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幸運餅乾

當差結束，貓貓回到宿舍後拿出人家送的點心。她把布攤開，將點心放在上面。一共有七塊餅乾，每塊裏頭都放了大小相似的紙。

（……這是啥啊？）

紙上寫着既像蛇又像蚯蚓的文字。這跟阿爹寫過的一樣是西域的文字，或許可稱之爲手寫體。換言之，就是適於加快書寫速度的字體。每張紙都只寫着兩、三個文字，不成字詞。不同於荔國語，西方文字必須將幾個字串聯起來才能構成意義。

因此，這樣中間切斷的文字看不出是什麼意思。不知是否隱藏了某些含意。

（她在考驗我們。）

這嬪妃果然是個奇女子。畢竟這女人膽量大到都敢獨闖後宮了。一知道對方在考驗自己，就讓貓貓生氣。而如果解不開謎題，會更讓她不甘心。

貓貓把點心與紙片擺好。寫在紙上的文字有的是兩個，有的是三個。也許是隨便剪開的，紙片並非整齊的四方形，有的呈現斜角，有的歪七扭八。

點心的油滲進了紙裏，有些地方暈開了。用的是好紙，都沒破。

（以惡作劇來說也太用心了。）

不曉得她想做什麼。貓貓將紙對着亮光看看，什麼也看不到。

正在偏頭不解時，就聽到有人輕敲房門的聲響。

貓貓不曉得是誰來了，拿着紙片開門一看，門外站着姚兒與燕燕。兩人也跟她住在同個宿舍裏。當然她們從不曾找貓貓說話，因此貓貓從沒去理會過她們住在什麼地方。

「何事？」

聽到貓貓這麼問，姚兒板着臉回答：

「我問你，白天娘娘給了你點心對吧？交出來。」

她用命令口吻對貓貓說道。說來不可思議，貓貓雖然對甜食不怎麼執着，但也不禁覺得不想送給這種人。當然，貓貓也知道這女的並不是貪喫纔來跟她要。

因此貓貓決定稍微耍個壞心眼。

「真是抱歉，我當成晚膳喫了。西式的點心喫起來有點乾乾的呢，不曉得是不是加了胚芽或什麼？」

貓貓故意講得好像她喫到了異物。姚兒一聽花容失色，逼向貓貓喊道：

「吐出來！快吐出來！」

「我知道。」

白色姑娘——白娘娘如今應該正遭到幽閉，什麼壞事也做不了纔是。難道愛凜除了告訴馬閃或壬氏等人的那些事情之外，關於白娘娘還知道些什麼嗎？

「可能是『姑娘』吧。」

況且事到如今，哪張紙片放在哪塊餅乾裏已經無從追查。

「那麼，就到我房裏來吧。」

「你呢？」

貓貓看向包點心的布。貓貓與姚兒的布是素色，只有燕燕的布有花紋。

能拿到賞錢自然很好，但貓貓也想解開那些奇妙紙片的謎題，不想隨便給人。

「我的確是開了姑娘一點玩笑，不過應該是你有失禮數在先吧？我不知道你對我有何仇怨，但是二話不說就想搶別人的東西，跟強盜又有何不同？」

「奇怪的地方指的是？」

「果然。」

貓貓把剩下的點心用布包好，離開了房間。

燕燕一開口，姚兒不得已只得點頭。

「姑娘打算上哪去？」

「若是籤詩的話，爲何只有一人的點心什麼也沒放呢？這點令人在意。」

姚兒有些不滿地看向貓貓。

「味道呢？」

「只是，這事不適合站在走廊上說。」

貓貓一邊考慮如何談條件，一邊開口說：

「……莫非是……」

『想知道白色姑娘的真面目嗎？』

對於貓貓的看法，兩人也點頭表示贊成。

（試着從這方面提提看好了。）

「對了，記得好像有間寺廟，做過籤詩餅的占卜呢。」

「姚兒小姐。」

「還能上哪去，這事難道不該向上頭通報嗎？」

「再來就是『知道』吧？這個可能是『真面目』？」

「只要你們那兒的讓我看，我這兒也會給你們看的。」

姚兒抓着貓貓亂搖一通。看來果不其然，她的餅乾也跟貓貓一樣夾了紙片。

「……」

