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傳聞中的宦官

尚藥局裏，小貓毛毛纏着庸醫的腳不放，討小魚喫。在這一如平素地門可羅雀的地方，貓貓正在清查有無可用來調製麻藥的藥草。

一回到後宮，貓貓立刻向庸醫請教宦官去勢的詳細方法。她曾聽阿爹講過比較籠統的方法，但那樣還不夠。貓貓本以爲可以問到更多詳情，然而庸醫就是庸醫，提供的細節不比阿爹多。

「小姑娘，妳還在弄啊？」

庸醫嘟着嘴，用一副軟弱無力的表情說。拿在手上的小魚被毛毛的貓掌一拍，輕易就被搶走了。可能是飼料喫得好，牠的毛皮變得光澤亮麗，肯定能成爲上好的毛筆材料，但貓貓遭到庸醫與高順阻撓，還沒機會拔牠的毛。

「反正現在不會再招宦官了，查這些有什麼用呢？」

庸醫目光略略飄遠地說道。大概是有過慘痛的經驗吧。

無意間，貓貓想到了一件事。

「宦官都是如何進入後宮的呢？」

對於貓貓這個問題，庸醫一邊用狗尾草逗毛毛玩，一邊回答：

「哪還有別的方法，就是動刀閹割啊。」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是說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爲宦官。

「這個嘛，以前只要持有受過手術的憑據就進得了，不過現在嘛……」

庸醫有些害羞地紅着臉低下頭去，純情到這種程度跟裏樹妃有得比。

「該怎麼說纔好？就是觸診，用這種方式確認有無。」

「抓抓看嗎？」

「妳講話太白了啦，小姑娘。」

庸醫用傻眼的語氣說。

他說以前沒人會造假，但現今舞弊橫行，所以就開始檢查了。

「有時會僞造憑據，或是找人頂替。因爲有些人會收點小賄賂。」

羅漢此一男子在宮廷內立場尤其特殊。他身居太尉高職，卻不加入任何黨派，也不自立黨派，滑頭滑腦的軟硬不喫。換作是一般人早就惹個樹大招風了，這人卻安然無恙。

壬氏看着這些新進宦官，心中恍然大悟。其中一名新進人員五官生得相當端正，雖然有着宦官常見的中性容貌，但臉頰瘦削爲他帶來了幾分英氣。只是幹活時，看起來似乎在護着左手。

