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黃梔與末摘花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655 字
翌日,貓貓一做完醫佐的差事,便立刻前往豪府。在去程的馬車上,她確認自己請雀調查的事情。
(我就知道──)
全被貓貓猜對了,看來事情可以順利結束。
不知是否因爲今天壬氏沒來的緣故,豪沒現身,由正妻代替他以禮相迎。另外還有幾名傭人,但是沒瞧見那個姨娘。
「關於詛咒之壺,聽聞妳們已經尋得犯人了。」
「是。我們想詳加說明,能不能換個地方?」
麻美代表她們開口。雖然雀也在,應該還是交給麻美比較合適。
「這邊請。」
正妻將貓貓她們領至客房。
客房相當寬敞,正妻、一名侍女以及貓貓她們三人都進去其中。門口則讓護衛守着。
「查出什麼了嗎?」
正妻泛紅的鼻子微微朝下,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卻刻意詢問。
麻美看了看貓貓。貓貓知道她的意思是「再來就交給妳」,於是開口說:
「那壺並非詛咒,而是毒物。此毒材料隨手可得,埋在土裏正熟成到一半。」
「想不到屋檐底下竟然埋了這樣的東西。」
貓貓覺得她在裝傻,不過礙於正妻的立場,確實也只能這麼說。
「是,小女子認爲夫人應該已經明白,東西是豪國舅那位妾室做的,被下毒的則是梔子姑娘。」
「……」
正妻依舊低垂着頭,看起來並未受到驚嚇。
「夫人想是早已知情了吧?」
末摘花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貓貓,只是臉色似乎好轉了一些。
就算無毒也有寄生蟲,切忌生食。
「……正是。」
豪總是與妾室同牀,冷落末摘花。寵妾在牀笫之間,想必會措辭內斂卻煞有介事地訴說夫人是如何欺凌她。
「呵呵呵,真是說笑了。我家老爺只會要求我在宴席上不準坐他旁邊,躲在後頭操持照料就是了。昨天他也沒把我介紹給各位,不是嗎?」
難怪梔子的異母哥哥會那樣擔心。
「這是確實。然而貴府少了夫人,怕是事事難以運作吧。」
然而換成一個人,能拿到一筆贍養費就已經算是做足了溫情。搞不好贍養費還是末摘花給的,還可能要求對方寫下了「今後雙方互無關係」的契文。
「只有一件事情,請容我澄清。我沒有姑娘說的那般仁厚,反倒是個妒火中燒、醜陋不堪的女人。」
貓貓不慎說出口心裏突生的想法。她擔心會惹得對方不快,然而意外的是,正妻末摘花竟然愣了一愣。
「梔子姑娘真是有福氣。」
末摘花乾笑了幾聲。
「回到正題吧。夫人既是如此容易妄自菲薄,那麼接下來小女子只說說自己的看法。無論是對是錯,夫人都不需要附和或反駁。」
「梔子姑娘的名字,是否取自與貴府家業關係深厚的花草?」
「家裏的傭人可是對您敬愛有加喲~都說夫人真是位賢內助。」
貓貓斬釘截鐵地說道。
「……是。我很想置身事外,不過就是個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礙眼小妾的孩子罷了。可是偏偏被我瞧見了。我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孩子衝出房間,抓到在地面蹦跳的青蛙就想往嘴裏塞。」
「就是啊,小女子在說什麼啊。」
「正是。姑娘真是無所不知。」
若是小狗小貓,就能這麼講了。
「府上姨娘利用梔子姑娘獲取了豪國舅的同情。夫人隱約感覺到梔子姑娘爲此遭受虐待,只是缺乏明確的證據,巧的是帶回來養的貓兒,竟然意外找到了詛咒之壺。」
「……」
「您爲何沒跟豪國舅說她虐待親女呢?」