「既然你們想知道我那份點心裏藏了什麼，就表示你們那份裏面也有對吧？只要你們願意告訴我，我這兒也會據實以報。」

「剩下的呢！你該不會沒發現就全喫了吧！」

三人看看三個布包。烘焙點心分別有七個、七個與六個。只有一個人的點心少了一塊，是姚兒那一包。姚兒略顯尷尬地調離視線。

姚兒似乎與貓貓有相同想法，把紙張打散了之後重新排列。貓貓的紙片有折出痕跡以便分辨。

姚兒做個大大的深呼吸後，直勾勾地看向了貓貓。

貓貓與姚兒的地位並無高低之分。既然都接受了同一種考試，都合格了，身分差距便不再重要。雖然實際上有很多人不這麼認爲，但至少在此時此刻，雙方的地位是平等的。

貓貓與燕燕從知道的地方開始翻譯。只有一個地方因爲文字糊掉而看不懂，但與其他單字比對之下，意思就看懂了八成。

貓貓說得十分正確，想必不致引起對方的反感。姚兒滿臉通紅，看起來像個咻咻冒熱氣的茶壺。

「姚兒小姐。」

貓貓抽動幾下鼻子。每塊聞起來都是一樣的香味，她再放一塊碎屑進嘴裏，結果還是一樣。嚐起來有一點辣，像是放了姜，但似乎純粹只是增添風味。

「原來如此。」

姚兒眯細眼睛說了。一個字也看不懂似乎讓她很焦急。

貓貓細細觀察這塊花布。布料似乎是之後才上色的，上頭有着許多方塊圖案。可能用的是織後染色的方法，圖案有些暈開。莫非是用毛筆畫上去的？

貓貓看着咬掉一半、文字暈開的紙片說了。紙片七張都在。跟貓貓的紙片一樣，每一張都寫了文字。

娘娘將烘焙點心拿給三人時，看起來並沒有指定誰拿到哪一份的動作。如果問題不在點心上，那麼其他還有——

「白色姑娘是誰啊？」

貓貓拉好衣襟，看着姚兒。

貓貓拿出了手中的紙片。

貓貓瞄了一眼燕燕。她雖然只是跟隨姚兒的女官，但看貓貓的眼光比姚兒冷靜。

「奴婢看貓貓姑娘的臉像是在笑。她的表情好像把小姐當成了傻瓜，竊以爲小姐是被捉弄了。」

「呃……寫的是什麼？」

抓住她的是燕燕。

果然又是燕燕打圓場。宿舍裏有間議事房供人討論公務等事宜，而且還能上鎖，利於進行密談。

（被發現啦。）

每張紙上寫的文字都不同。假如其中有着某些含意的話，必須全部湊齊纔看得出來。因此就拿一張給她們看看也不妨事。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

「捉弄我？她說的是真的嗎！」

「就是奇怪的地方嘛，例如夾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之類。」

這些單字加起來一看……

「會不會其實根本沒什麼特別含意？」

看來燕燕記得貓貓的名字。不只如此，還看懂了貓貓的表情。

貓貓是覺得哪邊都沒差，但此時如果輕易順着對方，感覺主導權會落到對方的手上。

「要一起拿出來喔。」

貓貓認爲這事應當早點向壬氏通報，便站了起來。但纔剛站起來，就被抓住了手腕。

燕燕偏頭說道。

文字是重新排列過了，但別說姚兒，就連貓貓與燕燕也偏頭不解。

看來她那時看着阿爹記錄問診結果，果然是因爲她會讀寫砂歐語。

「不，你才該到我房裏來。」

「不，我的這份裏面一張紙也沒有。」

文字橫着排成了兩行，顯現出幾個單字，似乎構成了語句。

「還有沒有其他能當成線索的物品？」

貓貓看看烘焙點心，點心全是同個形狀。當然不會完全相同，但差別沒大到能從外觀做區別。

貓貓打了個冷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燕燕把奇妙餅乾筒的洞口拿給貓貓看，裏面什麼也沒塞着。假如相信她的說法，或許表示七張加上七張，總共十四張紙片上的文字就足以構成某種含意。