壬氏很想讓她知道這些，但同時也有點怕看到她的反應。

「就忍忍吧。」

年輕姑娘……特別是黃花閨女很多都有潔癖。比起體毛過分濃密或是仗勢欺人的男子，有些女子會更喜歡像宦官這樣的中性之人。

「基本上每次出入後宮都會做喔。不過如果雙方熟了，就會直接放行。」

仔細一瞧，不知不覺間壬氏周圍也亂糟糟地圍了一羣宮女。由於她們含情脈脈地看着壬氏，於是壬氏對她們微微一笑之後逕自走向宦官身邊，表現出自己正在當差的態度。

壬氏看著文牘，分成可行與不可行，然後一一蓋印。

貓貓偏着頭，看看麻藥。

「不早點決定，日後怕會徒增麻煩。」

壬氏長吁一口氣之後，決定繼續處理下一份公務。這一份是後宮內的公務，主要是嬪妃修書送來的請求。

高順眉頭的皺紋多了一條。

壬氏一邊如此跟高順談話，一邊把書信處理完畢。

「……其他宮女的話，那樣就夠了。」

「您還好意思說人家？」

若是如此，那麼浴堂汲水的工作就不太適任了。此人力氣小，做事比其他宦官慢，而且相貌引人注目，不適合在人比較多的南側當差。

高順在想什麼，壬氏清楚得很。高順似乎是在叫他將那藥師姑娘──貓貓徹底拉進自家陣營。而這樣做就表示──

書房裏除了他倆再無旁人。外頭想必有個武官邊打呵欠邊看門吧。只要有人接近，他們馬上就會知道。只有在這樣的場合，高順纔會談起這種事情。

「那可不能視若無睹了。」

「那人是怎麼了？」

○●○

「講到宦官啊，妳聽說新進宦官的事了嗎？」

壬氏覺得那個嚇壞的宮女似乎在哪裏見過。正在思索時，另一名宮女跑了過來。他跟那個瘦小而不愛理人的宮女很熟。

「過些時日再說。」

想必一定有很多人將他視爲眼中釘，也聽說想搞垮他的人不計其數，但最後勝出的總是羅漢。意圖謀害那個男人的人，不是燙着了手就能了事，其中甚至有人被逼迫到妻離子散的地步。可怕的是縱然對手身分地位更高或血統高貴也無濟於事。

而「切勿接觸」同時也代表着「不可拉入自家陣營」。

「是，他的腦袋似乎挺靈光的，很懂得顧慮宮女的心情。」

那想必是爲嬪妃送來的冰塊。現在這個時節，冰窖裏冰塊已經所剩不多，原本就珍貴的東西變得更加寶貴。

「嗯，好久沒有年輕人來了，所以大家好像都歡天喜地的呢。」

他說朝廷會派總共三名不同官署的官員檢查。又說以前還會要求眼見爲憑，然而這讓某些官員開始有點心猿意馬，便取消了。

壬氏猜不透那個男人腦袋裏的思維。只是，那個男人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某些事物，而且能借此編寫出讓對手萬劫不復的腳本。

這兒有五名像是新進來的宦官，由於部門尚未決定，因此係着白色衣帶。也許因爲是奴隸出身，年紀雖比其他宦官來得輕，臉色卻疲憊不堪。他們身體線條較纖細，可能是受到邊疆民族奴役造成的遺害。舉手投足看起來有些膽怯，是因爲長久以來自由受限的關係。

這話不知聽過幾百遍了。壬氏半睜眼睛看着眼前的隨從。

內容有一半都跟四夫人中的樓蘭妃有關。至於內容則是宮女比其他嬪妃多出太多，服飾過度華麗有損後宮觀瞻等等，之前就常有人提出這類一半出自妒嫉的怨言，舊話重提罷了。

不不不。就在貓貓搖頭否定時，庸醫放開小貓，提出了不同的話題。

都能想像那個寵女兒的單眼鏡跑來管東管西的樣子了。那個男子就連皇帝都對他另眼相待，可說是個高深莫測的人物。

「有聽過傳聞。」

他認爲宮女的熱情遲早會消退，但基於義務還是得稍加註意。

貓貓偏着頭，看看庸醫。

壬氏心想發生了何事，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只見一名臉色發青的宮女嚇傻了站在那兒，旁邊一名漲紅了臉的宦官正在對宮女咆哮。一旁有輛翻倒的板車，用稻稈與布小心包好的冰塊直接碰到了地上。

「這次好像特別多。」

高順語氣略帶不滿地說。

「哦，過些時日是多久時日？」

壬氏拈起箱子裏的文牘，神情歪扭起來。

（該不會……）

目前皇帝及壬氏都希望能減少後宮的人員數量，但同時也需要考量到這方面的問題。一度遭到去勢淪爲奴隸之人，即使重獲自由也很難安身立命。讓他們在後宮任職，就某種意味來說或許是最適當的做法。

自己爲何居於現今的職位，又爲何極力隱瞞真面目？

至於除此之外還來了什麼書信……

「小貓看您的眼神，可是像看到丟了殼的蝸牛一樣喔。」

壬氏想起羅漢毫不客氣地把滿是豬油的點心留在案上的模樣。

文牘已經拆封過了，應該是高順或其他官員事先作過了確認。

原來那宮女是貓貓的朋友，難怪感覺有些眼熟。

「做什麼？」

壬氏打開第一封書信，略爲過目後，拿起了第二封，然後是第三封、第四封。一封封看下來，不知不覺間姿勢變成靠着椅背，仰望着天花板用手指按住眼睛。

換言之他是想說蛞蝓嗎？

壬氏走到新進宦官的身邊時，他們被前輩宦官戳了一下才終於鞠躬致意。看看從衣袖裏伸出的手，會發現每一雙手都很粗糙。而且還看到了好幾條疑似鞭痕的腫起紅斑。怪不得不想露出肌膚。

