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手術中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622 字
手術開始了。
貓貓他們術後組,在手術房的外頭候命。
執刀醫師爲劉醫官,兩名上級醫官擔任助手,另外再加個天祐。雖然羅門腿腳無力,不適合長時間執刀,因爲經驗豐富而在手術房內守着。
(劉醫官嘴上愛念,其實根本很欣賞阿爹吧。)
成天罵這罵那,實則對羅門寄予深厚信賴。所以才把他留在房裏,有狀況都能請他提供建議。
儘管發生了點意外,貓貓認爲人員如此充足,斷不會出錯。
孰料──
手術房內傳出哐啷一聲。
(發生什麼事了?)
如若只是器械掉落還不妨事,誰知手術房的門隨即開啓。
「唔!」
只見右手流血的劉醫官走了出來。臉色發青的醫官在手術房裏嚇得腿軟。
「這是出了什麼事?」
「冷靜點。」
劉醫官壓低聲音說道。
「這種事常有。」
「我來解釋吧。劉兄先去止血再說。」
「好。」
羅門拄着柺杖走過來。劉大娘拿着手巾與白布條等東西,趕到劉醫官身邊。
「好像是皇上的麻醉效用太弱了,所以手臂動了一下。那時助手正要把小刀遞過去,手臂險些就要碰到刀子。助手趕緊躲開了,卻不幸刺到了劉兄。」
比起其他醫官,貓貓更瞭解天祐的性情。
醫官們異口同聲地嚷嚷。
貓貓攙扶着的身子變得越來越沉重了。
「確定是闌尾炎沒錯,這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了。」
羅門精確地切開皮肉。沾掉滲出的血液後,已經看得到患部了。
旁人聽了都在竊竊私語,貓貓卻不在乎。總之她非講個幾句不可,否則難消心頭怒火。
「你膩了什麼啊!」
貓貓立即開始做準備。她也想穿上手術衣,卻太大了。她用帶子把衣袖束起,以免妨礙做事。
「有年輕醫官能遞補空缺的助手嗎?」
蚯蚓般向外突出的內臟,沾黏在大腸上。
「……我、我沒辦法。」
「你省省吧。」
還以爲他一定想做,誰知似乎並非如此。
(該跟他解釋嗎?)
羅門看着天祐。天祐噘嘴望着天花板。
羅門又對嚇得退縮的第二助手說:
「再來是執刀醫師。」
『什麼!』
無法理解天祐此般心性的醫官,對此不知該作何反應。羅門的神情也比平時更顯爲難。
「還有貓貓,妳知道怎麼當助手嗎?」
這個荒唐至極的男子,原本對皇上這位天下共主的玉體很感興趣。然而切開一看才發現也沒什麼,身體構造跟至今動過手術的平民並無二致。
貓貓提醒自己講話不要太難聽,但是她實在氣不過,一肚子的火氣亟欲發泄。
天祐一臉傻愣地問他們。
就跟以往練習多次的手術一樣。
羅門一點一點慢慢把沾黏的闌尾跟大腸剝開。動作又快又輕,不至於傷到大腸。
天祐對人體的構造極感興趣。其中不包含助人的善心,純粹只是能夠合法地切割人體並觀察內部構造,纔會來做醫官。
長前輩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然後拿起一旁備用的手術衣穿上。
「你不能執刀,那麼能當助手嗎?」
羅門環顧四周。很多人都被目前的狀況嚇得渾身發抖,但是羅門選出了長前輩,拍拍他的肩膀。第一助手似乎已經跟劉醫官一起交給劉大娘照顧了。
羅門語氣鎮定地確認周圍的情形。
長前輩扶着嚇得癱軟的第一助手站起來。
「……」
「怎麼了?你不做嗎?」
「是。」
「進來吧。然後是──」
(阿爹真厲害。)
「做過。」
助手們神色不安地看着羅門。爲了避免唾液飛濺或是頭髮掉落,大家都用布包住了頭部與嘴巴,但是光從外露的眼睛就看得出他們既焦急又慌張。
一旦手術失敗,在場所有人可能都會沒命。
羅門勸慰貓貓。貓貓本來還想再罵兩三句,不過放棄了。比起罵人,趕緊回去動手術纔要緊。
他一定感到大失所望吧。
(或許再請一個專門打雜的助手也不嫌多。)
第一助手一邊固定手術傷口,一邊拿新的小刀給羅門。
