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遺產問題

貓貓抱着陣陣抽痛的腦袋。

（這、這就是……！）

這就是所謂的宿醉嗎？貓貓產生了強烈的感受。正確來說還沒到第二天，酒醒了卻覺得頭痛，不正是宿醉的症狀嗎？

坐顛簸的馬車害她更不舒服。雖然很不舒服——

「啊——真是新鮮。」

前所未有的體驗讓貓貓大受感動。感覺有點類似被毒性較強的毒蛇咬到。嚼食哪種毒草時有這樣嚴重反胃過？她回憶起過去的種種，越想越覺得好玩。

「貓貓姑娘，妳酒還沒醒啊？妳是不是喝醉了就會變得有點愛笑？」

「還有一些沒吐乾淨的留在體內。竟然說我愛笑，呵呵呵呵。啊，蕈菇如果有剩請留給我，我還想再玩一下。」

「就連雀姐我也要覺得傻眼了啦。我幫妳問問蕈菇還有沒有剩就是嘍。」

不知道會讓人醉後不適的那種蕈菇有多大功效，但她聽說過喫了此種蕈菇後隔了一天再喝酒都還有效。雖不至於一輩子不能沾酒，但短期間內也許還是剋制一下比較好。

難得拿到了葡萄酒當禮物，真是可惜了。

「嗯——如果要再幫妳催吐，就連雀姐也是會心痛的。我看只能吐出胃液了吧？」

「我沒事，我好多了，請妳手別在那裏抓啊抓的想往我嘴巴里塞。別說這個了，有沒有紙筆？」

雀拿出筆墨與羊皮紙給她。不是毛筆而是西洋筆具，很不好寫。貓貓不慎滴出了幾滴墨水。而且隨着馬車搖晃，文字與腹中的胃液也跟着起起伏伏。

「妳在寫什麼呀？」

雀探頭過來看。

「是，包括攝取的湯裏可能含有的蕈菇，以及喝下的酒量。然後是攝取之後大約過了多久纔開始生效。之後的症狀發展我打算每兩刻鐘（半小時）記錄一次，所以請把剩下的蕈菇給我。」

這很重要，所以她一再強調。

「貓貓姑娘，妳都面如白蠟了還能開心成這樣呀。」

「總覺得跟羅半閣下好像啊。」

「沒有沒有，豈敢。」

「真要說起來，西都有生長蕈菇嗎？」

「我雖然不是那老傢伙的直屬，但也算是他的下屬，偶爾會去書房什麼的。去的時候就在那裏碰到過閣下幾回，他那人又很特立獨行，所以忘不掉。」

「我跟他毫無瓜葛。」

貓貓想起這裏也有一個思維異於常人的仁兄。壬氏纔是真正想拋開許多桎梏的人。

「說到玉鶯老爺的遺產，雖說玉袁國丈尚且健在，但應該仍是一筆大數目吧？」

（啊——）

據說她在異國待過幾年。

大海，記得是玉袁的三男。

「有嗎——」

「居心不良？不是要害人性命？」

壬氏進入房間，看着貓貓。背後跟着高順與馬閃父子。

水蓮也有端茶給貓貓，但貓貓感覺氣氛似乎不適合坐下，就一直站着。雀還有李白都是站着，所以只要壬氏沒叫她拿椅子坐下她就不會坐。坦白講她還有點頭暈，真希望能早點獲准坐下。

「他說要全數放棄，分文不取。」

「我是被叫去商議跟玉鶯閣下有關的事。」

「啊——知道啦，毫無瓜葛。」

「還有，妳今天怎麼好像面色特別紅潤？」

「誰不好選偏偏選他，這也太沒道理了吧？陸孫大人都還比較合適。」

「倒也不光是蕈菇，好像還有其他很多食材，都跟配給品一起送了過來。」

「回到蕈菇的話題，剛纔講到酒坊怎麼會有加重酒醉症狀的蕈菇，對吧？」

「話說回來，玉鶯老爺的夫人不加入討論嗎？」

「很有這個可能。關鍵之處在於此菇不飲酒就不會變成毒物。西都這數個月來幾乎沒有哪個地方能供人飲酒，而此人刻意將特殊蕈菇送進酒坊，可說居心不良。」

貓貓只覺得傻眼。

「大概他不覺得是好處吧。」

貓貓說出在酒坊發生的事。

（不知道的事情想也沒用。）

「勞煩月君了。」

壬氏終於比手勢要貓貓「坐」，她這才終於坐下。事情報告完了，但接着似乎換壬氏有事找貓貓。平常這時候會由貓貓爲壬氏看傷口，可是今天似乎沒有這個打算。

貓貓感覺得出來，壬氏會拿她又亂做實驗的事叨唸她一頓。

「壬總管不在嗎？」

「不，非也。他們是拜託我說服長男收下遺產。」

「小女子聽雀姐說了。」

她想起那個帶來鹿頭，名叫鴟梟的男子。附帶一提，鹿腦已經汆燙沾醋滑嫩嫩地喫下肚了。她不討厭那個味道。

「談得似乎比原先預計的更久呢。」

貓貓低聲沉吟。以機率來說也未免太巧了。坦白講，她怎麼想都覺得是有人蓄意夾帶讓人酒後不適的蕈菇進入酒坊。但這麼做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

