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98

「…….」

西蒙睜開了雙眼。

記憶出現了瞬間的斷層。方纔在失控的克洛克茲眼瞳中，曾瞥見那不祥的三角形，心神爲之所奪，待回過神來，已身處這片空間。

「這裏是……」

他踩着溼滑的地面站起身。嗅覺似乎已經麻木，此刻竟聞不到絲毫惡臭。

[哼哼哼！清醒了嗎？少年。]

皮爾的聲音響起。

「皮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裏是那頭名爲克洛克茲的巨龍腹中！你發呆的工夫，便被它一口吞了進來。]

「……腹中。」

稱其爲生物的體內，未免太過詭異。從內到外，盡被漆黑腐蝕，看上去，它本身已經被污染所同化。

他張開手掌，在壁面上一抹，一層漆黑的污泥便黏了上來。

「似乎源自漆黑，但性質截然不同。」

[沒錯。它正在吞噬生命，不斷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這股力量，竟能將素有生物頂峯之稱的巨龍的生命力，都徹底腐化爲死亡。

[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

「是的。」

西蒙與皮爾，同時想起了那個詞。

[暗書。]

「暗書。」

不知不覺間，西蒙的皮膚竟也像克洛克茲一般，染上了漆黑。

譁—！

因爲，他還有底牌。在不久前與埃克雷西海盜團的戰鬥中，他領悟到了新的力量。西蒙深吸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這並非神聖之力本身的淨化效果。

嘎啊啊啊啊啊啊！

西蒙吐出一口氣。

「什麼巨龍的規矩，現在都無所謂了。必須想辦法除掉那條瘋龍……！」

既已決定，便立刻付諸行動。西蒙恢復了亡靈法師的形態，皮爾自亞空間中躍出。轉瞬間，披上皮爾骨甲的西蒙，將毀滅大劍豎直舉起，閉上了雙眼。

西蒙沉思之際，皮爾開了口。

興奮的克洛克茲粗野地咆哮着。

「您在說什麼！僅僅是觸碰到那個被腐蝕的怪物，連龍族都會喪命！他要是被吞了進去……！」

克洛克茲渾身滴落着腐蝕的液體，飛上高空，瘋狂噴射着吐息，眼看就要衝破結界。

但是，西蒙還留了一手。

旁觀的艾澤爾雙手展開魔法陣。

那顆龍心已被腐蝕，染上了一層漆黑。它輸送至全身的，不再是魔力，而是這股污穢的死亡之氣。

西蒙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那顆漆黑的龍心上。

[少年！快看你的身體！]

[雖說那還不是完整的力量！]

呼。

「等等！」

毀滅大劍霎時染上了一抹赤紅。

就在這時，尤爾伊斯失手放開了克洛克茲。因爲她那接觸到克洛克茲的雙臂已被污染，變得一片漆黑。

看來暗書的力量源自漆黑，因此對神聖之力產生了強烈的排斥反應。

然而，即便撕開血肉，巨龍也毫無痛楚之色，儼然已不像個活物了。

西蒙的身體徑直飛出，重重撞在生物壁上。巨龍痛苦的咆哮，即便身處其腹中也清晰可聞。

『那麼。』

「不過，凡是可行的辦法，都得盡力一試。」

「啊。」

『很好。』

這是解決矮人「格蘭波奇」事件後，作爲報酬獲得的別西卜的血肉。就在最近，他才順利收到這塊血肉，併成功讓毀滅大劍將其吸收。

「呃！」

「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的，學長。」

『有沒有辦法讓它恢復原狀？』

轟—！

[先別管那個了，少年！前方傳來了不祥的力量波動。]

當然，由於吸收的並非完整的別西卜，只是一小塊血肉，大劍呈現的顏色，與其說是赤紅，不如說更接近粉紅。

晦暗不明的空間裏，耀眼的神聖之力席捲而來，衣袂隨之飄揚。化身爲祭司的西蒙，髮絲飛舞，露出光潔的額頭。

『可是……』

轟隆隆隆！

吐息與吐息猛烈碰撞，在結界內掀起了一場駭人的天災，緊接着，兩條巨龍纏鬥在一起，展開了激烈的肉搏。

「是的。」

幾乎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結社。

咯吱！

在這次巴拉卡事件中他得知，暗書能夠煽動人類的「衝動」，其中便包括殺戮欲。

『將其變異，封鎖死亡之氣外泄。』

「再等等，艾澤爾後輩！」

潘塔瑟斯指向前方。

這恐怕就是巨龍陷入癲狂的直接原因。

[快醒醒！克洛克茲！]

