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鉛

晚膳時分，壬氏帶來了一個奇怪的話題。

「發生了一件有點麻煩的事。」

換作平常從不會管貓貓願不願意，直接把麻煩事帶上門的壬氏竟然會講這種話。然而同時，貓貓也產生了興趣。

似乎是壬氏熟人的熟人那邊起了爭端，雖然還稱不上家庭糾紛，但聽說是工匠家族的主人沒把所有技術傳授給身爲徒弟的兒子就死了。

在這當中，似乎包含了不可外傳的技術。

「換言之，只要知道雕金師的祕傳技術是什麼就行了，對吧？」

「妳講得倒簡單，而且妳怎麼好像很感興趣？」

「有嗎？」

貓貓把視線轉向天花板。

根據壬氏的說明，雕金師有三個徒弟。三個都是親生兒子，個個都是頗有實力的工匠。曾爲宮廷御用工匠的父親死去後，大家都說三人當中應該有一人會成爲御用工匠。

據說父親在遺言中寫下了要分送的遺物。

長男得到正屋之外的作坊，次男得到雕刻家具，三男得到了金魚缸。

然後只留下一句話，「你們可以像以前那樣一起開茶會」。

「還真是意味深長的遺言呢。」

不知道是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還是有其他含意。

「是啊，據說聽了遺言的幾個當事人也一頭霧水。」

貓貓若有所思地連連點頭。

「話說回來，這遺物分配得還真不平均呢。」

正屋由於兄弟們的母親還住着，所以沒做分配，但小屋、傢俱與金魚缸一比之下，怎麼看都是輩分越小越喫虧。

「都是些什麼樣的物品呢？」

聽到麼子這麼說，兩個哥哥一臉不以爲然。

（哦──）

家裏氣氛與外觀無異，整頓得乾乾淨淨，給人良好的印象。各處插着小巧的花卉，其中有個奇妙的物體收在牆壁凹洞裏。似乎是塊貼着金屬的石頭，金屬部分散發出泛藍的光澤。

貓貓盯着它瞧。櫃子四角漂亮地磨圓，嵌着金屬雕飾。最上面的三排與它們下面的中間抽屜附有鑰匙孔，只有這幾處加裝的是不同的金屬。貓貓目不轉睛地看着時，兩個哥哥當中的微胖男子靠近了過來。

「那個上鎖的抽屜打不開對吧？」

在貓貓環顧四下時，高個子長男將事情說給他們聽。

留下這句遺言，意思是否是希望兄弟之間能和睦相處？貓貓不太明白，不過爲人父母似乎都是如此。

次男拍了拍放在房間正中央的五斗櫃。

初入老境的侍女雖然就像在說「妳去吧」似的揮揮手，但貓貓覺得最好要作好之後差事增加的心理準備。

「我的是這個。」

講這種話簡直像在趕一條狗。

貓貓偷瞄了三人幾眼。每個人雙手都像工匠一樣長着繭，不過其中麼子的手讓她很在意。他手上紅腫的傷痕特別多，也許是燙傷的痕跡。

「說到這個，遺言是什麼樣的內容？」

這讓她想起來，過世工匠分給次男的遺物說是傢俱，可能就是這個了。這麼想來，這個微胖男子應該就是次男。

麼子拿着金魚缸走到了窗邊，然後折起一條手巾，放在陽光曝曬的痕跡上，把金魚缸放上去。

男子這樣說着，神情似乎帶着點喜悅之色。

「格局挺獨特的。」

能不跟貓貓說話就不說話的態度，與其說是沉默寡言，感覺起來比較像是排斥她。貓貓覺得只要不會危害到她，這樣也無妨。一切秉公處理就沒什麼好在意的。

「請用。」

（格局的確很怪。）

貓貓站到他身後，重新環顧了屋內空間。

聽到次男煩躁地說，長男也贊同地點頭；相較之下，只有麼子神情顯得有些鬱悶。

「真的能查出阿爹留下的東西嗎？」

貓貓眼神淡漠地看着他，並走出小屋。

貓貓往次男視線的方向一看，只見五斗櫃底下有緊緊釘死的金屬零件，似乎是固定在地板上了。

五斗櫃有打不開的鎖。

「以前裏面是養過金魚的，但是因爲天一冷就會死，所以冬季只有溫暖的白晝會放在這裏。這些年連金魚也沒買了，就成了擺飾。」

然後是──

「抱歉，這個魚缸原本應該是擺設在那邊那個架子上，對吧？」

他壓低聲音說。

貓貓輕輕低頭致意，然後退後一步。

貓貓一邊做如是想，一邊在腦中整理想法。

「我的是這個五斗櫃。」

射入房間的陽光只有從樹木間隙灑落的光線，僅有一處能夠徹底照到陽光。就只有這一塊地方，靠牆的架子褪了色。不過有個四方形的部分沒褪色，由此可以推測該處長期放置過某種物品。