（奇怪？）

「孤明白。」

又說除此之外，身上似乎有着悽慘的傷痕，因此也不太喜歡露出肌膚。

「微臣明白您會緊張，但您態度太露骨，反而顯得怪里怪氣了。」

事情就是這樣，於是翌日，壬氏來到了後宮，爲的是看看新進宦官情況如何。

庸醫自己明明每次壬氏一來就心浮氣躁的，還好意思說別人。不對，聽他對那些人的長相表示了感想，可見八成早已作過了確認。

「會把文牘弄得油膩膩的。」

老實說，壬氏不喜歡這種作法，但考慮到今後的事，他仍然想向貓貓坦白一切。不談血統問題，只想讓她知道真相。

高順淡定地陳言。

「……囉嗦。」

只聽見磅啷一聲。

雖說是下級妃，但應該是不曾得到皇帝臨幸的嬪妃吧。偶爾會有這種獨守空閨寂寞難耐的人，在後宮並不稀奇。少數嬪妃將宮女或宦官當成偷情對象恐怕是難免的事。

「這次來了許多俊俏小生，所以鬧得更大了。現在他們還在後頭幫忙所以不打緊，等到比較能幹的受到拔擢就更有得鬧了。希望在那之前能平靜下來就好。」

「這是預料中的事了。」

壬氏用力蓋上印章，把累積起來的紙堆塞給了高順。高順無言地將紙堆弄整齊，擺進讓屬吏搬運的籠子裏。

壬氏思考着該怎麼處理此事的同時，決定先靜觀事情如何發展。

無論是負責洗衣還是燒洗澡水的下人，用的都是井水。壬氏一邊向勤奮幹活的管事詢問新進人員的情況，一邊環顧四下。

庸醫捻着八字鬍，長吁了一口氣。本來成爲宦官之後應該會失去雄性特徵，但偶爾有些人會像庸醫這樣留下鬍子。這大概是庸醫唯一能引以爲豪的部分吧。

「話說回來，還真是個萬人迷啊。」

壬氏看見幾名宮女站得遠遠地在說話。

「是隻有第一次才這麼做嗎？」

「您打算何時纔要告訴她？」

「早點決定纔會有麻煩吧？」

壬氏雖然注意到這些，但不能作出反應。他只對宦官說些勤快乾活就有機會升官的老套慰勞話，然後就準備離開。但就在這時……

「是，似乎就是平時那件事。或許還有與日前一事相關的問題吧。」

「是嗎？」

因此宮廷內有了一種潛規則：切勿貿然與羅漢接觸。只要自己不主動出手，就不會惹禍招殃。

「……」

「您必須以毒攻毒。」

「正是。」

「真是麻煩。」

「過去似乎受過嚴厲責打，說是身體左側麻痺了。」

「您就認命吧。」

新進來的宦官都派去後頭做事了。差事內容大多是燒洗澡水或洗衣等不起眼的力氣活。由於相較於宮女人數，宦官人數一年比一年少，因此都優先派往這類需要勞力的部門。壬氏有在考慮今後依據適性將他們調往其他部門，不過畢竟原本是邊疆民族的奴隸，行事必須慎重一點。

「軍師閣下一定會插嘴的。」

男子十數年前從親爹與異母弟弟手中奪得家長地位，成了羅家之主，是個名不虛傳的修羅之徒，憑着他的異才平步青雲。

「……」

「上次有人在準備燒洗澡水時還被下級妃纏上，好像很困擾啊。」

那可真是難解決了──貓貓一面心想，一面開始收拾藥草。

高順站在書房公案的旁邊，神色自若地看着壬氏。雖然眉頭緊鎖，但這是他的常態。

就是有人舉報一些宮女對新進宦官暗送秋波。

高順盯着壬氏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