「這位年輕醫官先到手術房外頭去冷靜一下好了,你們誰來帶他出去吧。」
第二助手遞補成爲第一助手,備用人員遞補第二助手,長前輩則擔任第三助手。
「劉兄不行。你得先止血,然後確認手還能不能正常活動。」
第二助手完全嚇壞了。他臉孔抽搐,手也在發抖。
羅門當機立斷。
第二助手持續用紗布擦掉膿血,染上紅黃污漬的紗布越積越多。擔任第三助手的長前輩有時把用過的紗布拿去扔掉,有時把器械換新,忙得不可開交。
貓貓扶着羅門的身子,減輕他的負擔。
曉東是助手的名字。第一助手點點頭。
嚇到站不起來的那人,是擔任第一助手的上級醫官。儘管不是故意的,終究還是用小刀刺傷了劉醫官的慣用手。在萬不該出錯的時候捅出這個婁子,受到的打擊想必非同小可。
「你的意思是你要動刀?」
「嗯──」
「……能。」
「天祐,你行嗎?」
可是天祐纔不管這些。對他來說這場手術輕而易舉,所以認定其他醫官也能輕鬆辦到。天底下沒有任何事情會讓這廝緊張到手發抖。
然而就連花這工夫都讓人焦急。天祐恐怕會爲了莫名其妙的事情無理取鬧。
羅門望向正在止血的劉醫官。
「你行嗎?」
(王旺。)
「嗯──我膩了。」
「這樣啊?」
(怎麼會有這種人啊。)
「那麼我來吧。」
雙手的技藝高超到貓貓不禁看得入迷。難怪劉醫官會把他安排在手術組裏做個保險。
貓貓就在這一刻知曉了長前輩的姓名。聽起來不知爲何倍感親切。
「一如事前所料,膿液已從闌尾外漏。不過狀況纔剛剛發生,只要冷靜而仔細地把膿清除乾淨就沒事了。雪松,你做事細心機靈,一定可以。」
「我行。」
病患的腹部已經切開,放着不處理有害無益。
「明白了。」
「這沒什麼,類似的手術之前也動過了。曉東,你當時不也在場嗎?」
「說是這麼說,其實我希望妳能來扶着我。坐在椅子上不能動手術。」
一名中級醫官舉手說道。雖然神色略顯不安,看得出非做不可的決心。
「記得你是王醫官吧。抱歉,我忘了你叫什麼。你膽子大,繼續做事就行了。」
貓貓大感頭痛。
另一名上級醫官是第二助手。如今第一助手已經幫不上忙,勢必得由第二助手來動刀。
「到時候我就要幾根天祐的手指好了。反正留着也沒用,不如風乾了作爲人臘(木乃伊)手指擺着觀賞還比較有用處。」
「等手術結束了,我應該可以向皇上討賞吧。」
「做過手術助手嗎?」
「給別人做啦。」
「小的單名一個旺字。」
「行。」
然而,羅門有個重大的缺陷。
「是。」
當衆人都在驚惶、焦躁與不安時,只有這男的神色如常。
「旺啊?我會記住的。」
「總覺得啊──好像白期待一場了耶。聽大家都說什麼玉體,我還以爲流的血也是黃金,結果根本不是嘛──」
醫官們一副「這傢伙在鬼扯什麼?」的表情。
醫官們越來越不安。
「對,只能我來了。也不能再放着病患不管了。」
「貓貓,別說了。」
「站着都礙事。你就在外頭咬着手指乾等吧。反正你沒打算幫忙動手術,手指除了拿來咬以外也沒其他用處了。」
「小刀。」
(怎麼偏偏是這傢伙啦。)
她忍不住惡言相向。也不在乎直呼天祐的名字了。
第二助手也點點頭。
「有什麼過失之後再反省,現在得繼續動手術纔行。」
沒人回答貓貓的玩笑話,大家都沒那多餘心情。
「欸,那我呢?」
「知道。」
這樣一來,就只剩一人能完成此事。
第二助手咬緊嘴脣,也走進手術房。
回話的不是羅門,而是貓貓。
一走進手術房,羅門立刻繼續動手術。
羅門受過肉刑,被剜去了膝蓋骨。這件事導致他不便於行,無法站得太久。
貓貓長年照護羅門,已經掌握了攙扶的訣竅。然而手術帶來的緊張情緒,使得羅門縱然是醫術聖手,也難免感到疲憊。
王旺前輩替羅門拭去額頭上的汗。
羅門剝開沾黏的闌尾與大腸,用鑷子將其夾住。
「你拿得住嗎?」
「可以。」
第一助手接過鑷子。
「幫我把它夾高,但是不要用力拉扯。」
羅門替狀似蚯蚓的部位固定好根部。技術依舊精湛,不過失去了方纔的俐落。
羅門壓在貓貓身上的重量越來越重。貓貓咬緊牙關,拚命支撐住羅門。
(快點,快點!)