「就是啊，即使只是這麼個東西，賣了錢也能一陣子不愁喫穿。」

馬閃這麼說，以重新做個確認。

壬氏或高順都沒來，由名喚馬閃的武官代爲隨行。調查魚膾案時，也是由這位年紀尚輕的官員同行。

裏面工具收拾得整整齊齊，乾淨整潔。一問之下，才知道作坊位於正屋，這裏是以前使用的場所。現在似乎是用來收藏老舊小工具，或是當成工匠喝茶的地方。

然而只有這些線索，並不能看出些什麼。就在貓貓歪着頭想法子時，三人的母親端着托盤出現了。母親將茶擺在正中央的長桌上。

麼子面露有些寂寞的笑意說。

「咦！是的，正是如此。」

「你可好了，拿到的東西可以馬上變賣。」

「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貓貓如此說完，瞄了水蓮一眼。

彷彿作爲佐證一般，麼子抱着一個透明的圓形物品過來。

相較於口氣彬彬有禮的麼子，兩個哥哥一副生悶氣的表情。他們嘴裏似乎唸唸有詞，不情不願，但還是帶貓貓他們進了作坊。

「喂，妳要做什麼！」

馬閃望着屋內空間說。貓貓也覺得的確如此。

貓貓站到窗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五斗櫃瞧。五斗櫃上的鑰匙孔位置讓她莫名地在意，不是上面三個抽屜的鑰匙孔，而是下面那個單一的鑰匙孔。

（這下該怎麼辦呢？）

「他沒說那麼多，只是有告訴我住址，說是好奇的話可去看看。」

「事前已經跟家人談妥了，只是，表面上由我問話，妳是貼身侍女。」

「知道些什麼了嗎？」

相貌平凡的男子請貓貓他們進入家中。

「鑰匙只有一把？」

「就跟大人之前聽到的一樣，阿爹沒把祕傳技法傳授給我們，就這樣往生了。然後呢，留給我的就是這間小屋。」

「只有這一把啦，阿爹又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說是弄壞鑰匙孔的話，裏面的東西也會壞掉，所以也不能隨便破壞。」

一行人穿過正屋，走在遊廊上。

「是因爲阿爹說過要我們跟以前一樣一起開茶會吧。」

麼子遞出透明的圓形物品。仔細一瞧，此物以薄薄的玻璃製成，底部是平的。貓貓只聽說是金魚缸，沒想到是用玻璃做的，還以爲會是木製，再好不過就是陶製而已。

「真不知道阿爹在想什麼，好不容易留下這個遺物給我，卻只有一把鑰匙，而且根本插不進鑰匙孔。」

「只要明天能給小女子時間。」

雕金工匠的居處位於穿過京城大道的地方。地方在商店較多的中央一個地段，庭院裏有一棵大慄樹，宅邸頗爲氣派。

「哥哥，我帶他們來了。」

說完，馬閃坐到了椅子上。

陽光會從細長窗戶射進來，光線會一路延伸到五斗櫃前面。考慮到以前開茶會的時段，假如坐在空出的位子，應該會被陽光照得刺眼。如果光線再伸長一點可能會照到五斗櫃，不過大概是照不到那麼遠，五斗櫃上沒有陽光曝曬的痕跡。

最早那個相貌平凡的男子說。這麼說來，此人大概就是麼子了。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看看窗戶。窗外有棵大樹，陽光照射的時間不會太長。

交給三兄弟每個人的遺物：小屋、五斗櫃、金魚缸。

「把小屋送給大哥，五斗櫃給我，可是這樣我又拿不走。」

「說是要我們像以前一樣一起開茶會，不懂是什麼意思。」

貓貓看了看麼子拿來的金魚缸。

次男邊嘆氣邊摸了摸五斗櫃。

看起來裏面好像塞了東西，不知道是爲什麼。

高個頭的男子向馬閃問道，此人應該是長男。馬閃瞄了貓貓一眼，貓貓姑且先點個頭，然後把頭往三兄弟那邊動了動。不知馬閃有沒有看出貓貓的打算，但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看着三兄弟。

