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33

繁榮的鄰邦領地，霍布。

此地已化爲一片慘不忍睹的廢墟，令人難以置信。西蒙與萊特神情茫然，信步走在其中。

這裏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目之所及，建築盡數坍塌，乾涸的血跡隨處可見。死去的馬匹與牲畜掩埋在灰燼之下，地面上遍佈着巨大的彈坑，彷彿曾遭受過猛烈的轟炸。

更有許多難以言狀的慘狀。默默前行的萊特在某處停下了腳步。

「.......」

霍布的山丘上，矗立着數十個血紅的十字架。十字架上，懸掛着早已死去多時的屍骸與骷髏。

那些是亡靈法師，或是協助過他們的居民，又或許，只是無辜生活在此的良民。

「你還好嗎？」

西蒙關切地問道。

她捂住嘴，低下了頭。不知是因屍體而勾起了創傷，還是被神聖聯邦犯下的暴行所震驚。

但她彷彿不願逃避，毅然抬起頭，靜靜地凝視着那些十字架。

「我想，我至今爲止，或許都想得太過簡單了。」

萊特將滿目瘡痍的村莊盡收眼底。

「我曾以爲，戰爭爆發，我們便奮起反抗，僅此而已。我曾以爲，只要率領戰士們進入洛克島，驅逐死亡魔女，解放黑暗聯盟的居民，便大功告成。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然而，一切不過是冰山一角。

在聖戰的名義之下，民衆所遭遇的慘劇與悲痛，被掩蓋得嚴嚴實實。

在埃夫內爾，從未有人教過她這段歷史。

「我只感到慶幸。」

她拂開雪白的髮絲，嘆了口氣。

「慶幸這已是過往，慶幸這場戰爭終有結束的一天。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該是何等的痛苦與煎熬。」

就在這時。

「別會錯意了。我可不全是爲了你纔來的。這畢竟關係到安娜老師的問題。」

「哎喲，嚇我一跳。」

「問題就在於，這裏是神聖聯邦與黑暗聯盟的交界地帶，戰事頻繁。」

西蒙和萊特在馬車裏日復一日地睡了又醒。天空中如噩夢般飛舞的火球與雪白的閃電，他們也已習以爲常。

雖然在未來，她會在寧靜的雷斯希爾生下西蒙，過着幸福美滿的日子，但那畢竟是未來的事。

「……總覺得有點難以想象。」

「不如我們直接買一輛馬車吧。」

原以爲人們會在廢墟中頹喪絕望，霍布的居民們卻堅韌不拔，頑強地生存着。

『原來倖存下來的人都在這裏！』

路邊的屍骸見怪不怪，各處士兵的盤查也變得麻木。

到了那裏，他們便抓住所有身穿車伕服飾的人，挨個詢問。

「據說，被黑魔法污染的土地，或是被白魔法過度淨化的土地，假以時日地力尚能恢復。但問題在於，黑魔法與白魔法在此地反覆交替施放。這片土地便會徹底死去，淪爲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

「呃，嗯。」

「我們想去巴希拉領地，錢要多少都行。」

車伕剛轉過身準備離開，西蒙便「唰」地一下出現在他面前。

萊特指着地圖上曾經的中立地帶，如今的巴希拉領地說道。看到地圖的車伕，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今天就出發可以嗎？」

「我父親怎麼了！」

戰爭時期，貨幣的價值已跌至谷底。錢幣不過是些閃閃發亮的金屬罷了。

「那裏是基森和埃夫內爾交戰最激烈的前線之一。就算有一千條命也不夠死的。」

安娜爲了追隨理查德，拋棄了自己過往所建立的一切。

驚恐萬狀的車伕最終表示無法再前行，作爲補償，他將整輛馬車都贈予了他們，並說自己會在附近買匹馬返回霍布。

「我的私人感情暫且不論，正事歸正事，我會辦得妥妥帖帖，您放心。」

「那怎麼會變成……」

「錢不是問題，要多少我們給多少。」

「哼。」

兩人不知疲倦地向車伕們打聽着。

西蒙在腦海裏試着想象了一下，安娜穿上萊特常穿的那套埃夫內爾校服的模樣。

這句話，他竟無言以對。

「嗯。」

這麼大的量，足夠他們喫上兩個月了。

「如果嫌錢不好使，這個怎麼樣？」

「……開什麼玩笑。小姐，那個地方現在可是戰場。」

「……你真的是來幫我的，沒錯吧？」

有了馬車之後，接下來的旅程便是一場耐心與等待的較量。

萊特託着腮幫子，娓娓道來。

西蒙斷然說道。

「唉，這不是錢的問題……」

萊特擺了擺手指，解釋道：

「命運還真是坎坷。爲了世界和平，那兩個人就非得在一起不可。」

「我們想去這裏。」

「真的太太太太太美麗太可愛了！可愛得讓人想狠狠咬上一口！啊啊，我竟然能親眼見到十幾歲的安娜老師，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這時，萊特走了過來。