就在此時，皮爾的嘆息聲在腦海中響起。

克洛克茲的面部在結界上被磨得血肉模糊，尤爾伊斯卻彷彿感同身受般痛苦萬分。

「西蒙後輩應該還活着！」

『方纔用刀切割時，它明明毫無痛覺！』

滋啦啦啦啦！

身體的感覺愈發遲鈍，內心卻出奇地平靜。

[哎呀。]

克洛克茲立即反擊，用雙腿鉗住尤爾伊斯的肩膀，右臂如鐵錘般揮下。

聞言，皮爾笑了起來。

西蒙站起身，望向方纔神聖之力觸及龍心之處。那死亡之力，竟連神聖的光芒都一併吞噬了。

[哼哼哼！腐蝕到這種地步，拿來當亡靈材料是沒戲了！]

『……皮爾，都什麼時候了。』

就這樣，在龍體內橫衝直撞，一路前行，終於……

倘若結社通過某種手段，將等同於暗書的物件植入了這頭巨龍體內呢？其精神與肉體必遭腐蝕，最終淪落至如今這般癲狂。

西蒙高舉大劍，劍鋒直指龍心。

在巨龍的腹中，無需擔心暴露。

潘塔瑟斯說道。

根據龍族戒律，同族之間不得相殘。一旦被腐蝕的巨龍開始爲禍四方，最終只能由人類出手將其斬殺，而那將直接引發人類與巨龍間的種族戰爭。

『我，無所不能。』

『墮落之力，扭曲法則，嘲弄天理。』

『絕不能讓事態朝着結社的預期發展。』

「嗯，我也感覺到了。」

＊ ＊ ＊

西蒙吸了一口氣，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恐怕並非如此。」

懸浮於空中躲避吐息的艾澤爾，臉色鐵青，死死咬住了嘴脣。

『現身吧，別西卜。』

西蒙將手按在被腐蝕的龍心之上，打算就此嘗試淨化。

隨着空氣爆裂的巨響，尤爾伊斯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塵土飛揚，沖天而起，直達數十層樓高的結界穹頂。

一聲巨響轟鳴，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看那邊！」

『找到了。』

『待在這種地方，被污染也是在所難免吧。』

尤爾伊斯雙臂緊鎖住克洛克茲，帶着它朝結界撞去，讓它的臉在結界上摩擦。

使用這股力量期間，唯一的缺點，便是必須耐着性子，聽這塊別西卜的血肉喋喋不休地胡言亂語。

龍，是被譽爲魔力化身的存在。而無論是施展高階魔法，還是運用龍威、吐息、龍語等絕對力量，其力量之源，正是這顆龍心。

腐蝕巨龍的理由，昭然若揭。

「正好，就來試試我新獲得的能力吧！」

「我再也忍不住了，前輩！管他什麼戰爭不戰爭，必須除掉那個怪物。」

-西蒙·波倫提亞！爲我向神聖聯邦復仇！

與此同時，潘塔瑟斯一行人，正迎戰着失控的克洛克茲的猛攻。

[哼哼哼！有意思，神聖之力，竟能淨化這死亡之力嗎！]

哐—！

[哼哼哼！看來這招行不通啊。]

雖被吞入腹中，卻不能坐以待斃。西蒙決定朝着那股令肌膚隱隱刺痛的不祥波動，傳來的方向探去。

沐浴在神聖之力中，西蒙低頭審視自身。皮膚上那漆黑的腐蝕跡象，正在緩緩消退。

隨即，赤紅的劍鋒朝着龍心斬落。

身處被腐蝕的龍腹，已無法分辨具體是身體的哪個部位。有的地方通路驟然變窄，有的地方則需用利刃劃開內壁，方能繼續前行。

[米爾米茲大人神志尚存時，我曾立下誓言！唯有你，我定要守護！可如今連你也要離我們而去，那我便再也……！]

