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31

纯白的天空，如画般铺陈的花田，山鸟的啼鸣婉转如歌，在这美丽的地方—

一群拥有梦泡之躯的神圣联邦信徒正俯伏在地。

正如黑暗联盟的居民因永眠症而无法醒来，这里的神圣联邦信徒们也已在这场梦中被困了数周之久。然而，他们却感到无比幸福。

「啊啊。」

「女神啊！」

因为，他们正与德瓦女神同在。

这并非联邦的某种惯用语，也非任何形式的比喻，而是德瓦女神真的就如字面意思一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她的身体如大理石般光滑却又透着温润，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面容美丽而慈爱。

他们从「启示」中未能醒来已不知不觉过了数周，然而，这几周对他们而言，是满溢着幸福的时光。

「竟能如此长久地与女神共处！我们才是被选中的人！」

「莫非女神是想将聚集于此的信徒们，带往光之天国？」

「定是如此！」

信徒们怀揣着这样的期待，神圣与信仰之力不断攀升。

然而，在某个瞬间，女神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声音像机械音一样断断续续，随后也彻底沉寂了。

她瘫坐在白色花田中，一动不动。那如超凡存在般散发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这其实是由于西蒙用虚空斩开了世界，导致大气中的梦泡减少而产生的自然现象，但身处此地的人们自然无从知晓。

信徒们开始骚动起来，不知所措。

「……女神为何会这样？」

「女神是出了什么事吗？」

但谁也不敢贸然靠近她，只是俯伏在地，眼珠子拼命地转来转去。

撩开垂及天花板的白色帷幕现身的莱特与梦之王，正注视着这一幕。

天使放下双臂，注视着信徒们。

他伸出胳膊。

「救世主萨洛克，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操控人心。」

正绞尽脑汁思索的莱特，目光投向了那个正唾沫横飞地为静止的女神辩解的十字正教大主教。

目前仅仅运作了一个，就已撼动了神圣联邦的社会，致使异端丛生。

「是的，没错。这就是『虚假启示』的真相嘛。」

「或许是我的思想有些偏狭……但您世界的人们，似乎有些奇怪。」

女神一动不动，便又自我合理化为，女神在考验我们，必须通过这场考验。

莫尔特格大主教攥紧了拳头。

通过试炼了。

可若是这种装置继续增加，向更多人赋予虚假的启示，那会如何？

如果这些人，能像自己一样，哪怕只见上西蒙·波伦提亚一面，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而在离他稍远的地方—

「自己信奉的神明突然一动不动了，难道不应该心生几分疑窦，上前确认一番吗？这才是常理吧？」

「亲手塑造了我们所有人的女神，感受到了怎样的痛苦，我们又岂能妄加揣测？」

那是天鹅般纯白的羽翼。

在低头不动的女神面前，大主教提高了嗓门。

信徒们个个面带期盼地望着她。唯有那一直掌控全局、随心所欲摆布着信徒的大主教，此刻成了哑巴，眼珠子不安地乱转。

在神圣联邦，信仰越是盲目坚定，就越能获得社会地位、名誉、财富，乃至强大的力量。

她终于启唇。

［你们可还记得，圣典中留下的伟大女神的教诲？其中—］

莱特稍稍退后，望向帷幕之外。

这一切，都是萨洛克为动摇神圣联邦而设下的诡计。

「现在，你们应该已经领悟女神真正的旨意了！」

「原来这里正上演着这种闹剧啊。」

莱特双手紧握，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位信徒高声问道。

那是上下连缀为一体的圣衣。

因此，人们只能选择相信，从而造就了一个将盲目信仰奉为美德的社会。

虽然这绝无可能，但她仍忍不住去想。

「我是十字正教的大主教，莫尔特格·奥尔芬！虽然我在现实中身陷德瓦教那帮家伙的囹圄，但因蒙受启示的拣选才得以来到此地！」

「人类的思维模式，要我说啊，尤其擅长自我合理化。特别是像我们德瓦教徒这样，将盲目信仰视为美德的人，更是如此。」

「有时候，神圣这种力量，真的让我感到畏惧。」

「可否劳烦您用梦泡稍作安排，弄点场面效果？啊，还有服装也拜托了。」

以及一位奶油色秀发随风飘扬的女性。

唰—！

问题在于，如果任由他们带着这种虚妄的信念回到大陆，将会引发更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必须趁现在还有时间，矫正他们的思想。

