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話 遊獵 上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340 字
翌日,壬氏一行人騎馬前往了圍場。
壬氏懶懶散散地以布蒙面,自稱「香泉」。看來到了這兒還得繼續用化名。
貓貓不是不能理解蒙面的必要性。像壬氏這般美貌的男子光是四處亂晃,就夠給人平添麻煩了。此處不是宮廷,大家大多不知道他是宦官。
不過想到晚膳那件事,貓貓心想這個宦官不知道究竟藏了何種祕密,但她決定不去追問。這下子要是壬氏以真面目示人在外頭走動,誰知道會發生何種狀況。也難怪他們要把窗戶緊緊關上了。
事情就是這樣,貓貓乘坐馬車,跟在前去狩獵的一行人後頭。馬車上乘坐着宅第裏的一羣傭人,並且堆滿了木柴或鍋碗瓢盆等廚具。
遊獵的主旨大概就是現捕現煮了。
貓貓側眼瞧着高粱田,隨馬車搖晃了約莫兩刻鐘,就看見了山嶺。
接着衆人徒步爬了半個時辰的山,最後抵達一處視野遼闊,居高臨下的山莊。周遭綠意盎然讓人身心舒暢,遠方傳來滔滔水聲,似乎是有座大瀑布。
傭人做事熟練得很,手腳俐落地準備生火。數名傭人拿着水缸去汲水了。
貓貓原本想幫忙做點事,但其他官員的同行僕役什麼都沒做。一羣先抵達圍場的傭人在搭起的帳篷裏閒談。貴人用膳的處所似乎在其他地方。
(什麼都別做比較不會出錯。)
隨便幫忙有時反而會被挑毛病。那些傭人必定也不希望出差錯。
貓貓信步走走,發現了一隻狗,旁邊有個熟識的男子。
(狗攜狗同行。)
原來是大型犬李白。貓貓不懂他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偏着頭走上前去,然後在他們身旁蹲下。李白原本正在摸着狗肚子跟牠玩,此時發現有人來到身旁,狐疑地眯起眼睛。
「幸會?」
「幸會。」
「……嗯?這聲音是……」
李白捶了一下手心,「啊──」點了點頭。
「這不是小姑娘嗎?妳在做啥啊?穿得一身比平素好看的衣裳。」
李白說完,用笛子吹了三個短音、四個長音。狗兒在李白面前坐下,直搖尾巴。
壬氏當先做出了反應。他抱起貓貓,逃離原處。但腳下的地面再次凹陷。
貓貓將搖搖晃晃的男子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拉着他走。
「……是妳啊?」
由於光靠鷹獵捕得的獵物不夠喫,他們另外烤了別種的肉。況且獸肉不像魚鮮,並不是愈新鮮愈美味。
傭人勤快地上菜。
周圍這些人應該不會發現纔是。不不,還是不太好。貓貓就像這樣東張西望,一回神才發現已是日正當中。
這真是座好林子──貓貓心想。
「您這麼介意別人目光的話,去到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就是了。」
兩人往林子深處前進。眼前有處懸崖,並有座美麗的大瀑布。宛若潔白羽裳的流水清麗絕俗。水瀑呈臺階狀滾滾而下,從高處俯瞰,聲勢壯闊。貓貓猜出山莊的水是從這兒汲來的,於是用手絹沾了河水。
貓貓也跟着看看天空,在藍天之中瞧見一粒黑點,做了滑翔動作。
壬氏思索了一瞬間後,忽然把貓貓抱進懷裏。
「拿去吧。」
此處樹木種類繁多。像這般地方,常常會生長着又多又好的藥草或蕈類。
她聽懂了高順的意思。
「這個小女子可以拿走嗎?」
「有貴人指名要小女子跟來。」
貓貓差點想叫「壬總管」,趕緊捂住了嘴。不知爲何,壬氏在此地用的是化名。貓貓一面回想人家是用什麼名字叫他,一面奔向他身邊。
貓貓點個頭後,去呼喚待在屋外的其他隨從,然後自己去追腳步踉蹌不穩的壬氏。壬氏避人耳目地溜出山莊,走向茂密的樹林。
一股獨特的硫磺臭味隨風飄來。
「是啊,聽說視情況而定,從幾里外都能趕來。」
蒙面布的底下,傳出沙啞的嗓音。
子昌說完了話,從壬氏耳畔把臉挪開。壬氏的手仍在發抖。
貓貓進了林子沒走多久,就找到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搖搖晃晃的靠着樹幹。
李白的一個優點就是不會多思多想。貓貓一時沒多想就來打招呼,但仔細想想,也許在此種狀況下見到熟人會出亂子。
不對。貓貓對高順耳語了幾句。她很瞭解壬氏的個性,面對親近之人的態度姑且不論,他在外頭可是很會做人的。會表現出那種態度絕不尋常。
「結果好了,竟然叫我來管狗。」
貓貓事不關己地望着他。爲賓客上酒的衆侍女,都在頻頻偷瞧這位蒙面公子──也就是壬氏。無論蒙面的模樣有多可疑,終究是到場賓客中一等一的上賓。有時候與其所嫁非人,倒不如成爲高官妾室還比較不愁喫穿。看來這些女子都很會打精明算盤。