貓貓心急如焚,連眨個眼睛的工夫都長如半個時辰。
狀似蚯蚓的部位被切下,放在金屬盤上。大腸留下了仔細縫合的痕跡。
(結束……!)
真是直到最後一刻都鬆懈不得,羅門的體重一口氣全壓到了貓貓身上。貓貓急忙扶住羅門,卻不由得跪了下去。
「老醫官沒事吧!」
王旺前輩出聲關心,扶起險些倒地的羅門。
「真是對不住……」
羅門臉色鐵青,看來還是太強硬了。他的手在發抖,呼吸急促。貓貓先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可是恐怕無法再繼續執刀了。
儘管病竈已經割除,切開的腹部還開着大洞。
羅門勸慰貓貓。劉大娘不知是何時過來的,拿了溼手巾給羅門。
「阿爹,幫我確認有沒有做錯。」
「世上有很多罹患奇病的患者,也有一些人與生具來就有着特殊的身體構造。甚至還有人的臟腑位置與常人相反呢。」
縱然王旺前輩也鐵青着臉,還能冷靜判斷,可以在手術房外尋求幫助。問題在於現在可有醫官膽量夠大,敢將玉體縫合起來?
右手沒麻。
「不還。妳左臂是不是麻了啊?這樣哪裏能縫得好?」
「我沒說不動啊。」
「貓貓,妳且冷靜點。」
手臂或腿就縫過幾次,也幫忙動過幾次手術。
貓貓覺得簡直是奇恥大辱,不過還是準備好備用的針與剪刀。
貓貓氣歸氣,還是緊盯着天祐俐落的手部動作,決心把能學的技術都偷學起來。
「可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咪咪不是會砍我的手指,拿去做成肉乾嗎?就讓我挽回一點面子嘛。」
「貓貓,妳盯緊這傢伙,以免他打歪主意。」
貓貓用鑷子夾起形如釣鉤的針。她方纔一直扶着羅門,現在左肩已經麻了。
不做就不能結束。
「真的嗎!」
「你不是對沒流着黃金之血的凡人肉身沒興趣嗎?」
「天祐,你來幹什麼?」
「好啦好啦,換我來。」
(我一定行。)
貓貓纔剛剛努力鼓舞自己,忽然有個聲音打斷了她。
他說得對,可是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
這句話聽得貓貓火上加火,很想叫他不要亂給阿爹取奇怪的稱呼。
「咪咪,雖說妳從來不給我好臉色看,現在就連僅有的一點客氣都沒了呢。」
一個吊兒郎當的男子站在她身邊。即使把頭與嘴巴遮起來,也遮掩不了那雙好奇心旺盛的圓凸眼睛。
「是沒興趣。」
「那就快動手,展現你足以令病患爭相延請的技術,聽見沒?」
第一助手與第二助手都用表情訴說「我沒辦法」。兩人完全沒了膽子。
「機會難得,咪咪就來當我的助手吧。因爲妳好像比其他醫官前輩更懂我的做法。」
「那你還是罷了吧。躺在這裏的人號稱是玉體,其實跟凡人並無不同,死了就只是塊肉。你要是膩了就丟一邊,會給大家造成困擾。你一個人想找死請便,然而我與其他醫官都還想要活命!」
天祐從貓貓手中搶走鑷子與針。
(雖然我是頭一次縫活人的肚子……)
貓貓代替王旺前輩,備妥縫合用的針線。
貓貓想搶回來,但是伸向天祐的手臂麻了,讓她臉孔一陣歪扭。
「誰理你啊,你少用這種不莊重的態度做事。快我給滾,少在這裏礙事!」
(再來只須縫合就好。)
(……)
「……明白了。」
天祐骨碌碌的大眼睛變得專注,凝視着皇上尚未縫起的手術傷口。
「若是你想多看一些珍奇的病例,必須先成爲有資格診治病患的醫師,不可以看心情決定動不動手術。」
(沒事,我行的。)
「還來!」
(我絕對……絕──對要變得比這廝更厲害。)
雖然羅門依然疲倦,仍然留下來監督過程。
天祐兩眼發亮。
「……」
劉醫官離開了。
貓貓咬緊嘴脣,卻莫可奈何。至少目前論縫合技術,是天祐高於貓貓。在替小紅縫合手術傷口時,貓貓就深有所感了。

「手術尚未結束。」
羅門回答。
「老爺爺,我問你喔──若是動這種手術成功了,是不是就能動更多困難的手術啊?」
貓貓氣得跺腳。
(若是沒人敢做,那就我來。)
(你說誰是老爺爺了!)
「是啊。」
手上纏着白布條的劉醫官走了過來。布條仍在滲出血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