她不安地动了动手指，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表示赞同的声音从各处响起。

「请宽恕我们这愚昧的罪人吧！」

「天、天使大人！」

「……这还仅仅是试验阶段。」

如果他们能去思考，身为亡灵法师却能使用神圣之力意味着什么，现役军团长竟是与圣子最为接近的男人又意味着什么。

终于可以去天国了。

伴随着璀璨的光芒，一个神圣的存在正缓缓降下。

恐怕就算莱特亲自冲出去大喊「这全都是假的！」，他们也绝不会相信。

所有人都用手臂遮住眼睛，待光芒减弱后，才抬头望向天空。

他高高举起双臂。

「啊！」

在他极富感染力的声音下，信徒们一个个抬起了头。

「啊！」

一个男人唾沫横飞地冲上前来。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女神因对人类失望而陷入沉默，致使无数异端在世间横行！特别是那邪恶的德瓦教，竟玷污女神之名，甚至占据了天空岛！」

「梅拉乌斯。」

在这周围，还铺陈着数十个比这里更大的、由白色帷幕笼罩的场所。梦之王摩挲着下巴。

在这个梦境世界的外围，他用梦泡制成的白色帷幕圈起一块地，种上花草树木，打造成联邦人民心中近似「乐园」的模样，再用梦泡捏造出假女神来欺骗他们。

「……」

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美，美得如此不真实，令在场无论男女老幼都看得呆住了，仿佛不属于他们所知的那个凡尘俗世。

「女神是全知全能的……难，难道说……」

「?」

与那位肥得流油、看似连端坐都费力的十字正教大主教相比，眼前这位天使模样的女子，无疑显得更为神圣，更具威仪。她张开双臂，一束光芒随之将她笼罩。

「您打算怎么做呢？莱特小姐。」

莱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脸红。

「各位，请保持镇定！」

「女神正在考验我们！」

唰！

「女、女神啊！」

「是通过德瓦女神的试炼了吗！」

＊ ＊ ＊

「梅拉乌斯。」

「梦之王，不知……」

转瞬间，周遭已是一片泪海。

无法从启示中醒来，便自我合理化为，唯有自己才是被女神选中的人。

毕竟对人而言，眼见为实。

就在人们开始心生疑窦之时。

「……」

莱特深深叹了口气。

［最需警惕之事。］

莫尔特格大主教也为了维护那纹丝不动的女神，旁征博引，大谈信仰，唾沫横飞。

莱特在掌心凝聚起一小团神圣之力。

那声音甜糯入骨，仿佛能将人的耳膜融化。人们带着恍惚的神情，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每当回想起埃夫内尔一年级时那个思想偏狭的自己，她就感到脸上发烫。那时的自己，比起眼前这些被假女神欺骗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我，作为女神旨意的奉行者，下达的第一个使命，便是突袭天空岛的监狱，救出作为大主教的我……！」

「那、那么我们……！」

梦之王脸上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一旦心生怀疑，便有陷入神圣低谷期，再也无法使用神圣之力的危险。

光是想一想就令人头痛欲裂。

『我以前……也是这样。』

「是女神派天使降临了！」

信徒们高喊着，再次俯伏于地。

「我们十字正教将驱逐德瓦教，让神圣联邦所有居民的眼睛都亮起来！在座被选中的各位，你们每一个人的角色都至关重要！我们将以女神这低垂的头颅作为『考验』的象征，将其刻印在我们所有的旗帜和徽记上！」

莱特陷入了沉思。

莱特的双眸如星辰般闪亮。

「好刺眼！这是什么？」

「女神正以再一次的沉默来考验我们！倘若连我们这些被选中的极少数人，都会因这沉默而动摇信仰、心生疑虑，那后果会是怎样？」

大主教的话戛然而止。天空突然倾泻下耀眼的光芒。

这个世界的梦泡，因为西蒙在空中划出的那道瀑布，终将回归正常水平，届时，这些居民自然也会从梦中醒来。

就算莱特将这些梦泡帷幕撕得粉碎，让梦境世界的真实面貌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也会自我合理化成「这里就是女神引领我们到来的土地」，并附加上各种妄想。

「……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

【各位信徒，请抬起头来。】

信徒们异口同声地呼喊。

「是偶像崇拜！」

［是的，没错。那么，你们此刻的行为—］

降临凡尘的她单手抓住那瘫软无声的女神像。

［又算什么呢？］

说罢，她便用力撕扯起那女神像的衣衫与血肉。

众人皆因她的骇人之举而目瞪口呆，而令人惊异的是，那女神的形体竟随着她发力，被轻而易举地撕扯开来。

「啊……！」

「呃？」

人们这才意识到事有蹊跷，目光开始动摇。

女神的衣衫与血肉化作梦泡剥落，内里竟是施工现场常见的空荡荡的钢筋，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咔嚓。