傭人似乎正在忙,沒回頭多看貓貓一眼,一回答就走了。貓貓用匙子把調味料加進酒壺裏。
「真聰明。」
腳下的地面忽地凹陷下去,貓貓聽見鳥禽紛紛飛起的振翅聲。
貓貓拿起裝了水的酒壺,向正在準備飯菜的傭人問道。
說完,壬氏抱着貓貓向前衝,然後跳進了聲勢壯闊的瀑布裏。
李白輕輕敲了一下貓貓的腦袋,然後從衣襟里拉出了一條繩子。上頭連着一根細長管子,看來是笛子。李白放棄吹口哨,叼起細管,對着狗吹了一下。獵犬一聽當即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李白。李白反覆吹出短音與長音,獵犬也跟着坐下或站起來。
貓貓一邊暗自抱怨,一邊跟壬氏一同掉進了瀑布。
「嗯,用不着妳管。」
真是心癢難耐。貓貓偷瞄一眼周遭的人,李白正跟狗玩得起勁。
烤肉味香氣四溢。
「還有什麼不成的?這兒又沒人在。」
(對了。)
但高順輕輕搖頭,只叫貓貓什麼都別做。
壬氏只是又快又簡短地點頭,像是在發抖。
「請您拿掉這個。」
「妳該去換班了。」
貓貓將手帕探進壬氏的蒙面佈下,正想幫他冰敷一下臉部時,事情發生了。
她拿着酒壺,往林子裏走去。
李白仰望天空。
她覺得在山區這種遍佈障礙的地方,用狗狩獵會比老鷹有用,或許是用獵鷹比較有看頭吧。貓貓覺得雖然野兔味道不錯,但山豬肉喫起來更過癮。用獵鷹是獵不了山豬的。
貓貓只聽過名字,沒見過幾次長相所以記不得。只是從座位的位置來想,應該是錯不了。
看來是因爲貓貓面無雀斑,又穿着不同衣裳,所以一時沒認出來。這廝還是一樣不懂禮數。
貓貓想解下蒙面布,壬氏拚命按住它。
「大人總算認出小女子了。」
「不成。」
(連在這種地方都得蒙面,真是辛苦。)
在山莊裏,大家人手一杯酒,侍女爲賓客端上烤好的肉。約有十位官員列席就座,桌上還準備了其他菜餚。
貓貓打算追上去,但在那之前,她得帶一樣東西過去。
貓貓侍立於高順身後,漫不經心地望着宴會的景況。高順也安排到了座位。諸位高官的身後,都有貼身的近侍或侍女。
貓貓告訴高順,壬總管神色有異。
李白用略顯怏怏不樂的口吻說道,一個勁兒地在狗身上摸來摸去。狗配戴了項圈,從品種來看,貓貓猜想可能是獵犬一類。
高順拉拉貓貓的衣袖。
「壬……」
(那名男子就是子昌?)
很遺憾地,今天的狩獵是鷹獵,獵犬恐怕是無用武之地了,所以只能像這樣待機而動。
「是突火槍嗎?」
(大概不會準我進去吧。)
壬氏假稱解手,藉故離席。馬閃本來也打算跟去,但被附近一名高官留住了。
馬閃的臉色變得很糟。
「明明這麼聰明,他們卻說那個比較好──」
李白噘起了嘴。這並不是在鬧脾氣,貓貓聽見了笨笨的咻咻聲。看來他自以爲是在吹口哨。
壬氏想必就是爲了避開旁人,纔會一路走到這種地方來。山莊裏沒有能夠獨處的地方。雖然主人在山莊裏給壬氏安排了房間,但有一羣侍女會在那兒等着伺候他。
在一字排開的上座當中,坐了一位模樣奇特的男子。此人以布蒙面,完全不碰任何菜餚,也不飲酒。馬閃在他身後看着他,像是放心不下。
壬氏身子依然搖搖晃晃,喃喃說了這話。貓貓以爲這是突發狀況,但壬氏卻意外地冷靜。突火槍是一種裝填火藥的武器,雖然有時也會用於狩獵,但眼下此種狀況恐怕很難謊稱是誤射。
李白大概也是,雖然獲得了指名,卻被其他自視甚高的護衛趕了出來。最近李白似乎是一路升官,但也因此而樹大招風。
(不曉得人家跟他說了什麼?)
「哦──有勞妳了。」
(這能叫做受點驚嗎!)
「其實啊,我也是哩──好像有大官指名,叫我加入衛隊──」
「大人口哨吹得真差。」
不只是女子在糾纏,壬氏旁邊一個顯出福態的男子也在跟他竊竊細語。雖然攀談的態度十分殷勤,貓貓卻覺得聽起來有點無禮,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
(啊,這麼麻煩!)
「抱歉,要讓妳受點驚了。」
(真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妳怎麼會來到這種地方?」
貓貓發現除了待在房裏時,高順都不常待在壬氏身邊,而是由馬閃在各方面代勞,貓貓則自然而然地跟着高順。
(!)
室內佈置了一條通風道,腳邊擺着盛滿水的桶子。還有一羣傭人手拿大團扇,看得出主人努力想替夏季的遊獵活動消暑。由於此地是避暑山莊,氣候本來很涼爽,但可能因爲今日天氣晴朗,吹來的風又帶點微溫,感覺比較炎熱。
「不,說不定會有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