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燕燕與Q愛閒話

來到三號的房間一看，以一名家僕來說算是夠寬敞了。

就燕燕所知，羅漢府上分成一般傭人與特殊傭人。

一般傭人主要都是羅半帶來的。

其他傭人，則是羅漢本人從各地撿回來的。

人稱軍師羅漢的男人，論外貌與體能都平庸無奇，甚至可說低於標準。身材中等，眼如狐狸，嘴巴總是猥瑣地笑嘻嘻的。硬要舉個特徵，大概就是戴着異國的單片眼鏡吧。勉強算是個武官，但無拳無勇。要體力也沒有，酒量差又坐什麼都暈。只聽說以前待過戌西州，騎馬還算有一般水準。

坦白講，就是個靠血統居要職的蠢貨。一直到十幾年前，別人都是這麼看羅漢的。

不知道是什麼成了契機，羅漢從親生父親手裏奪走了家主之位，成了「羅字一族」的當家。人們對他自此完全改觀。

羅漢一個人的話只是個無藥可救的慢郎中，唯一比人強的就是用人之道。論選賢任能沒人比他有眼光。

羅漢有辦法瞬間分辨出對方的特質與特長，不知爲何還能看穿他人的謊言。他善於發掘不受上司重用的優秀人才施予恩情，對敵對陣營進行內部破壞。與羅漢爲敵之人，好一點是貶官，最慘是極刑。