啪嗒。

在一片死寂之中，几根钢筋无力地倒在地上，化为梦泡消散。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德瓦女神她……」

「不是真的？」

那单手揭穿假女神的女子，此举无异于抛出一个质问。

质问那些自以为清醒的人们：你们所信奉的，难道不正是偶像吗？

［你们并非蒙受拣选而来。］

她冷冷地说道。

［因为在那之后寻得的真正信仰，必将更为坚定。］

嗬！

「快抓住那个女人！」

他干涩的嘴唇微微翕动。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站起，捡起地上的石块砸了过去。大主教应声倒地，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啊！」

［倘若你们能重返现实—］

-醒了！

但在那里，他却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感觉。

那男人双目赤红地说道。

大主教的话戛然而止。

「我不会再上当了。」

［但是，当你们被怂恿，将伤害他人、掠夺祭品，甚至毁坏圣遗物、损毁大十字架的强迫之举奉为神启时，你们就应该想一想。］

大主教的舌头像抹了油一般，说得天花乱坠。

［这信仰，当真正确吗？］

躺在床上的梅琳睁开双眼，迪克和卡米巴雷兹立刻欢呼着跑了过来。

虽然击退了那企图再次欺骗他们的十字正教大主教，但人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之色。

［我希望各位能反思自己的过错。］

「哇哦！大陆历史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西蒙这样的高手了吧？只是把他送进了传送门，结果所有人都醒了。」

在那里，试图在教堂纵火的埃夫内尔二年级女学生塞琳卡正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便有几人仿佛受到感召，猛地抬起头，也开始投掷石块。

「……现实。」

同一时刻，随着西蒙击倒萨洛克，那些身患永眠症的黑暗联盟居民们，也开始苏醒。

莱特回过头，微笑着说。

连维森特自己也不明白。

他低声笑了笑。

嗬！

「先去找朋友们道歉，然后—」

「第二次……」

她一句话，就让周围的气氛陷入了冲击与挫败的重压之中。她将手按在胸口，向前迈出一步。

莱特的视线转向一侧。

［我无意指摘你们的内心。比起信仰的强度，信仰的方向更为重要。你们放弃了思考，选择了相信眼前最冠冕堂皇的答案。那当然更轻松，内心也会觉得安宁。］

听到这话，那名女学生的脸色愈发阴沉。

卡米巴雷兹哇哇大哭着，把脸埋进她的怀里。梅琳抚摸着她的头发，笑得一脸灿烂。迪克则在一旁用手指擦了擦鼻子下面。

她提高了声调。

闻言。

「……我曾想就此结束。」

「我在那里也出了一份力好吗！」

［倘真如此，那就去怀疑你所想相信的一切。］

［而是作为罪人，才来到此地。］

＊ ＊ ＊

近来在教室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暴力事件的维森特·博罗梅奥，正呆呆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他也是在梦境世界里陷入沉睡的人之一。

他肥胖的手指指向莱特。

「梅琳！你平安回来了，太好了！」

「那个女人是伪装成天使的魔鬼！休要被魔鬼奸诈的巧舌所惑！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也是女神的试炼啊！是女神在考验我们，动摇我们的信仰！」

莱特转过身，缓缓走远。

他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梅琳也辛苦了！」

「……重新，开始吧。」

「谎言！全都是谎言！」

病房一隅，一名男学生。

埃夫内尔女学生塞琳卡泪流满面，猛地站起身来。

此时梦境世界的梦泡浓度已经降低，被石块击中的大主教，其形体仅仅因此就破开了窟窿，最终无法维持存在，化为泡影消散了。

「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分辨真正的信仰和偶像崇拜！这么活下去，我们还是会受骗的！或许终其一生都会被蒙蔽，信仰惨遭利用！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地交谈时。

「……」

在许多学生沉睡的黑暗联盟病房中，也是一样的情景。

话音刚落。

-真是个可怕的噩梦！

在梦中拥有一切的自己，为何会突然萌生那样的念头？

一直伺机而动的十字正教大主教突然厉声嘶吼。他甚至冲到莱特身前，大声叫嚷。

梅琳「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

伴随着一道耀眼的光芒，人们的身影逐一消散，从那虚假的神启中苏醒过来。

「天使大人……不！我不知你是谁，但阁下！」

要摒弃「自己是正确的」这等甜言蜜语，转而接受自己是罪人的事实，着实是件异常艰难痛苦之事。

他望向窗外，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

砰！

在梦境世界顺利通过贡献度考核，以首席身份从基森毕业，加入基森的「乌鸦」组织，过着那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