「姑、姑娘在說些什麼啊。」
末摘花開口說道。
「小姐說得對。」
貓貓原本也不知道故事的主角究竟是誰。
「末摘花……」
「夫人知道得真多呢。」
(有沒有點責任心啊。)
沒有濃妝豔抹來掩蓋格外令她自卑的紅鼻子,看在貓貓眼裏像是代表了她的尊嚴。
「您不曾去跟姨娘本人對質嗎?」
貓貓搖了搖裝有牛奶的酒壺。
貓貓想起了昔日某人隨意替她取的名字。
「無論如何,梔子會虛弱成那樣也得怪我。我一心只想拯救那孩子。」
「救了她一命?此話怎講啊~?」
「那女人很清楚我家老爺的喜好。以前老爺曾經多次納妾,最後卻只有那女人留下,其他幾個女人都付錢遣走了。那些被娶進府裏的女人,大概都自認比我這個正妻更受寵吧。她們擺出一副自己纔是正房娘子的嘴臉,結果老爺厭惡她們的驕橫,一個個都失寵了。」
「不過這樣還不足以完全解毒,長此以往終究難逃一死。」
貓貓朝雀伸出手。
「牛奶不適合配茶飲用,會消除牛奶的營養。不過反過來說,茶中毒素與牛奶混合後也會變弱。一旦停止喝牛奶,梔子姑娘恐怕將不久於人世。」
麻美自己身爲母親,心裏想必也不舒服。
前任家主似乎很有能耐,無奈現任家主乏善可陳。儘管如此,家中依然打理得妥妥貼貼,貓貓認爲正是因爲有末摘花在。
夫人正覺得奇怪時,就找到了詛咒之壺。於是夫人此時發覺是梔子的親孃在給她服用某種毒物。
「謝謝雀姐。」
「要是夫人這麼做了,又怎麼會找皇太后商量詛咒之壺的事情?雖說家主是豪國舅,貴府的主母終究是您。」
「縱然血脈並不相連,兩位是否看起來仍舊像是親生母女?」
末摘花本人不去,是因爲擔心有失體統嗎?
貓貓說出昨天告訴壬氏他們的那些話。
意外的是,正妻很乾脆地就承認了。
「牛棚的牛似乎有讓人擠奶呢。」
這方面的事情,一問煙花巷的活字典老鴇就知道了。
「末摘花叫的竟然不是梔子姑娘的親孃,而是您這位正妻。」
「就是那娼妓疼愛的小丫頭體弱多病。青樓樓主想把賺不了錢的見習娼妓攆走,可是那娼妓無意拋棄小丫頭,甚至時常自掏腰包給她請大夫或藥師。大受感動的客人無不爲那娼妓神魂顛倒,她日漸聲名大噪──」
「簡直胡鬧。害死女兒對那親孃有什麼好處?」
聽到雀這麼說,末摘花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梔子姑娘的飯菜好像都是姨娘在管理的呢~我去調查牛棚時,也順便跟各位廚子打聽了一下~」
「我從那孩子不滿十歲時起就給她喝牛奶了。都是讓兒子或傭人拿給她喝。」
「大約在十七年前,有個貌美的紅牌娼妓。縱然那娼妓坐擁無數金主,只有一件事令她遺憾。」
貓貓頗不以爲然地說道。
(鳳仙花與酢漿草。)
「是啊。母牛在生產後必須適度擠奶,否則有發炎之虞。況且飲用牛奶也可滋養身體,促進發育。」
麻美的臉孔抽搐。對於豪門子女而言,喫青蛙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知夫人是從何時給梔子姑娘喝牛奶的?夫人不說也無妨,這點只要問梔子姑娘便可明白。」
末摘花乃是紅花的別名。夫人摸了摸發紅的鼻子,這麼個動作就讓貓貓知道別人爲何以紅花的異名稱之了。
「我當然跟老爺說過了,結果妳猜怎麼着?他竟然問我:『是不是妳欺凌人家?』是啊,我想也是。老爺一定覺得我看起來就像在嫉妒比我年輕美麗的小妾吧。他想得沒錯,我的確嫉妒那女人,因此我還能如何回嘴?」
梔子愈是虛弱,就愈能引人同情。爲了成爲悲劇的女主角,那姨娘大概是不擇手段了。
「我孃家以前就是在後宮負責管理牛隻的。雖是世家門第,無奈日漸衰微,終爲其他家族所吞併,這樣說姑娘懂嗎?」
貓貓想起了家主的兒子來。來長得不似母親,相貌五官同父親一般端正。末摘花的三個兒子當中,不知有幾個是她親生的?
