過頭來。

艾澤爾哭喪着臉，嚥了口唾沫。

說好一起面試的艾澤爾，卻不在住處。西蒙急忙環顧四周，尋找他的身影。

畢竟是冒着生命危險離開領地的行動，潘塔瑟斯給出的招募金也十分豐厚。許多亡靈法師正是爲此所動，才表示願意加入。

「明明實力那麼出衆。」

「嗯，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