如今，朝中已無人敢與羅漢爲敵。

這樣的一個男人，不可能帶普通人回家使喚。

三號也是被羅漢選中的家僕之一。

身高以男子來說算矮，以女子來說算高。個頭與姚兒幾乎一樣，雖爲女兒身，但大抵都身着男裝。她在約莫五年前來到羅漢府裏，成爲家僕。

「貓貓小姐、燕燕姑娘。抱歉將兩位請來。」

三號端正的容顏浮現出淺笑。

「姑娘有何要事？」

貓貓毫無耐心地問了。

「只是想款待貴客──」

「場面話就免了，可以請妳有話直說嗎？」

燕燕開門見山地說了。貓貓似乎本來也想講同樣的話，不住地點頭。而且還不忘喝茶配煎餅。看來三號也已經摸清了貓貓的口味。

至於三號，則是臉頰微紅。

貓貓有時對他人的心思很敏銳。要是能發揮在更恰當的地方就好了，偏偏該用的時候都不用。

「不不，那傢伙絕對都只看臉蛋啊數字的，眼中只容得下美人啦！拜託妳正視現實吧！」

「不，豈敢。我是爲了替雙方謀求好處，才請燕燕姑娘過來一敘。」

燕燕不能接受三號用這種口氣稱呼姚兒。

貓貓對燕燕吐槽。但燕燕沒那多餘心思認真回話。

萬一這種白日見鬼的事偏偏成真了，那可怎麼辦？

「妳說誰是幼稚小丫頭──」

「我得先跟我家小姐商量，沒辦法先給妳答案。」

「怎麼了，貓貓？」

貓貓找盡了藉口想走人，於是燕燕抓住貓貓的手腕。

「燕燕。」

「羅半少爺？」

燕燕總覺得自己一直被對方牽着鼻子走，越講越火。

三號的提議對燕燕來說確實是個好主意。但是其中不具有對姚兒的敬意，這算什麼？

燕燕正色看着三號。

三號笑容燦爛地回答。

三號滿臉都是她噴出來的茶與煎餅屑。

「三號姑娘言之有理，但妳說這些是爲了姚兒小姐好嗎？」

三號豎起的手指確實低於一般行情。燕燕還沒說什麼，貓貓倒先兩眼發亮，手指不安分地蠢動。

「噗哈！」

燕燕盯着三號瞧。

『……』

「不，勸妳還是不要吧！世上多得是比羅半更好的郎君！」

「有這麼大的空間的話，可以弄藥草、做加工……」

「而且市場就在附近，治安也很好。離妳們當差的地方也近，房錢更是隻要這個數目！」

三號看着燕燕。

燕燕正要湊上前去開罵時……

要是姚兒真的愛上了羅半──

「雙方的好處？」

貓貓爆笑出來，把口水噴得到處都是。骯髒到燕燕忍不住倒退半步。

「妳不如就快快答應下來吧，這房子真的不錯。我看着不像是欺詐啊，妳究竟還有哪裏不滿意？」

貓貓猛搖三號的肩膀。

「是關於妳家的姚兒姑娘。」

宿舍不適合用來加工藥草。

雖然知道不會是爲了姚兒，但她回答得如此堅定也讓人無言以對。

燕燕是希望這麼說，能稍微動搖三號的言行舉止。但三號面不改色，清楚明白地說：

「這就與妳說。姚兒姑娘與燕燕姑娘繼續住在我們府上，我想對大家都沒有好處。爲了給二位姑娘另覓住處，我找到了一個剛剛好的房子。就我所聽說的，二位似乎已經把宿舍給退了。」

「是吧？那麼，可以請二位速速遷居嗎？」

「講了半天燕燕還是拗不過姚兒姑娘呢。」

貓貓小聲叫她，歪着眉毛用手肘輕輕頂她。

如同燕燕調查過三號的底細，三號也把燕燕與姚兒都查了個清楚。她似乎也打聽過貓貓的爲人，準備的茶點是她愛喫的酥脆鹽味煎餅。貓貓又一片接一片地喫了起來。

「是嗎？我還以爲我找到的，就是燕燕姑娘妳跟四號他們提過的理想住居呢。」

「不會……」

「這我十分清楚。所以我雖取名三號，但寧願做羅半少爺的二房。可是，做這府裏將來夫人的，必須是我想扶持的人物纔行。」

「燕燕，妳人格都變了。」

貓貓冷眼看她。

三號不解地反問貓貓，用手絹擦臉。

三號面露淺笑，但是眼神不帶笑意。怎麼想都是存心和她過不去。

「姑娘性情真是多疑。我只是想提醒妳，一位大戶千金長久暫住在男子家中，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不，不是我多心。」

要是擅自答應搬離府邸，不知道姚兒會作何反應。也許會三天不跟她說話。

「三號姑娘，妳說雙方的利益，請問是什麼樣的利益？」

抱歉枉費她一臉戀愛中的少女表情，燕燕還是無法欣賞羅半這人。

貓貓對羅半的看法沒說錯，但很不留情面。

「因爲她是魯侍郎的侄女，所以我該叫她『小姐』嗎？根據我的調查，姚兒姑娘應該是個不願攀附叔父權勢的人。而從個人來看，她不過就是個宮廷女官吧？有高貴到需要稱呼一聲小姐嗎？」

三號對姚兒不抱好感，而且表現在態度上。所以燕燕很不高興。

「啊──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坦白講，一個年輕姑娘只因爲嫌叔父勸婚囉嗦就跑到男人家裏住下，成何體統？更何況這個囉嗦的叔父目前遠在西域，何時回來也不知道。可是姑娘卻繼續賴在人家家裏不走，我不懂這種心態。」

「那麼我請問三號姑娘，妳爲何這樣急着想把我們……尤其是姚兒小姐趕走？還請姑娘解惑。」

「貓貓小姐，要找到像羅半少爺這般心思的郎君可不容易喔。」

「怎麼說我發瘋？」

「要問哪裏不滿意的話，妳不覺得三號姑娘好像有點看不起我家小姐嗎？」

貓貓難以置信地舉手發言。由於貓貓做出很大反應，燕燕對於三號說姚兒是小丫頭的怒氣不禁減輕了些。

「是妳多心了吧？」

「我是說那個捲毛眼鏡。他那人滿腦子只想着賺錢，結交女子重視的是能不能斷得乾淨，還渣到敢講什麼寡婦正合他所好。而且只要數字啥的夠漂亮，就算對方是男人也想試着跟他生孩子，是個敗壞品德的相貌平平矮冬瓜耶？順便告訴妳，跟他成婚還附送怪人軍師當家翁喔。」

