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話 彭侯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277 字
貓貓被帶到京城裏的一幢宅第。不知是誰家的宅子,只是有股撲鼻的藥味。
「這兒是什麼地方?」
「是老醫官的家~克用兄目前就在這兒借宿~」
宅第樸素無華,不過看得出來歷史悠久。
「貓貓姑娘,妳接下來似乎有事要忙,但是晚點還得爲月君看診,請多留意時辰喲~」
雀委婉地叫貓貓早點把話講完。
「這借宿處真是個好地方~感覺得到侘寂之美呢~」
老醫官的家眷與傭人在貓貓她們經過時,都低頭行禮不說話。唯有一位像是老醫官夫人的老婦抬起頭來,柔和地微笑。
「妳帶我來之前是怎麼跟人家解釋的?」
家人的態度恭敬異常。
「老醫官府上常常把待客當作招呼朋友一般~所以今日我就狐假虎威了一下,說是奉皇弟殿下之命而來~」
「……這樣信口開河好嗎?」
豈不變成濫用職權了?
「我怕耽擱了貓貓姑娘去見月君的時辰,那樣可比濫用職權嚴重多了~」
雀如此說着,快步走向深處的房間。
「就在這裏頭,請進~」
雀在房門口停下腳步。
「雀姐不進去嗎?」
「這個嘛~我確實不想留貓貓姑娘跟其他郎君兩人在屋裏沒錯,可是有雀姐在場難道不礙事嗎~?」
「……」
「你是如何報復的?」
「……現在怎麼辦──?貓貓想怎麼對我──?」
克用的聲音不再像平時那樣拖得老長。
「對啊。況且就算我跟大家告狀,其他村民也一定不會理我吧──」
貓貓的雞皮疙瘩還沒消退。她對克用這個人很不能苟同,怕是也無法像從前那樣跟他往來了。
早知如此真不該揭穿真相,可是貓貓有必要理解他的爲人。
講起每件事語氣都開朗,唯獨說起弟弟時聽起來有些陰鬱。
「……」
貓貓按住額頭。
「早知道就騙他了。跟他說做實驗難免會失敗,講得若無其事騙過去就好了。」
克用還是老樣子。
貓貓原本也不明就裏,不過現在懂了。
「……就儘可能不跟他們來往嘍──」
「師傅因此罹患了嚴重的痘瘡。用那麼多徒弟試驗過的種痘竟然失敗,讓師傅發瘋燒燬了研究筆記,病情也日漸沉重……弟弟不想讓師傅繼續受苦,就幫他解脫了。」
貓貓全身瞬間起滿雞皮疙瘩。
「對啊。」
痘瘡的瘡痂具有極強的感染力,然而效用應該維持不久。
「妳好啊。」
「他們故意欺侮你的時候呢?」
「有啊──聽說上吊了──他一定喫了不少苦吧──畢竟整個人都變了個樣嘛。」
「嗯──」克用沉吟片刻。
克用似乎真的不懂。
貓貓看克用覺得是個好人,想必是因爲貓貓他們的行爲看在克用眼裏是善行。這麼一來,貓貓幾乎能夠看見對克用惡意相向之人後來的下場。
(不過是以德報德,以怨報怨罷了。)
「一定得回答不可嗎──?我今後還想跟妳好好相處呢──」
「有任何狀況請立刻叫我~優秀的雀姐會迅速把貓貓姑娘救出來喲~」
苗牀就不需要顧慮這些了,想必愈虛弱愈好養吧。
(有如彭侯的男子。)
貓貓握緊拳頭。
貓貓吞一口唾液。
語氣沒變,依然是平素那個開朗的克用。
「是妖怪的名字。好像是一種樹精。」
克用笑容可掬地繼續談話。貓貓認爲克用並不是壞人,當初好像是從西都返京時在渡口遇見他的。
貓貓冷淡地說道。
「棚猴?」
所以,克用變得只能像鏡子一樣回報對方的好意或惡意。他就這樣過着以德報德,以怨報怨的流浪生活。
「你弟弟?」
克用僵住一下。
「……妤村子裏的痘瘡,是你散播的嗎?」
之前好像聽他說過。
「你是面鏡子的事情瞞得了嗎?」
在屋裏,克用坐在椅子上看書。
「你聽說村長的事了嗎?」
克用放下手裏的書籍,是一本醫書。
「村長說你是彭侯。」
「我就對師傅也報復了。把原本要用在師傅身上的家畜膿液跟人膿調包過來。」
克用握緊手並低下頭去。看起來像是在懺悔。
「八成是把危險的事情全推給徒弟做了吧。」