既然說是籤詩，那麼寫在這紙上的文字，難道是具有測兇卜吉的意涵？就貓貓看來應該不是。

「其他的呢？」

「請小姐恕罪，奴婢對砂歐語言只略通一二。說倒是還比較會說。」

她們那兒的烘焙點心裏是否也暗藏機關？但貓貓不認爲她們會輕易鬆口。

燕燕的則是有烘焙點心，卻沒有紙片。

貓貓在桌上攤開布料，然後拿起紙片與圖案仔細比對。她把紙片疊在方塊圖案上，偏着頭一塊塊疊上去，結果所有紙片都找到了位子。

「燕燕，你看得懂嗎？」

「那麼，就到議事房談話如何？奴婢這就去借用。」

「我也差不多。如果單字都排出來了倒還能看懂。」

「『白色』，然後是『問號』。」

姚兒偏頭不解。看來不同於貓貓，她似乎不知道有白娘娘這麼個曾經鬧得滿城風雨的人物。燕燕默默看着成排文字。

「我、我不小心喫了一塊。」

貓貓一問之下，燕燕搖頭。

（重新排列看看，也許能組合出某些意思？）

「只要你們願意讓我看，我也會把我這兒的其他紙片給你們看。」

姚兒顯現出一副非常不滿的表情。燕燕把主子的反應全看在眼裏。

貓貓的程度大概與燕燕相差無幾。只是，把文字排列東換西換，就覺得好像要看出意思來了，又好像看不出來。如果老老實實地慢慢嘗試或許可以解開，但恐怕會曠日彌久。很遺憾地，有一張紙被齒痕與口水弄糊了一個字。可能是自己心虛吧，感覺姚兒似乎變得比較乖一點。

「剛纔的烘焙點心，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如果有，希望你可以讓給我。我會付點心錢的。」

她又爲何要跟貓貓她們這些醫官的貼身女官提這個？

燕燕阻止了抓住貓貓肩膀猛搖晃的姚兒。她一如平素，臉色鎮靜。

「應該是了。」

（拜託放過我吧。）

「……好吧。」

「紙片還沒抽出來嗎？」

「這是……」

議事房似乎立刻就借到了。這個房間可容納約莫十人，三個人待在裏頭感覺很寬敞。

姚兒、貓貓以及燕燕在書案上挨着頭擠在一塊，一齊把烘焙點心拿出來。

事情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現在再來翻舊帳會讓貓貓很困擾。

貓貓誠實回答。貓貓爲人謹慎，她可不想把麻煩的祕密獨自藏在心裏。

以行動而論堪稱衆人模範。

「我也認爲得通報一聲。」

難得姚兒也站在貓貓這一邊。貓貓以爲既然姚兒這麼說，燕燕就不會再多說什麼，豈料……

「是什麼樣的人物，纔會突然向區區見習醫官出這樣的謎題？」

燕燕看向貓貓。聽她這口氣，簡直好像知道貓貓認識愛凜似的。

（不，我對她也所知不多啦。）

不過貓貓只知道一點，就是愛凜是個非常不簡單的人物。就算把這事通報上司，說不定她也多得是法子脫身。

或者是……

「這會不會也是某種考驗？」

「考驗……」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有可能。想成爲見習醫官，篩選的標準比其他女官更嚴格。就算通過了考試，只要上頭覺得不是個人才就會立刻剔除出去。

倒不是沒這個可能性。

（不，可是……）

貓貓覺得以一介醫佐而論，有點太逾越職分了。首先，爲了解開此一謎題，必須對西方語言有某種程度的瞭解。更何況她們三人不見得會乖乖分享烘焙點心裏的線索。

從各方面交叉比較來看，愛凜似乎在找善於見機行事的人才。

（簡直……）

簡直像在找細作（間諜）一樣。

假如壬氏也參了一腳，就不能說完全沒這可能性。不，可是他們之間有什麼關聯性？但也可能是反將一軍……

（好吧，猜不透。）

（我可不奉陪。）

「你都沒在聽燕燕說話嗎！如果是考驗的話那怎麼辦！」

「你也是共犯。」

「我要通報上去。」

如果是考驗的話，沒通過拉倒。貓貓已經考取醫佐的資格了，她不認爲對方會再開除更多人手。這事以醫佐的差事來說，已經超出了職分所在。

「這個謎題必須三人合力才解得開。你一個人去告狀，我們也會被等同視之的。」

她們一把抓住貓貓，瞪着她。姚兒瞪得最兇。

雖然是個辦法沒錯——

考試的追加項目讓這兩位去過關就好。要是再通過什麼追加考驗，誰知道又會被叫去做什麼事。

這麼一來或許不該什麼事都通報上去，聽愛凜的說法之後臨機應變也是個辦法。

看是要做洗濯差事還是奉茶都好，貓貓只想在尚藥局一面打理雜務，一面請阿爹或其他醫官教她調藥，偶爾再拿過來看診的健壯武官試試新藥罷了。能有這點小小幸福就夠了。

她的意思就是……

姚兒逼問貓貓。

貓貓微微舉雙手投降，露出了苦笑。

然而，兩人的表情卻很嚇人。

「請二位放心，去把這事告訴娘娘吧。」

（我則是到尚藥局調我的藥。）

姚兒與燕燕的聲音重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