尤爾伊斯已化爲藍龍真身，沖天而起，正面迎擊克洛克茲。

倘若注入更強的神聖之力，或許會有所反應，但那將不再是淨化，而是毀滅。龍心會應聲爆裂，而克洛克茲的死，將被算在人類西蒙的頭上，屆時，與龍族的戰爭將無可避免。

他想，這大概是自己擁有的三份「聖女精粹」殘骸中，某一份的力量在起作用。又或者，是在與巴拉卡的戰鬥中，身體產生了一定的抗性。其實，無論哪種都無所謂。

「可惡，西蒙……！」

深埋於血肉之中的「龍心」，正怦然搏動。

咯吱！

痛苦掙扎的克洛克茲腹部一側，血肉如同旋渦般扭曲起來。緊接着，有個東西伴隨着「砰！」的一聲，從中脫出。

看到一抹藍色之物飛揚而下，艾澤爾想都沒想，全身便捲起狂風。

「西蒙！」

咻—！

艾澤爾如風般飛來，一把抱住墜落的西蒙。與此同時，盛怒的克洛克茲張開血盆大口，準備朝西蒙噴射吐息。

「休想得逞！」

正欲噴吐吐息的克洛克茲瞳孔轉向了後方。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哈哈哈！」地笑着俯衝下來。

「沉睡—之拳！」

轟—！

克洛克茲巨大的身軀，竟被一個區區人類的拳頭擊中，飛了出去。隨即，巨龍墜入湖中，掀起一道巨大的黑色噴泉。

「西蒙！你沒事吧？」

艾澤爾急切地問着，減緩了下落的速度。西蒙笑了笑。

「嗯，我沒事。」

西蒙在心中鬆了口氣。

將毀滅大劍輕輕刺入龍心，再注入墮落之力，克洛克茲體內便產生了極度的排斥反應。這排斥反應選擇了「排出」的方式，全身動員，將西蒙推出了體外。

幸好時機正好。墮落之力成功奏效，在被排出之前將皮爾收進亞空間也爲時不晚。

「那條龍體內發生了什麼？西蒙後輩！」

潘塔瑟斯也降落下來問道。

「我做了個外科手術。」

「都別掉隊了！」

譁—！

西蒙解開凌亂的校服領帶塞進口袋，用充滿自信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對那顆散發着污染之力的龍心動了點手腳。這次將它擊倒，耗盡它的力量，它就再也無法暴走了。」

「啊，說來話長。」

「有什麼計劃嗎？」

「我不知道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到，但如果真如你所說，那真是太出色了！」

「這次當然也沒有！艾澤爾後輩！你有什麼計劃嗎？」

雖然不善人際交往，但對艾澤爾而言，勝利是理所當然的，根本不是需要自信的領域。

「效果肯定是有的。」

「嗯，真的嗎？但做了手術，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化。」

沒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和這些人並肩作戰。

「那種東西有什麼必要嗎？」

克洛克茲張開嘴，噴射出吐息。

艾澤爾用手掌撫過額頭說道。

三個男人同時衝向天空。

「真不愧是我選中的下任學生會長啊！」

三人嘴角微揚，隨即神情變得凝重，壓低了身姿。克洛克茲正張開大嘴，匯聚着巨大的吐息。

右邊是潘塔瑟斯·休·伊克爾，左邊是艾澤爾·布林格。

西蒙撓了撓鬢角說道。

啪！

「就算那樣吧。」

「心裏踏實多了吧，有這麼個實力強大的後輩。」

「哈哈哈！你也當然讓我很踏實，艾澤爾後輩！」

「哈哈哈哈！」

轟—！

潘塔瑟斯高喊道。

「？」

潘塔瑟斯豪爽地大笑起來。

西蒙問道。

潘塔瑟斯和艾澤爾同時看向對方，滿臉疑惑。

西蒙感到心臟怦怦直跳，環顧左右。

「完美！這是我聽過最狂妄的話！」

艾澤爾嘟囔着，潘塔瑟斯朗聲大笑道。

潘塔瑟斯一拍手，三人的腳下同時湧起了波浪。

「計劃是業餘選手才需要的，天才只管戰鬥。」

就在這時，克洛克茲再次從黑湖中衝出，飛向天空。艾澤爾將手搭在額前，瞪視着克洛克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