「看起來有點凹陷。」
克用講話語氣高高興興的,內容卻一如往昔地悽慘。
「對啊。我接種了人痘的膿,弟弟則是家畜的膿。弟弟攝取的是弱毒所以沒事,然而我就像妳看到的這樣病情惡化,徘徊於生死關頭──」
「克用,你是何時得的痘瘡?」
「弟弟後來死了。自盡。大概是因爲我把換膿的事情跟他說了吧。」
「……我很想問你怎能如此無情,然而又是對方先加害於你的。」
「既然如此,你給妤他們接種的痘瘡,是從哪裏弄來的?」
「這個我知道喔。就是山谷中的回聲嘛──」
「對啊。妤他們對我真的很好。」
克用沒聽懂,歪着腦袋。
「你這麼做,心裏可存着惡意?」
最近又在貓貓的介紹下,當起了半個醫官。上頭給的薪餉夠豐厚,所以他差事似乎也做得勤快。
雀對事物洞燭入微,說的必定是貓貓接下來準備跟克用談的事情。
「惡意?纔沒有那種事情呢──只是我弟弟和我說,人家怎麼待我就得還回去──所以我就做了,僅僅只是如此而已。」
「對,我弟弟。留下我這個孿生哥哥,死掉的弟弟。」
「不過啊,我確實想過只要自己一走,從結果來說也沒必要特別去報復什麼──而且村長把我趕走也是事實。」
「十幾年前了──」
「你知道空谷傳響嗎?」
「那麼,村長還有其他待你冷漠的村人,你是怎麼對他們的?」
「師傅是養大我們的醫術聖手,但是膽子小,不先拿我們試驗種痘就不敢用在自己身上。師傅可厲害了喲。鑽研那麼多年的痘瘡,自己卻從來沒得過。」
「我變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以往我都讓弟弟去應付他人。」
貓貓獨自走進房間。
種痘的意思是把痘苗接種在人體上。克用的筆記上有寫。
只不過,她覺得克用的行爲似乎不受限制。只管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全然不顧對方的死活。
「每次我被欺負,都是弟弟來幫我。那時候總是弟弟去報復,不用我動手──所以有人要害我的話,我也得還手,所以……」
貓貓很慶幸克用否認了。否則她已經動手打人了。
「這裏除了痘疤之外還有其他傷痕,看得出來嗎?」
「哦~怎麼會拿來講我呢──」
「……」
克用這人着實弔詭,本身心地竟無善惡之分。他只是像一面鏡子,反映出對方的行爲。
就只是如此罷了。如同對着山谷喊叫會聽見迴音,他也不過是宛如鏡子一般映照並反射對方的心性罷了。
空谷傳響、木靈、彭侯。貓貓漸漸明白村長爲何那樣說克用了。
被貓貓這麼問,克用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知道啊。也有這種說法。」
「我拿他當苗牀──」
「原來你這人就像一面鏡子。」
「你跟妤他們一家人好像頗有交情?」
克用選擇以袖手旁觀的方式進行報復。唯一失算的部分大概是村長活了下來吧。
「是啊。被人用棍棒打的。那人是個強盜,把我身上的財物洗劫一空了喲──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想盡可能遠離那塊土地而已。因爲那裏有太多我跟師傅還有弟弟度過的記憶──」
「有勞雀姐了。」
(難怪他那麼擅長談判。)
什麼的苗牀?貓貓可沒傻氣到需要追問。在接種痘苗時爲了減少危險,需要健壯的肉體與能夠養病的環境。
「不是我啦──」
「你知道有種說法,認爲那是木靈應答人們的呼聲嗎?」
後來貓貓擔心左膳,就拜託克用去看看綠青館的藥鋪。當時她付了該付的錢,讓他答應幫忙看管藥鋪。
貓貓無意全盤否定克用的做法。
「記得你說你們兄弟倆作爲試驗,被接種了不同的痘苗?」
