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29

一行人抵達了雷斯希爾最高的山巔。

此處地勢險峻，馬車無法通行，衆人只得徒步攀登，耗費了相當長的時間。抵達山頂時，周遭已不知不覺間被暮色籠罩。

嘩啦啦啦啦—！

雨勢愈發猛烈。西蒙撐着傘，靜靜地等待着。

「那麼，我要開始了。」

換上一身埃夫內爾校服的萊特，從岩石後現出身形。

她先是肅立着，短暫地進入冥想，隨後在溼漉漉的草地上莊重地跪下，攏起了雙手。

此刻的萊特收起了平日的頑皮，神情肅穆。她雙手文雅地交疊，而後閉上了雙眼。

「請把雨傘移開。」

「沒關係嗎？」

「嗯。」

西蒙舉着傘退後了幾步。霎時間，滂沱的雨點便開始無情地敲打在她小巧的肩頭。

純白的髮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垂落下來，雨水順着裙襬滑落，流過她跪坐着的大腿，滴入泥土之中。

但她毫不在意。這專注力真是驚人，西蒙心想。

「偉大的萬物之母啊。」

隨着她清越的聲音響起，祈禱開始了。

彷彿應答一般，天際泛起漣漪，原本被烏雲遮蔽得嚴嚴實實的夜空中，羣星驟然閃耀。

旋即，她開始指揮，羣星也應和着她的號令開始移動，拖着長長的彗尾，如畫筆般在天幕上恣意揮灑。

這正是隨心所欲操控夜空與星辰的權能。

無論看多少次，都令人歎爲觀止。

她一邊豎着中指罵人，一邊又像悲劇女主角一樣在安娜懷裏抽噎，這副模樣不知爲何竟有些好笑。西蒙笑着走進了屋裏。

繁星在其間探出臉龐，閃爍着璀璨的光芒。

仍在安娜懷裏抽泣的萊特，紅着眼圈，對他豎起了中指。

哐當！

「你是說，學生會長一職的人選，至今懸而未決？」

「安娜老師—！」

「是，媽媽。」

安娜溫柔地抱着萊特，任由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西蒙站在不遠處，找不到插話的時機，只能等着。她們堵在門口，他也進不去。

「你發什麼瘋！」

雨停之後，西蒙和萊特回到了家。

「這個土豆的醬汁是怎麼做的呀？」

「什麼不行？」

「呃。」

『這算哪門子聖女啊。』

西蒙走到她身旁，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溼透的身上。

雖說因爲這次暴雨，食物並不算充裕，但這難不倒安娜。光是一種土豆，她就能做出十幾種花樣。

「謝謝你呀，小萊特，可你是客人呢，去餐桌邊等着就好。」

「辛苦了，我的兒子。」

譁—！

瑟瑟發抖。

不久，話題轉到了西蒙的學校生活。聽着聽着，理查德的神情嚴肅了起來。

萊特站在門前，正要抬手敲門，卻突然「噗」地長出了一口氣，頹然蹲下。

她吸着鼻子，嗚咽不止。

「……巴拉卡嗎。」

兩人在廚房裏親切地交談着，那模樣像極了一對母女。

「誰敢把我跟安娜老師感人肺腑的重逢攪黃一丁點兒，我瞧瞧！我非宰了他不可！」

—西蒙好像回來了，老公。還聽到了萊特的聲音。

那餐桌的腿彷彿在哀嚎，呻吟着「給我個痛快吧」。以烤火雞爲中心，各式各樣的菜餚擺得滿滿當當。

「住手！你這混賬！」

＊ ＊ ＊

那句溫暖的話語傳入耳中的瞬間。

萊特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淚。

「嗚……！我這些日子過得太苦了！教皇陛下嚴厲苛刻，嗝！伊斯拉菲爾大人只會唸叨着不行、不行，尤其是那羣變態老色鬼……！」

「是萊特出的力。」

「不客氣。」

「真有你的。」

她惡狠狠地低吼着，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見狀，西蒙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抓住她的肩膀，又把她推到了前面。

西蒙正苦笑着，屋裏傳來了聲音。

「我明明是個背棄職責、離家出走的壞信徒，星光卻依舊回應着我呢。」

「太緊張了……」

萊特氣鼓鼓地瞪了西蒙一眼，但很快便收斂神色，雙手緊緊交疊在胸前，一臉肅穆地凝視着大門。

「說什麼傻話。如果你都算壞信徒，那這世上就沒有虔誠的信徒了。」

「時隔一年再見到安娜老師，我……我突然好緊張啊。」

「回來了，西蒙。」

看樣子是害羞了，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那天晚上，安娜找到了一個準備盛大晚宴的絕佳理由。

