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痘瘡與水痘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749 字
考試隔天,貓貓一如往常地管理庫存。
(特意嚴格挑選出一批人才,參與藥品試驗……)
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貓貓想來想去,卻因此而分心了。
「哦哇!」
她心不在焉地當差,結果險些把藥甕砸在地上。幸好過來幫忙的妤就在旁邊,立刻把甕扶好,虛驚一場就沒事了。
「呼……抱歉,謝謝妳。」
「妳在想事情嗎?」
妤這個晚輩,是兩名新進女官當中個頭較高的那個。雖然兩人被分配在不同部門,她會來貓貓這兒學習藥草的保存或調合方法。妤學得快,貓貓也覺得教起來有意義,其樂無窮。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貓貓用雙手用力拍了一下臉頰,讓自己打起精神。
話雖如此,心事也不是說趕就能趕走。這時,貓貓無意間看到了妤的長袖。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能拜託妳一件事嗎?」
「什麼事?」
「能不能讓我看看妳的痘瘡疤痕?」
妤的手臂上還留有痘疤。她的故鄉就是流行痘瘡,所以纔會滅村。
妤一瞬間神情顯得詫異,不過仍舊掀起了袖子。手臂上有豆粒般互相重疊的紅色疤痕。
「很稀奇嗎?」
「也不是稀奇,只是我從來沒有機會仔細端詳。」
藥鋪也曾經來過帶有痘瘡疤痕的客人,但是沒人樂於以痘疤示人。貓貓也知道這樣拜託會冒犯到對方。
「只有手臂留下疤痕嗎?」
「我明白。你們對遺體的處理,我也不會說出去。」
「雖然痘瘡的疤痕會引來閒言閒語,對醫者而言也有好處。一則是親身體驗過更明白此病的可怕,一則是以後不容易再罹患此病。」
回話的是妤,而不是貓貓。對妤而言,老醫官這個人的存在想必成爲了某種慰藉。
「來補充了。」
看來痘瘡並不是只要得過一次,就能終生免疫。
「是的。」
貓貓他們不禁感到有些尷尬。
妤雙臂抱胸,闔眼回想。
「那麼我要把做好的藥拿去放,妳跟我來。」
大家熟知的醫界健將李醫官對老醫官說。
「看來果然因人而異,輕重有別呢。」
「小女子單名一個妤字,是今年的新進人員。」
聽李醫官這麼問,貓貓也點頭。
「那就好,省了解釋的工夫。」
妤回答得很堅定。
「我想想,雖然燒得很厲害,沒有全身起水皰。和我做了相同接種的其他孩子當中,也有人程度比我更輕,幾日就退燒了,也幾乎沒起水皰。」
「不怕。小女子知道不會傳染。」
「沒讓克用做處理的人,後來如何了呢?」
「不,小女子說的不是那個天花。」
貓貓走進藥房,拿出藥箱。
妤神色稍顯驚愕,不過仍舊繼續補充藥品。
貓貓立刻追問。
貓貓語氣平板地說。
李醫官所說的天花應該不是痘瘡,而是水痘。水痘的話,幾乎誰都會在孩提時期罹患。貓貓也不是很懂痘瘡與水痘的差別,只知道痘瘡更容易致人於死。
「妳說天花嗎?那個不是誰都會得嗎?」
「是。」
「雖然家父以前就患過痘瘡,還是出現了輕微發燒。一些還有體力的村民都在痘瘡開始流行時就離開村莊,村裏只剩下我們這戶以及幾個孩子。啊!還有一個成年人存活下來,其他人都死了。」
「貓貓和雀姐是特例。用花來比喻,就像車前草或蒲公英。」
「引發疾病的毒素啊……」
「不,不是所有人,只有我家裏的人過來,那個倖存的成年人去了其他地方。還有,我們在進京之前努力把衣物煮沸消毒,病也都完全好了──」
(不知道庸醫過得好不好?)
總覺得李醫官的肌肉好像慢慢往腦袋裏長去了。
「是因爲克用處理得當嗎?」
「請問各位醫官大人可曾罹患過痘瘡?」
妤語帶遲疑地說出來。連瘡痂都具有感染性,可見遺體只是正常掩埋仍然太危險。不過火化遺體有可能被視爲褻瀆死者,這麼做必定需要很大的決心。
「話雖如此,一旦地位提高,問題也就跟着來了。假設有兩名醫官能力相當,最後總是痘疤較少的那個來醫治貴人。」
貓貓聊到這裏就此打住,繼續補充藥品。
貓貓雙臂抱胸,兀自沉吟。妤很聰明,能夠客觀地闡述事實,一面加入自己的推論。
「就疤痕看來,當時病情定是相當嚴重吧?」
雀也被隨口列入了同一個範疇。
現在後宮的藥房有羅門在,令人放心多了。唯一值得擔心的,大概就是庸醫會不會被罷官吧。只是羅門似乎被分配到了新的差事,今後情況會如何變化,讓她有些擔心。
「肩膀與脖子也有一些,不過比起其他人已經好得多了。」
「……知道啦。」
「說這話想羨煞誰呢?」
「於是你們就一起來到了京城,對吧?」
「是啊,半個背部都長滿了。這種事在我那一代不稀奇,因爲當時流行得特別兇。只是我的第一個內人顯得有些排斥就是了。」
關於痘瘡的處理技術,貓貓打算日後再找克用詳細請教。
老醫官與李醫官對婦孺都還算溫和有禮,讓妤來這兒也不用擔心。反過來說,貓貓這時才深切明白到自己被分發過來是經過一番考量的。