生於和平年代，不知戰爭爲何物的孩子們。

兩人繼續前行。

萊特意興闌珊地說道。

順着流浪漢所指的方向一直走，總算看到了在炮火中損毀較輕的霍布市中心。

「我們快去找馬車吧。」

一名車伕正從一間倒塌的屋子裏走出來。牆後，五個孩子擠在一起，正爲父親送行。

「嗯，是啊。」

「正因爲有這樣的人們，在我們那個時代，霍布才能再度繁華起來吧。」

「唉，那麼美麗、高貴、又有能力的安娜老師，拐走她的男人偏偏是……」

「巴希拉？那地方不是正在打仗嗎。而且錢……」

＊ ＊ ＊

「莫非這是……椰棗？」

「戰爭，也可能不會結束。」

「如果結社改變了過去，離間了父親和母親的話。」

萊特也淺淺地笑了。

至少在抵達巴希拉之前，車伕的技術和經驗是必不可少的。

隨後的和平時代協定簽訂後，黑暗聯盟與神聖聯邦爲劃分國界，便決定將這片已然無用的巴希拉領地，作爲某種意義上的緩衝區。

街上偶爾有馬車駛過，看來車伕們仍在營業。兩人幾經打聽，終於找到了車伕們的歇腳處。

總而言之，一進入巴希拉領地，爆炸聲便比先前密集了無數倍，遍地都是戰爭的痕跡。

就這樣，他們抄着最近的路，終於進入了未來被稱爲中立地帶的巴希拉領地。

她突然興奮起來，雙手捂着臉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她晃了晃繮繩，繼續說道。

於是，沙漠化進程不斷加速，生活在巴希拉領地的人們爲了尋找更宜居的土地，開始陸續離開，巴希拉領地的影響力與實力也隨之急劇衰落。

滿滿一袋，裝的都是椰棗之類的水果。其實這是安娜愛喫的水果，所以才順便帶了些特產，沒想到會在這裏派上用場。

「一半現在給您，另一半等到了地方再給。怎麼樣？」

萊特又一次提出了同樣的建議，但西蒙搖了搖頭。

向他詢問如何才能坐上馬車，他只是沉默地指向前方。

在萊特看來，當年的安娜年紀輕輕，究竟是出於何種動機與理由，才能拋下一切，追隨一個亡靈法師而去，這實在令人費解。

萊特點了點頭，率先邁開了腳步。

「在我們那個時代，雖然籠統地稱之爲『中立地帶』，但在過去，巴希拉曾是由二十個領地組成的地區。這裏曾是一片植被繁茂的大叢林。」

「他不就是個風流成性的亡靈法師嗎。」

西蒙莞爾一笑。

萊特換上了當初登上雷斯希爾時穿的那身車伕行頭，熟練地駕着馬。西蒙則坐在她身旁，與她閒聊。

「啊！你見過安娜老師穿埃夫內爾校服的樣子嗎？埃夫內爾圖書館的學生名冊裏有她的照片！」

「戰場？」

於是，西蒙和萊特兩人繼續駕着馬車旅行。

走了三十分鐘，他們才第一次遇見活人—準確來說，是一名流浪漢。

「是啊，看來是這樣呢。」

車伕最終點了點頭。

街上人聲鼎沸，偶爾還傳來陣陣笑聲。

然而，不過二十二年前，這樣的慘劇就曾上演。

巴希拉竟是一片極爲茂密的叢林，與西蒙印象中中立地帶那片沙漠的景象截然不同。

「我只是在苦惱，該怎麼好好地勸說安娜老師，讓她去見理查德呢。說實話，我至今還是沒搞懂理查德的魅力到底在哪裏。」

「中立地帶……不，去巴希拉的路上，不知會遇到多少次戰場。我們需要一位熟悉路況的專家，幫助我們繞開戰火。」

就這樣，這片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的土地，即如今的「中立地帶」便誕生了。中立地帶這個概念，是在和平時代到來後才廣爲人知的。

萊特嗤笑一聲，嘴角卻噙着笑意。

如今，因「灰燼審判」之類的法術，作物枯死，連果子都不能放心採摘，食物的價值自然貴比千金。

「等我，今天干完活就給你們買喫的回來。」

搖搖欲墜的雜貨店和餐館門上，掛着「營業中」的牌子；商販們推着貨車到街上，與路人討價還價，賣力地兜售着商品。只見一位紳士，正用一副裝裱在畫框裏、看似貴重的畫，換取一片面包。

早已習慣這種拒絕的西蒙，從行囊裏拿出叮噹作響的錢袋。

「聽奈芙蒂斯大人說，原本應該只有我一個人回到過去的，對吧。」

她舉起一個麻袋。車伕看清麻袋裏的東西后，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這裏真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中立地帶嗎？」

西蒙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鬢角。

「有你陪我一起來，我心裏真是踏實多了，萊特。」

她跺着腳，一臉喜悅，卻又突然冷下臉來，托住了下巴。

「唉！這得親眼看纔行。」

車伕們無一例外，全都避之唯恐不及，斷然拒絕。

回首望去，身後是一片漆黑的廢墟，但人們卻如野草般，堅韌地活着。來到過去之後，西蒙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萊特「唔」了一聲，陷入沉思，隨後看向西蒙。

「您父親年輕時，是個怎樣的人？」

「嗯。」

無論是理查德還是安娜，都不是那種會將自己的過去四處宣揚的人。畢竟這可能會危及自身安全。

西蒙竭力回想着所有聽來的，關於父親的隻言片語。

年少時出於對波倫提亞家族和父親的叛逆，捨棄本名，以約納之名行事。

被皮爾選中的巨大才能。

基森二年級時退學。

之後作爲軍團長，創下了輝煌的功績，爲黑暗聯盟也做出了無數貢獻。

再後來，爲救陷入危機的安娜，揹負起背叛軍團的污名，從此在大陸的歷史中銷聲匿跡。

『不過，私生活方面好像問題挺多的。』

提及理查德最多的人。

埃爾澤貝特與北部大公金。

綜合他們的話來看。

『……是個貪玩好耍、無可救藥的風流浪子。』

想到這個結論，西蒙猛地搖着頭，微笑着。

「……但他仍是一位了不起的軍團長。」

「是，是，想必是吧。」

正這麼嘟囔着的萊特，突然一驚，望向天空。

「該死，抓緊了！」

『啊！』

她猛地一勒繮繩，西蒙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了頭。

天空中，漆黑的流星雨正鋪天蓋地而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