「是喔？」

「我想是不至於長不出來，但數量一定不多吧～」

狂夫這詞對貓貓來說有些陌生，記得應該就是指那種瘋瘋傻傻的人。

「明白了。總之我會讓人跟分配賑災糧食的人員做確認。」

「做出這種像野狐作弄人的行爲，會給人造成困擾的。」

衆人的意見如此分歧，自然不可能談出結論。

「但他說他不拿。儘管聽說過此人是個狂夫……」

（得去向壬氏通報一聲纔行。）

「嗯——或許是吧？」

水蓮長嘆一口氣。

「……這事與壬總管不是不相干嗎？」

「是啊。玉鶯閣下的兒女們呢，看看他的孫兒們就知道，顯然是故意教育得讓各人之間有所差異。」

李白從來不會多問，所以很好相處。

在場只有水蓮、貓貓還有雀與李白。她一不小心又叫成「壬總管」了。

貓貓回想了一下。就算認識她也沒興趣，所以不會記得。

壬氏越來越會解讀貓貓的細微表情了。

跟雀告訴她的情況毫無二致。茘國普遍偏好性情雍容文雅的女子，但這樣就沒人能統合衆人意見了。

能吐的酒都吐出來了，但心情還有一點點亢奮。她沒能瞞過壬氏的法眼。

貓貓不經意地看看四周，李白可能覺得事情一時半刻談不完，到隔壁房間候命去了。雀或許是被交代去做雜務了，不見人影。

「請不要拿那個怪名字跟我比。話說回來，李白大人您認識他嗎？」

還是先把其他事情做完吧。心情調適得快應該算得上是貓貓的一項美德。

「可以這麼說。附帶一提，親戚都不喜歡這個長男。即使有大海閣下幫忙緩頰，議論還是毫無進展。」

「這時候也該回來了。他被請去商議玉鶯老爺的遺產一事。」

「那麼，也許是跟着中央的賑災物資一起來的了？」

「您說伴隨繼承權而來的職責，是指繼承人必須繼位成爲西都之長嗎？」

「聽說夫人也輔佐過玉鶯老爺不是？」

壬氏稍稍拉開衣襟，在臥榻上坐下。水蓮立刻備好茶。

貓貓歪歪腦袋，整顆頭往旁倒下。可能是酒意還沒散，動作變得太大讓她很困擾。

「知道了，妳就說吧。」

「會是有人惡作劇混入嗎？」

「還有，我來西都之前他送過我點心，請我照顧他妹妹。」

貓貓這麼說，但同時也覺得不解。

「很遺憾，此菇只會讓人酒後不適，毒性沒有強到能致人於死。」

菌菇都喜愛溼氣薰蒸之處。在天乾物燥的西都感覺不會長得多好。

壬氏講話語氣帶點莫名的體悟。

貓貓決定換個話題。

就跟平時一樣，貓貓打算據實以報。反正壬氏一定會問她的看法，但她可沒厲害到會知道是誰下的手。

「連親戚都不想見？」

壬氏喝了茶。

「能拿的好處白白不拿？」

（果然是這樣啊。）

水蓮對走廊傳來的腳步聲起了反應。

「夫人似乎是因爲一件事而變得不喜歡出面。」

「真是複雜。」

「玉鶯閣下的夫人不喜歡出面。她什麼意見也沒提，就只是坐着。」

「小女子來向月君報告酒坊一事。」

貓貓也有同感，想起加在湯裏的蕈菇。貓貓知道的那種會讓人酒後不適的蕈菇，據說大多生長在松林。她不覺得在盡是草原的戌西州土地能長得起來。

「夫人原是中央富賈之女，嫁到西都來之後就幫助丈夫做貿易，這妳聽說過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他們似乎是不希望久居西都的人插手此事呢。哎呀？好像回來了。」