麻美在夫人面前壓抑着脾氣,然而語氣中難免帶着怒意。
是妾室擅於攏絡男子,抑或是豪淺薄好騙?恐怕兩者皆有吧。
「夫人似乎都把這滋養身體的牛奶拿給梔子姑娘喝了呢。」
末摘花闔起眼睛。
聽到雀插嘴說道,夫人詢問貓貓:
「來,貓貓姑娘,給妳。」
(雨蛙有毒,不建議食用。)
「梔子姑娘的身子除了出現中毒症狀,還有慢性營養不良之症。聽聞姑娘年方十四,可是小女子看她的身材遠不及她這年紀的其他孩子。聽說她自幼就身子孱弱,真是如此嗎?」
「只不過,至少您與梔子姑娘並無血緣關係,卻未棄她於不顧,可見夫人的心地確實仁厚善良。」
從服毒量來想,梔子早就該沒命了,梔子卻還活着,可見必定是喝牛奶撿回了一命。
末摘花不稱呼姨娘的名字,只叫她「那女人」。這表示她對那姨娘確實心有不滿。而不稱呼其名,就是她自慚形穢的根據。
末摘花很注重打扮。身上穿着與家世相襯的好料子,顏色穩重不招搖,指甲修得乾淨整齊,頭髮也仔細梳過。
貓貓自己也這麼覺得。
所以她纔會找皇太后商量,而且講得拐彎抹角。
難怪會嫁作爲豪的妻子。從家世背景與學識涵養來想,迎娶這位正妻想必好處多多。能獲賜後宮淘汰的牛隻,必定也是受到夫人孃家的恩惠。
「夫人給她喝牛奶,讓她補充營養。結果不只是營養,似乎還救了她一命。」
(不,倒也不像。)
「那女人哭着說可憐梔子體弱多病,看得我家老爺心疼不已。是呀,他那人就是喜愛弱女子。看到那女人只給孩子喫米湯,都還不知道那樣叫做虐待。」
(說不定……)
與皇太后往來書信的並非家主,而是這位正妻。正妻是出於何種目的,才特地跟皇太后商量詛咒之壺一事?而皇太后又爲何特意派壬氏前來?
末摘花聽了,表情依然鬱鬱寡歡。她對容貌的自卑不用等人家來批評。
「正是如此。因此人家也給我起了渾名,叫末摘花。」
「於是您就忍不住心軟了吧。」
「是啊。喫硬食怕傷了虛弱的腸胃,所以我拿熱過的牛奶給梔子喝。這幾年來,她的身子像是略有好轉。可是到了最近,梔子的身體狀況又惡化了。」
「妳不會認爲是壞心眼的正妻給庶女下毒嗎?」
一個是與自己不睦的家主,一個是與家主爲異母兄妹的皇太后。一般人絕無能耐周旋於此二人之間。貓貓認爲她辦得到,足見其思慮之深遠。
「哪裏有福氣了?」
「那位姨娘一直在假裝柔弱,就怕見棄於家主。而且連女兒梔子姑娘都拿來利用吧?」
「……請別讓孩子做出那種像是出賣母親的行爲。」
「而且您還生下多達三個兒子,多麼不得了啊。哎呀,對一名家主而言,沒有比您更理想的妻室了。」
雀拿了個酒壺給她,一打開就聞到奶香。
「其實關於這位姨娘,小女子心裏有點底,所以去查了一下。她是煙花巷出身吧?」
以前貓貓喝下茶毒時,羅門正是以牛奶減弱毒性。牛奶經常被用於中和胃裏的毒素。
看到末摘花有些慌亂的模樣,就不禁覺得紅鼻子看着也挺可愛的。
雀聞言,馬上探出頭來。
「呵呵呵,要是那麼做,我以往偷偷拿去的牛奶就都給不成了。」
(原來如此。)
貓貓別有用心地笑了出來。
「但是有一天,錯就錯在沒找平時叫的大夫或藥師,而是請了在附近經營藥鋪的藥師。這位正牌藥師跟那些只會畫符唸咒的大夫或藥師可不同,竟然看出了這小丫頭是被下了毒,叫來藥師的娼妓氣得將藥師攆走。可是,好像有很多人原先就起了疑心。說是那娼妓的行爲有些可疑之處,客人漸漸都離去了。後來小女子聽說,那娼妓很快就讓一個不知內情的人贖了身。順便一提,人家告訴我那小丫頭之後跟了另一名娼妓,身體也一天天恢復健康。」
不用說也知道,那位正牌藥師就是羅門。
「貴府那位姨娘,就是該名娼妓沒錯吧?」
「……我也告訴過我家老爺多次,要他三思。」
結果還是沒能阻止他爲娼妓贖身。
「請問夫人想請月君爲您做什麼呢?」
貓貓她們所有人都想問這個問題。
「能否斗膽請月君收留梔子?」
「夫人可明白這句話代表的意義?」
麻美立刻接着詢問。讓皇族收留一個姑娘,聽起來等於叫那人娶她。