貓貓也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她跟隨在馬閃身邊敲敲大門後，家人就出來迎接。那是個相貌平凡，年約二十出頭的男子。

（該不會五斗櫃被釘死在地上，也是有原因的吧？）

（他好像不太喜歡我。）

「哦，遺言啊，就是剛纔這小子說過的話。」

貓貓盯着它瞧時，相貌平凡的男子說：「哦，那個啊。」他靠了過來。

他如此問道。

馬閃敬謝不敏地呼一口氣，一臉不快地看着貓貓。

貓貓來到五斗櫃前面，細細觀察鑰匙孔。

房間正中央放了個五斗櫃。東西擺在這裏感覺只會礙事，但仔細一瞧，會發現表面精雕細琢。形狀也跟貓貓所知道的五斗櫃有些不同，呈現出一種奇妙的別緻風格。

貓貓一邊偏頭思索一邊走動，惹來了三兄弟的異樣眼光。馬閃以手扶額低着頭，之前貓貓覺得他跟某人很像，原來想到的是高順，有種奇妙的恍然大悟感。

「明白了。」

前方有個類似作坊的場所，那裏還有另外兩名男子。相貌五官都很平凡，一個是高個子，一個是微胖男子。

貓貓向麼子問。

「那是家父去採購原料時買的，他有收集奇特物品的興趣。」

大概是從一開始就料到會是如此吧，準備得還真周到。

貓貓滿腹狐疑，輕輕戳了戳馬閃，催他找些問題問問。馬閃雖然歪了歪眉毛，但就好像拿她沒轍似的，走向了三兄弟。

次男回答。

「我得先聽聽更詳細的情形，否則沒辦法說什麼。」

貓貓沉思暗想。

「以前打得開，但阿爹做了某種機關，做着做着就打不開了。」

鑰匙似乎是開五斗櫃中間抽屜用的，但他卻說插不進去，這是怎麼回事？其餘三個抽屜用的似乎是同一把鑰匙，但他說最重要的鑰匙不知道在哪裏。

貓貓覺得窗戶的位置很奇特。可能是採用西式設計，窗戶形狀莫名地長，利於採光。然而這種結構，似乎又被窗外的大慄樹給糟蹋了。

「？」

「看是無妨，但是不準碰。」

可能是因爲如此吧，雖然擺在房間的正中央，但看起來還滿美觀的。而且周圍擺設了桌子，反而有種奇妙的統一感。

（曝曬的痕跡？）

這麼想來，三人分得的遺物應該是各有其價值。然而不知怎地，貓貓覺得兩個哥哥與麼子之間有種冰冷的距離。

她只說了這一句，就離開了小屋。長桌空出五斗櫃前的位子，放了三隻茶杯，正面則有兩隻茶杯。兩隻茶杯應該是貓貓他們的份。三兄弟坐到了椅子上。看他們刻意移動位置坐下，看來誰坐哪裏是固定的。

「小女子去要點水來。」

貓貓如此說完，去向夫人要了水後，倒進金魚缸裏。

「您說以前魚缸像這樣裝過水？」

「是的，正是，圖案正好朝向這邊。」

貓貓心想「果然」，看了看金魚缸。陽光從窗戶射進來，照在金魚缸上。然後照在金魚缸上的光線集中到一個點上。

光線指向五斗櫃，正好就在下面鑰匙孔的位置閃爍着。

「各位以往剛好就是在這個時間開茶會的？」

「……喂！這是怎麼回事！」

次男岔入中間擋住了光線。

「不要擋住！」

貓貓不由得大聲叫起來，嚇得次男把龐大身軀縮成一團。

「抱歉，這種光照到眼睛是會失明的。還有您站在這裏會礙事，請離遠一點，不然會開不了鎖的。」

貓貓如此說完後，目不轉睛地看着鑰匙孔與光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用金魚缸聚集的光線一點一點慢慢移動，照在鑰匙孔的周圍。然後過了一會兒，可能是慄樹的影子擋住了，光線不再照射進來。