李白拿奇怪的名字出來比，使得貓貓的臉從白蠟變成鐵青。酒都醒了一點。

「喂，我怎麼覺得妳在隨聲應和敷衍我？」

就算說女子再怎麼無權，老爺的遺孀總該有點權利吧。

看看死小鬼玉隼與小紅的關係就明白了。

「長男不想拿遺產。長女想拿，但伴隨繼承權而來的職責她扛不起。次男希望按照玉鶯生前所說讓長男繼承；三男則說讓次男繼承就什麼事都圓滿解決了。」

馬車抵達本宅時，貓貓也已經清醒多了。

「也就是說，有人蓄意夾帶毒菇？」

貓貓等人前往壬氏的書房，然而書房裏只有水蓮一人。

「貓貓，妳來啦？」

貓貓一副發自內心不感興趣的表情收拾紙筆。

貓貓低頭說道。

「是嗎？聽說她連見親戚都不願意，關於遺產已經決定完全不插嘴了。」

「好像是希望有個局外人蔘與議論。當初聽到他們想請羅漢大人到場，不得已就毛遂自薦了。」

貓貓講得像是在慰勞壬氏，心裏卻希望別把她牽連進去。在遺產繼承問題上就隨聲應和幾句，找個適當時機告退吧。

「小女子還不太能理解。也就是說，長男說他不要遺產嗎？」

貓貓偏頭不解，覺得她看起來並沒有那麼不愛交際啊。

「那麼，他們是不是希望您能多分些遺產給次男與三男？」

「略有耳聞。」

貓貓現在才知道她是中央出身，不過長相的確比較像是中央人氏。

「她搭船遭逢海難下落不明，幾年後才千辛萬苦返回西都。雖說是情有可原，但好些年不在家難免引來一些人的閒言閒語，這就是原因了。」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的確，假若一名女子而且還是美人被丟在異國，可以理解有些人會下流地打探她在異地求生存的手段。

夫人的半生隨便都能寫成一本書了。

「想必是有過很多遭遇吧。據說從此以後，她便極力減少出面作主的次數了。玉鶯閣下之所以那般排胡，說不準也是受了夫人的影響。」

貓貓不住點頭稱是的同時，心裏只想早早告辭。酒吐完了，胃裏也跟着空了。她很想趕快去祭祭五臟廟。

「那麼小女子該告退了。」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走出房間，兩腳卻打結了。

「喂。」

壬氏抓住貓貓的手腕讓她站穩。

「怎麼了？看妳好像急着想走？」

「有嗎——」

貓貓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拉長。

「本來想讓妳順便幫我看看傷處，怎麼看妳有點不對勁？」

壬氏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

「總管多心了——再說那個燙傷，已經用不着我來診治了。」

「請妳要做就負責到底。今後也許傷口會化膿也不一定。」

「不可能的啦——再說，就連比壬總管小了那麼多的小女娃肚子上的傷，都已經不用回診了耶——」

「我和月君喫一樣的膳食，不會有問題嗎？」

「酒？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

胃裏的東西，已經跟酒一起全吐了個精光，現在正空着。

「那麼小女子告辭。」

「事情就是這樣嘍。」

「請問一下——」

「啊——就是貓貓姑娘的壞毛病啦。」

貓貓雖覺得對在藥房等她的庸醫過意不去，卻敵不過肉的誘惑。儘管也怕桃美或誰會咂舌嫌她不配與壬氏一同用膳，但她也是不得已的。水蓮已經用刈包夾着豬肉拿過來了，所以是不得已的。

貓貓忍不住半睜着眼瞪他，沒想到壬氏的神情卻像是「啊——這就對了」不知道在開心什麼。

壬氏聽雀講到後來，眼神變得越來越嚴峻。

（不，離儉素還差得遠了咧。）

貓貓還是做個確認。

壬氏高聲問道。在隔壁房間都聽得見。

「想喫嗎？」

「什麼事呀？」

「嗯，能有什麼問題呢？妳若是擔心，不妨試一下毒如何？」

壬氏賊笑着觀察貓貓的表情。

雀多嘴長舌地說。

貓貓怯怯地向水蓮詢問。

就像存心逗弄貓貓飢餓的肚腸似的，一股香味飄了過來。

「平時不是都會有餐前酒嗎？」

她正準備擺脫壬氏的瞬間，肚子蠢笨地叫了一聲。

貓貓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是嗎？水蓮，今天的配菜是什麼？」

「那跟這是兩碼子事吧。」

壬氏把整件事聽完後，瞪着貓貓威嚇她。

貓貓沒具體說明的事，被雀一五一十地告訴壬氏。

「……總管願意賞賜的話——」

當然，沒有酒給她喝。

「想知道我晚膳喫什麼嗎？」

「是蒸雞涼菜與東坡肉。」

「也不是不會好奇啦——」

（喫得比較儉素了。）

「……」

水蓮笑容可掬地把碗盤端來。

這次爲何沒有？貓貓拐彎抹角地催促。

像壬氏這種身分地位，膳食向來應該是品目豐富，而且分量多到幾乎喫不完。既然會問配菜是什麼，可見如今即使是皇弟也只能喫分量剛好的飯菜。

「貓貓姑娘，不可以唷。是誰剛纔還噁個不停把酒都給吐出來的？」

貓貓握拳叫好，但隨即發現端上桌的東西跟平日有所不同。

（雀姐真過分！）

獲得水蓮的許可了。而且爲了讓貓貓用膳，座位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