這下詛咒一事真相大白了,查出了梔子正遭人毒害,也知道是誰對梔子下毒。然而,萬一現在壬氏納梔子爲妾,整件差事就搞砸了。
「我明白,也知道這種要求有多冒犯尊上。就算只做個侍女,多梔子這個人也只會礙事。更何況那孩子目前既不能幹又身子虛弱,無法充當侍女效力。犬子們似乎偏心地認爲梔子天資聰穎,可是她也沒念過幾天書。」
「既是如此,夫人爲何這樣要求?」
「梔子不孕。我家老爺原先真的有意讓她入宮,所以請了醫師幫她檢查。」
「……」
麻美無言以對。權貴顯要的女兒終究只是聯姻的工具。即使是看似自由不羈的麻美也懂得這個道理。
「一切全怪敝宅門風敗壞。」
末摘花擠出聲音說。
「爲了對梔子姑娘贖罪,所以想請月君收留她啊~嗯──老實講,感覺整件事對月君毫無益處呢~最重要的是,好像便宜都給貴府佔盡了~」
貓貓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末摘花已經展開了對豪的復仇大計。
「小女子只覺得梔子姑娘要是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就可憐了。」
「旁人對我家老爺的觀感多少會有所改變,卻也只是一時的。很遺憾,我家的權力基礎並不若玉家那般穩固。今後的勢力關係想是也產生不了巨大差距。」
「喔,姑娘的意思是月君不會見異思遷了?」
「可以藉此推掉今後勢必與日具增、擾人清靜的一樁樁親事。」
麻美也跟着說。
貓貓沒追問她這句話的意思。
她的意思是會讓下一位家主發誓效忠壬氏。
麻美左右爲難。聽起來好像也沒說錯什麼,貓貓覺得末摘花果然賢淑聰慧。
縱然是豪寵愛有加的側室,也不可能跟皇弟相抗衡。
「可是她有個自私的娘……」
一旦問出口,貓貓怕自己會面臨更大的難題。
「……」
「就算是這樣,好處還是太少了~」
「貓貓姑娘覺得呢~?」
兩人頻頻偷瞧貓貓。
他可說是與末摘花正好處於兩極的存在。
末摘花放眼將來,確信最後會是自己得勝。大概就是因爲如此,才能撐過長年的悽苦吧。她最恨的不是妾室,豪纔是她恨之入骨的那個人。
「嗯嗯……」
無論是以何種形式成事,豪一定會歡天喜地。一向不曾傳出任何風流韻事的皇弟竟然看上自己的女兒,就算梔子無法懷胎,仍然有可能爲宮中的勢力關係帶來變化。
末摘花斬釘截鐵地保證。
(這是要我怎麼回答?)
貓貓決定不再回話。
(確實會這麼覺得呢。)
麻美與雀好像都豎起耳朵。
「或許是滿吸引人的。」
雀說得沒錯。
末摘花似乎也料到會是這樣的答覆,輕輕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月君駕臨豪國舅的府邸,然後帶走了梔子姑娘。看在旁人眼裏,只會覺得連一名側室都未曾迎娶的月君喜歡上了豪國舅的千金,然後把她娶進宮殿。」
「我膝下有三個犬子,個個頗有才德,不會忘恩負義。而且天性也不像我家老爺那樣自不量力。」
(不只是個賢內助呢。)
(講什麼妳都要回嘴。)
「皇太后殿下也是如此回覆我的。然而我覺得還是有幾點好處。」
「夫人的意思是?」
「我家老爺想必也不會連個小妾都塞給月君。我知道那女人一定會抗拒,但是她和我不同,不敢對老爺有任何意見。」
「啊──這個嘛……」
「何種好處?」
雀是否想看到貓貓喫醋的模樣?很遺憾,貓貓沒那份心思。
「方纔我說十年,不過也許只消一年,所有事情就會圓滿結束。」
(問不得。)
雀一邊在貓貓的耳畔呢喃,一邊用手肘戳她。
一個靠着年輕貌美的異母妹妹在宮中掌權,卻纔能凡庸而沒有識人之明,沒過過一天苦日子的男人。
「我家老爺看似年輕力壯,其實今年已有五十五歲。他還能再活上十年嗎?」
「那女人不會陪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