她一記迅如奔雷的迴旋踢掃了過來。西蒙大驚失色，連忙俯身躲避。

西蒙抬臂格擋，向後退了一步。她哈哈大笑起來。

萊特猛地撲進她懷裏。安娜穩穩地接住她，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她喃喃自語。

「這樣才公平嘛。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淋溼，對吧？」

「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啊。」

萊特歪了歪頭，低頭審視着自己的身體。校服已被雨水浸溼，緊貼着肌膚，裏面的衣物若隱若現。

「噗嗤。」

「哎呀，就這點程度，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旋即，淚水便如決堤般，簌簌地無聲滑落。她羞得倒吸一口氣，想止住哭泣，卻徒勞無功。終於，她再也抑制不住情感，張開雙臂奔了過去。

西蒙也抬眼望向天空。

是安娜的聲音。

—別看了，快滾開。

「……不，這是什麼情況。」

「那我來開門吧。媽媽！」

萊特忍俊不禁。

西蒙變着花樣地誇讚母親的廚藝。雖然每次絞盡腦汁地表達感想，辭藻顯得有些單調，但安娜聽了，總是像孩子般開心。

「?」

理查德也站起身，前去與萊特打招呼。

她站起身，俏皮地搖了搖頭，溼透的長髮隨之甩動，水珠四下飛濺。

「安娜阿姨～我也來幫您！」

「啊，多謝。」

萊特彷彿忘了自己哭過一般，又恢復了活力，像塊牛皮糖似的黏着安娜，寸步不離。

「我們下去吧。」

「兒子，這檸檬派味道如何？」

「啊，嗯。」

她將西蒙披上的外衣緊了緊，隨即高傲地一甩白髮，邁步走在了前面。

門開了，安娜出現在門口。她似乎並不驚訝，臉上掛着慈愛的微笑。

「啊。」

西蒙厚着臉皮回了句嘴，卻忽然有些難爲情似的，別過了頭。

安娜發現了對面的西蒙，笑了笑。

理查德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 ＊ ＊

「雨停了啊。」

光芒亮至極致，四周被映成一片耀眼的白，西蒙剎那間以爲白晝降臨。旋即，她鬆開交握的雙手，雙眸閃爍着光芒，仰望天穹。

唰—！

「是的。」

慶祝西蒙回家，慶祝與萊特重逢，慶祝大雨停歇的晚宴。

她的指尖正在不住地顫抖。

這與方纔衣衫溼透時還滿不在乎地說着「就這點程度算什麼」那副膽大包天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是的，父親！」

很快，二十道菜的豐盛晚宴便大功告成。爲了烘托氣氛，還點起了蠟燭。波倫提亞一家與萊特圍坐一堂，共享這和樂融融的晚餐時光。

「多虧了你，我們總算能松一大口氣了。」

星光傾瀉而下，彷彿夜空親自爲她投下一束聚光燈。她微微蹙眉，那雙合十祈禱的手握得更緊，皓齒輕咬。

「我、我不行了……」

「好了，好了。」

隨即，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也傳了過來。萊特「啊！」地驚叫一聲，向後退去。一張臉漲得通紅，慌里慌張地四下張望，最後竟躲到了西蒙背後。

「太好喫了！清幽的檸檬香氣甜而不膩，我非常喜歡！」

不知不覺間，夜空已然清朗，宛如被鑿開一個巨大的天窗。

「歡迎回來，萊特。」

理查德正坐在客廳的椅子上。

「是嗎。」

烏雲漸漸散去。

身穿睡衣的萊特晃着手中的叉子。

「哼，連個三年級第二名都打不過，算怎麼回事啊。真該感到羞恥。」

安娜從廚房端來一道新菜，放上餐桌。

「聽起來，他似乎是個很可怕的人。跟這種人扯上關係沒什麼好處，西蒙。」

「是，不過。」

西蒙攥緊了拳頭。

「我絕不能原諒那個把艾澤爾學長害成那樣的人。如果巴拉卡還要再戰，我奉陪到底。」

「要的就是這股氣勢！」

理查德「咚」的一聲拍響了桌子。

「假期裏我們來特訓。在他畢業之前，必須將他徹底碾壓，讓他見識到力量的差距。」

「老公！在學校健健康康地畢業不就好了，爲什麼非要挑起爭鬥呢？」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夫妻爭執，西蒙連忙將話題引到萊特身上。理查德和安娜也對一見面就嚎啕大哭的萊特滿心好奇，於是萊特便說起了自己離家出走，來到雷斯希爾的緣由。