三號追問了。

「無論三號姑娘妳如何心儀羅半，那傢伙就是個人渣。他只要玩女人玩過癮了想成家，就會立刻找個好人家的姑娘做老婆，至今的玩火全不算數。然後嘛，我猜他應該會有模有樣地建立一個美滿家庭吧。那混帳簡直不是個東西。更何況以妳目前的身分，恐怕很難成爲這家中的夫人吧。公公還是那種人耶，那種人。妳不介意嗎？會附贈一個螞蟻人怪叔叔喔。」

「燕燕，妳現在整張臉都擠成一團了，肌肉還一跳一跳的。」

「因爲我愛羅半少爺，爲了他我什麼都願意做。半路卻殺出一個幼稚小丫頭不知道誤會了什麼硬要送上門做老婆，我嫌她礙事很奇怪嗎？」

「這倒是。照常理來想，這個提議應該也是爲了姚兒小姐着想。」

「嗯──這事我得同我家小姐商量纔行──」

三號迅速遞出一張房間平面圖。看起來比燕燕她們現在住的屋子更寬敞，廚房裏爐竈多，而且靠近水井。

燕燕正爲了三號的言論苦悶不已時，貓貓又用手肘頂了頂她。

「三號姑娘，妳沒發瘋吧？」

說得是沒錯，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

貓貓急着想回去，因此試着說動燕燕。

貓貓更是聽到想吐，眼神嚴肅地看着三號。

「我知道。而且少爺還是個爲了目的能割捨一切，誰跟他合不來就把人家逼到身敗名裂，事後撇清關係不留痕跡。運動神經奇差，既不會騎馬也不會拉弓。最貼切的形容應該是隻會出一張嘴吧。」

「燕燕，妳該不會是雖然贊成提議，但不喜歡這位三號姑娘，所以不願欣然答應吧？」

燕燕想了想。

「……不，沒有的事。」

燕燕也能理解貓貓的一半心情。她不懂那種四眼田雞怎麼會那麼喫香。世上有些男子怎麼看就是沒魅力，卻偏偏是萬人迷。難道羅半也天生就是那種命？

「我也很想立刻答應，但先讓我做個確認。我們住在你們府上有哪裏不妥？」

「的確是間好房子。」

「二位講悄悄話商量好了嗎？」

「那種心胸狹隘、看臉選妻的男子，我從一開始就看不上。」

燕燕不由得與貓貓面面相覷。

「姚兒姑娘？講得好像妳和我家小姐很有交情似的。」

「羅半大人雖然相貌平平，但仍然是給我機會，讓我活得像自己的人。而且他爲了美麗的事物，也不會改變自己的原則。」

貓貓講話很毒，但也只能說講得實在。

燕燕也同樣小聲回話。

「也好，那我就把話說開了。」

「是妳多心了吧。我並沒有在想什麼。」

貓貓半睜着眼看着燕燕。

「這與我何干？我可以回去了嗎？」

沒想到三號盲從羅半的程度超乎她們想像。羅半把這麼個想法危險的女人放在身旁，究竟有沒有察覺到她的真實心思？

「妳存心找我吵架嗎？」

「三號姑娘，妳雖然不及我家姚兒小姐，但也算是容貌清秀。妳現在只是視野變得狹窄罷了。請妳冷靜點好好想想。」

三號故意偏着頭說。

「怎麼看都是個沒用的男人吧？」

「失禮了。」

「不，是爲了羅半少爺好。」

這可不好，得儘早逃離這種危險男子的宅第纔行。雖然心中不悅，但她不禁考慮是否該早日搬去三號推薦的住居。

「那妳倒是答應啊。這樣妳找我商量的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擔心不該發生的事情真的發生，讓燕燕心中的不安不斷擴大。而這個問題，短期間內是不可能解決的了。

只有煩惱越變越大，燕燕的假日就這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