「那年春天,痘瘡把師傅跟我弟弟都害死了。要是發生在夏天或冬天,我大概已經死了吧──捱揍之後,我搖搖晃晃地尋找止血藥草──真不可思議,倘若那時候認命等死多輕鬆啊,我卻想盡法子要活下來──我勉強撐着一口氣,去到附近的一個村子求救──結果遇到好心人──看我滿臉痘瘡疤痕卻還願意照顧我──可是呢──其他村民都討厭我,想把我趕出去──其實可想而知啦──因爲他們其中一個就是洗劫我的強盜──跟人家說出外賺錢,其實常常襲擊旅人,殺人搶劫喔──」
克用沒對村人做任何事。什麼都沒做,就藉此間接整死了他的敵人。
克用撫摸右臉頰的痘疤。
「所以你幫他們『種痘』預防痘瘡,而且教他們各種醫術。」
貓貓一行人讓克用跟他們同乘一艘船。記憶中克用爲了答謝,給了嚴重暈船的羅半一些止暈藥。
「畢竟我要是不幫忙預防,痘瘡一流行起來,他們就只能等死了嘛──」
然後第二次是在哪裏見到的?記得他有一次爲了參加女官考試,還男扮女裝。
克用恬然一笑,不回答貓貓,只是拿掉遮起半張臉的布。端正的臉上滿是痘疤。
「所以那村民自然一點都容不下我嘍──我假裝沒認出他來,所以他想趁我發現之前把我趕走。這是當然的了,把攔路搶劫得來的財物帶回村子,大家還稱讚他是全村最有本事掙錢的人呢──我覺得看了滑稽可笑,但是那人想把我滅口,那我自然也得做點報復嘍──」
克用雙手合十。
跟村長說的一樣。
克用在善人面前是善人,在惡人面前則是惡人。
所以對村長而言,克用是個非除之而後快的人物。
「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村長真的那麼不是個東西嗎?」
「我也不知道耶──至少在痘瘡流行之前,他把村子管得很好喔──」
八成是了。貓貓如此心想。否則妤家裏的孩子看到村長過來,也不會把家人的事情全說出來。
「我當時那樣做的確有危險,他阻止我也有其道理在──可是帶頭欺負我的人,就是村長嘛──」
貓貓不太清楚村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只不過,關於村長面對克用的心態,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一定是覺得很不公平吧。)
克用能治好靠咒術治不好的病,還能幫人預防痘瘡。
所以村長分明厭惡克用,卻又學他的做法,想給孩童種痘。多年前的痘痂早就沒多少毒素了,但是偏偏有孩童不幸感染,造成了這次的騷動。
想行善卻被人叫做過路狂魔到處追捕,結果加深了他對克用的恨意。
(唉,這回該怎麼辦?)
不能改變村長是罪人的事實。
至於克用的所作所爲就算有罪,事到如今也無法問罪。
更何況克用今後在醫療方面,將會是有用的人才。
(雖然很不想拿有沒有用處來區分別人……)
貓貓爲人奸詐。
「一件也沒有。」
「那麼還真是遺憾。」
「哎喲,姑娘真是……」
雀就在房門外,豎着的頭髮一根根翹得活蹦亂跳。
這些對話想必全被雀聽見了。既然這樣,只好全部丟給她去判斷了。
「貓貓姑娘,我看姑娘似乎累了,還有辦法直接前往月君的宮殿嗎~?」
貓貓不擅長制裁他人,對克用又何嘗不是如此──
雀跟在貓貓後頭走。
不,只要貓貓不說,雀想必也不會多說什麼。
貓貓並非秉持正義之人。只不過,她很難容忍狠毒過甚的行徑。
貓貓搖了搖頭。
「說什麼祈禱,真不像貓貓的性子──」
「就祈禱聚集在克用身邊的永遠都只有善人吧。」
她發現自己很想放過克用。只要放克用一馬,他就會幫忙照料左膳在煙花巷的生意,也會陪趙迂玩。貓貓也希望他作爲醫師,設法遏止疫情尚未平息的痘瘡。
貓貓不在乎雀的滿臉賊笑。
因爲貓貓的心情,實在鬱悶惆悵至極了。
她該如何去理解克用的行爲?
今後只要無人對克用惡意相向,克用總是能幫上他人的忙。
(或許只能怪我至今一直模棱兩可吧。)
貓貓揮揮手走出房間。
「有事需要稟報嗎?」
「我反而正想見到壬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