貓貓盯着鑰匙孔瞧，金屬零件一摸是熱的，感覺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

「喂，這有什麼意義？」

對於這聲詢問……

「過世的那位人士，是否反覆出現貧血或腹痛等症狀？」

貓貓回問道。

「是這樣沒錯。」

「除此之外，有沒有反胃或憂鬱等症狀？」

三塊東西當中的兩塊是鉛與錫，假如與另一塊晶體搭配起來能做出全新金屬呢？

「沒有怎麼回事，小女子不過是照着遺言做罷了。就跟以前一樣，只是大家一起開茶會而已。」

「煙花巷一間叫作綠青館的店鋪，那裏有位名叫羅門的藥師。此人醫術很了得，假若身體有恙，請去造訪一下。」

「這……這是怎麼回事？」

長男嚇得發抖，次男與麼子也睜大雙眼。馬閃也一臉納悶的神情。

「……可惡，什麼大家和睦相處啊！結果就只是被阿爹最後一場惡作劇耍着玩就結束了嘛！」

貓貓緩緩低頭致意後，就不再理會鄭重告別的麼子與大發雷霆的兩個哥哥而告辭。

「這……這是什麼東西？」

不可思議的是，鑄模裏有一塊還很柔軟的金屬。貓貓用手指戳它，確認它的硬度。

抽屜大小刻意做得不一樣，想必也是重點之一。

「小女子不是很懂工藝，各位這裏有用到焊料嗎？」

她忽然對自己講話，讓麼子有點喫驚地回答。

貓貓將三塊東西放在桌上，然後搖了搖頭。貓貓沒必要再說更多了。

據說「焊料」是藉由混合幾種金屬的方式，使得每種金屬的熔點比原本要低。貓貓所知道的，是鉛與錫混合而成的焊料。她之所以知之甚詳，是因爲鉛也是一種會毒害人體的金屬，她曾經看過一位工匠在熔解鉛時產生了中毒症狀；除此之外，以前後宮流行過的有毒白粉，阿爹說過那也是一種鉛。

獲得許可後，貓貓將鑰匙從模子裏拿了出來。這把還有點溫熱的鑰匙，與五斗櫃上的三個鑰匙孔完全吻合。她試着打開每個抽屜，又引來了衆人的奇怪表情。

「那麼請用鑰匙打開這個抽屜。」

次男不情不願地把鑰匙插進了鑰匙孔裏，結果鑰匙一插就進去了。次男一臉驚訝地轉動鑰匙，就聽見喀嚓一聲。

（就是所謂的偷師學藝嗎？）

「哦，有啊。」

當長男與次男大發雷霆時，只有麼子目不轉睛地盯着三塊東西，然後輪流看看五斗櫃的抽屜。

「啊！好。」

以貓貓的立場來說，她不需要說更多了。唯獨一件事她認爲有必要，於是她站到了麼子的面前。

對於貓貓的詢問，三兄弟面面相覷，讓貓貓確定自己想的沒錯。接着，貓貓想起了像擺飾般擺在一處的那塊晶體。

而且雖說是用金魚缸聚集的陽光高溫，但照射的時間並不是很長。這就表示它熔解的溫度相當之低。

不同於長男與次男的手，只有麼子手上有很多紅色的燙傷痕跡。

抽屜底部有個鑰匙形狀的鑄模，散放着暗沉的光輝。

「真是讓人忍無可忍！」

貓貓想起曾有個莫名具有工匠性情的客人說過這話。她又想起自己把這話當真，拿了阿爹採來的藥草照着煎煎看，結果中了毒，後來阿爹告誡她做之前要先問過。

三個大小各異的抽屜裏，各放了一塊類似金屬與晶體的物品；最大的抽屜裏放的是泛藍晶體，看起來跟擺在玄關裝飾的晶體一樣。

「可否容小女子將它取出？」

「不是跟妳說過打不開嗎？」

「啊！好……好的。」

貓貓如此說完，把整個抽屜拿出來後，放下來讓衆人都看得見。

看到馬閃還是一副不悅的樣子，貓貓心想自己可能太好管閒事了，一面反省一面走在他後面。

「小女子不知，小女子只是按照吩咐行事罷了。」

恐怕只有這位麼子明白死去工匠的用意。

之後的事與貓貓無關，聰明伶俐的麼子會大發慈悲，還是會獨佔技術，她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