「安娜老師，您當年是怎麼在那些壞人堆裏待下去的？」

「嗯—」

安娜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這個嘛，我當聖女那會兒，好像沒有那種人？」

「啊？怎麼可能！」

安娜呵呵地笑了起來。

「主教和大主教們對我都非常親切。那些信仰如此虔誠的人，怎麼會做奇怪的事呢。」

這話實在沒什麼參考價值。

安娜向後退開，旋即，身着一襲白裙的萊特出現在眼前。

「很……很適合你。」

「……父親。」

奈芙蒂斯邁着輕快的碎步，笑了起來。

滴答！滴答！滴答！

「嗯……這個嘛。」

嘎吱嘎吱嘎吱—

簡活動着肩膀，向前走去。

咔嚓—！

「哼。」

理查德早已學會在這個叢林般的家庭裏生存的法則。

在這陣鬼哭狼嚎般的刺耳怪響中，趴在桌上小憩的簡睜開了眼睛。

奈芙蒂斯搖了搖頭。簡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她。

「我親自去一趟。」

尤其是當聽到扎伊羅斯不僅尚在人世，還成了新的北神時，理查德大爲震驚；直到西蒙把話說完，講明扎伊羅斯已成爲新北神並化身爲守護北部的軍團後，他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所有時間神器的指針都在逆時針飛旋。沙漏中的細沙自下而上地倒流。

雖然在神聖聯邦，自「那件事」以後，她的名字在公開場合便成了避諱，但至今，她仍作爲傳奇在人們口中私下傳頌。

「我真是無顏面對扎伊羅斯啊。」

那感覺，真猶如一位聖女降臨到了這陋室之中。萊特瞥見西蒙失魂落魄的模樣，狡黠一笑，隨即在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圈。

「哎呀~」

西蒙急忙向後仰頭。萊特則趕忙按住裙襬，嫣然一笑。

理查德的脣邊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

同一時刻。

「哎呀，萊特作爲聖女已經足夠出色，也很有威嚴了。」

「姑且稱之爲，『必然性』吧？」

「我不是在安慰你，是肺腑之言。我房間裏有我當聖女時穿過的衣服，要不要試試？」

最年輕的聖女，亦是最強的聖女。

萊特粲然一笑，縱身躍起，一記漂亮的踢腿直取西蒙的頭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西蒙。」

「可我呢，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雛兒的味兒，所以才盡招些臭蒼蠅。」

「您又說這種謎語一樣的話……」

「嗚哇！」

「成啦—！」

「再忍耐一下下。」

奈芙蒂斯狡黠一笑。

「嗯！雖然還不算完美！」

「來！你們二位瞧瞧，怎麼樣？」

「您就別安慰我了。」

「怎麼樣？」

「去通知特工，讓他們非正式地備好一座傳送魔法陣，簡。」

「我的眼裏，只看得到夫人身着禮裙的倩影。」

安娜帶着萊特離去，屋裏只剩下男人們，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亡靈法師身上。西蒙給理查德講了些他肯定最感興趣的北部見聞。

她對着虛空做了個抓握的動作，那道黃金傳送門便驟然扭曲縮小，落入她的掌心。

＊ ＊ ＊

萊特佯裝生氣地抱起了雙臂，安娜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理查德闔上雙眼，復又睜開。

『開始了。』

「想必，她已經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淑女了吧？」

「您是說大公殿下嗎？是的，當然！她還託我向您問好呢。」

「對了，金她……一切可好？」

「啊，抱歉。看到你剛纔的表情，讓我想起了那些上下打量我的主教們，所以想揍你一頓。」

安娜雙手交疊，望向理查德。

「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通稱「時光纏繞之室」。

「不，簡不行。」

而立於這一切中央的，正是奈芙蒂斯。

安娜的年輕時代。

萊特託着腮幫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們萊特怎麼樣？老公。」

「那您是要派烏鴉去嗎？」

西蒙望着她的身影，一時失了魂。

「呃，這衣服也太緊了吧。」

她終於構建出運用時間異能的魔法公式，隨手一揮。

「不，這次的任務，有比強大更重要的東西。」

簡站起身來。

「唉，我明白了。安娜老師您身上就散發着那種了不得的氣場和威嚴嘛。您可是傳說中的『奇蹟聖女』，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自然會夾着尾巴做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安娜的動靜。理查德立刻端正坐姿，裝作用勺子舀湯。

吱呀—

「胡說什麼！」

「那是什麼？」

「目的地是雷斯希爾。」

理查德別說偷瞄萊特了，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投去，只是將手臂伸向一旁，目光落在了家庭相框裏安娜身着禮裙的照片上。

虛空應聲碎裂，一個巨大的金色隧道赫然洞開。奈芙蒂斯喘着粗氣，隨即高舉雙臂，放聲歡呼。

「您成功了。通往過去的時間隧道。」

萊特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