貓貓記得以前好像聽過說明,可是想再確認一遍。
「原來是這樣啊,沒骨氣的東西。早知道就抹點鹽巴當作消毒了。」
「我們這個部門粗人較多,女孩子家不常來。」
「我得過。」
「就是在皮膚上弄出小傷口,把瘡痂磨成粉塗抹上去。聽說還有一種法子是從鼻子吸入粉末,只是那時礙於瘡痂不夠多,不能用。」
(還可以跟阿爹問一下。)
目前醫官們的長官是劉醫官。劉醫官自然是個高明的醫官,但是從年齡來想,即使換成老醫官來管事也不奇怪。論能力或家世應該都無可挑剔纔是。
「老夫幫他清理好傷口了。更何況那小子之前打斷了同袍的手臂,還笑嘻嘻的咧。像那種寬以待己的傢伙,塗點口水就夠了吧?」
老醫官詢問妤。
「確實差很多。接種者的體格固然也有關,不過我想主要還是看攝取的毒素多寡。畢竟採自瘡痂,想讓每個人都接種到相同的分量,自然不是件易事。」
妤這個新進人員的明理態度讓老醫官鬆了口氣。會被這點小事嚇到的女官,早就被姚兒攆走了。
藥品經常進行補充,因此不常出現廢棄的情形。不同於後宮的藥房,這個職場的規定嚴謹多了。
「這也難怪,畢竟兩者雖然致死機率有別,看起來很像。不過老夫聽聞過一種假設,說引起這兩種病症的毒素可能只是相像,其實並不相同。」
兩人行經年輕男子的面前時,一堆眼光立刻在貓貓她們身上打轉。貓貓照樣走她的,妤則變得有些僵硬。
「我不太懂水痘與痘瘡之間的分別。」
「給他稍微上點藥,不就能安撫他了?」
克用就是那個臉上留有明顯的痘瘡疤痕,性情異樣地開朗活潑的醫師,據說昔日曾在妤的村莊行醫。乍看之下玩世不羈,但是妤對他信賴有加。
聽起來似乎是想強調他們沒把時疫帶進京城。
「是啊。起初我還當是水痘呢,沒想到症狀可重了。若非家中世代從醫,我恐怕早就沒命了。」
「貓貓,妳可別想以身試毒啊。」
常用的藥會拿到藥房放置。
正好也沒傷患上門,貓貓繼續忙着做事,同時主動開口:
老醫官咧嘴一笑,把衣袖放下。
「可以了可以了,沒什麼大礙。出去出去。」
一到藥房,就看到老醫官正在攆走受了擦傷的武官。老醫官乍看之下和順慈祥,其實是個慣於應付火爆場面的老練醫者。
「哎喲,今兒帶了個這麼可愛的姑娘啊。」
「……燒成骨灰埋了。屋子也都燒掉了。」
老醫官若無其事地撩起衣袖給大家看。皮膚上有黑斑與紅點,分佈得比妤更密集。
至少貓貓知道他們都不會輕視痘瘡的可怕。若是在那種會嘲弄痘疤的人面前,貓貓也不會提起此事。
由於武官們的小打小鬧告了個段落,他們才能像這樣偷閒喫些點心。
「沒事,小劉那人很聰明,又比我優秀。讓我來當皇上的御醫,我還擔待不起呢。」
「妳不怕嗎?」
(第一任……)
「……」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很多優秀的醫官可以請益。一些年長的醫官說不定對昔日痘瘡的疫情有所知悉。
聊着聊着,差事也做完了。
「聽起來情況真慘。遺體是如何處理的?」
「具體而言,他做了什麼樣的處理?」
貓貓點點頭,覺得詳細問問果然有益處。
妤也學貓貓說話。
「賢慧得很,在家中帶曾孫呢。」
「原來如此。」
「我們來補充藥品了。」
貓貓被李醫官瞪得調離目光。
「他這樣處理,引發了多大的症狀?」
貓貓找本簿子把聽到的寫下來。儘管妤說這些沒什麼好記錄,貓貓很想記起來。
老醫官從桌子抽屜拿出茶點,喫點心稍作歇息。他也拿給貓貓他們,問大家要不要喫,貓貓恭敬不如從命。儘管妤表現得較爲拘謹,老醫官都問了,也不好意思不喫。
「不是還有小女子嗎?」
(當着妤的面提起來真是做對了。)
「第二任夫人呢?」
「補充藥品時,請記得確認剩餘藥品的日期。日期舊的放上頭,太舊的就扔掉。」
看來雙方是初次見面。
「到那兒會碰到一些粗獷的壯漢,無論人家跟妳說什麼都別慌,跟緊我就是了。」
之所以敢毫不避諱地露給大家看,想必是罹患痘瘡已是過去的事,在場所有人也都明白留下疤痕並不代表還會傳染。李醫官也平靜地觀察疤痕。
「恕小女子失禮,但是您能活下來真是萬幸。」
「嗯。」
貓貓的職場鄰近武官們的練武場,因此有很多彪形大漢。即使妤還不是很會打扮,也是個可愛姑娘,貓貓可不希望有人來調戲她的晚輩。
「皇上的御醫啊,有幾個胃都不夠搞壞呢。」
(皇上的御醫……)
確實是份沒人想做的差事。雖然是殊榮無誤,同時也揹負着極重的責任。萬一皇上患病猝逝,御醫必定會面臨的刑戮命運,其實就是殉死。
就好比羅門也是參與醫治了皇族,纔會被處以肉刑。
(只希望阿爹被召回,別又受什麼刑罰就好。)
貓貓一邊泡茶,一邊長嘆一口氣。
「哦!差點兒忘了。」
老醫官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個紙封套走向貓貓。
「這是別人要我轉交給妳的。」
「……這種東西,一般不都是見面就立刻拿給對方嗎?」
「抱歉啊,老頭子年紀大了,容易忘事。」
貓貓收下紙封套。
表面寫着大大的「遷調令」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