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後宮

在進入後宮之前，無論是宦官或宮女都得查驗過身體。貓貓或阿爹都早已習慣，但對姚兒與燕燕而言似乎是奇恥大辱。她們似乎極不願意讓宦官碰自己一下，臉上大大寫著「不準碰我」幾個字。最後阿爹一副死了心的表情，好心地請宮女來做。

「下不爲例喔。」

「是。」

她們好像還不至於違抗阿爹說的話。只是自從聽說他是宦官後，態度似乎變差了點。

（這倒也不稀奇。）

宦官受人輕視不是什麼新鮮事。阿爹也習慣了，想必不會太介意，貓貓卻覺得生氣。

一進後宮，一種令人懷念的氣氛隨之瀰漫而來。

這兒是女子的園囿，周圍男子盡是宦官。在這種特殊環境反爲日常生活的地方，住在這兒的人也會變得有些特殊。

後宮裏的人頻頻偷瞄進宮的貓貓等人。在這無法自由進出的處所，裏頭的人會對來自外界的人特別敏感。

他們眼睛發亮，期望着貓貓等人能帶來一些有趣的風聲。

其中有幾張熟面孔。貓貓與她們並沒有什麼特別交情，只是在洗衣場閒聊時，那幾名下女偶爾會加入罷了。她們看到貓貓一次次離開後宮又回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阿爹首先直接前往後宮的尚藥局。兩名女官似乎覺得有些稀奇，邊走邊四處張望，不過阿爹與貓貓都不怎麼感興趣，逕自前行。也許是看了覺得不順眼，姚兒難得找貓貓說話了。

「你怎麼好像熟門熟路的？」

「或許是因爲小女子在這兒當過兩年差吧。」

雖然中間離開過幾次，好歹還是待到了去年秋天。

「因爲後宮宮女的服役期間是兩年。」

貓貓嫌解釋一堆囉嗦，只要這樣講對方應該就懂了。

對話到此爲止，一行人沉默地抵達了尚藥局。在尚藥局裏，留着八字鬍的懷念老面孔正在打瞌睡。

「打擾了。」

阿爹歉疚地一出聲呼喚，庸醫把鼻子吹出的泡泡「啪」一聲弄破，急忙跳了起來。

後宮的上級妃當中，樓蘭妃因謀反而消失，玉葉妃成爲皇后出了後宮；而裏樹妃則幾乎是出家狀態，實質上僅剩梨花妃一人。

「後宮的日子還過得慣嗎？」

由於他們盡忠職守，除非有必要否則不會找貓貓等人說話，因此貓貓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貓貓認爲這樣無妨，對方想必也覺得只要他們不找麻煩就好。貓貓不討厭這種乾淨爽快的關係。

然後講到正題，剛進後宮的砂歐女子愛凜也令她掛心。說到底，貓貓等於是爲了她纔會成爲醫官的貼身女官。

（當時看她們感情不錯啊。）

貓貓也在心中支持庸醫，然而阿爹搖搖頭。

（不上茶，只給禮物？）

（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啊——對對對，有有有。那麼咱們該怎麼做呢？」

「這三位姑娘是宮廷裏的女官，今後將會幫忙醫官看診。上頭認爲只靠咱們幾個很難在後宮內看診，所以試着讓她們與咱們同行看看。太醫沒收到通知嗎？」

貓貓對眉開眼笑的庸醫耳語幾句後，庸醫幫她轉達給阿爹。阿爹似乎早已想到有這可能，囑咐庸醫從帶來的藥箱裏拿出痱子藥。

「總之，咱們先去水晶宮吧。」

常說異國的女子看起來比實際歲數蒼老，不過貓貓聽說愛凜年方二十五上下。皇上在夜裏的各方面可說生龍活虎，但貓貓知道皇上是個黠慧之人。如今已有兩個龍子成長茁壯，沒有必要急着多生孩子。更何況若是讓尋求政治庇護的女子產下龍子，日後難保不會成爲邦交問題的火種。

就在一行人沒看出什麼異狀，當完了差正準備打道回府時，愛凜叫住了他們。

貓貓仔仔細細觀察娃兒。

補充進入水晶宮的侍女都很優秀。爲了讓貓貓能抱好娃兒，還爲她搬了椅子來，並給了她一杯泡着脫脂棉的水。娃兒如果想喝水，可以讓他含着。

愛凜平素講話流暢，但只有語尾發音偶爾比較奇特，也許是砂歐特有的發音。她可能還記得貓貓，三不五時就往貓貓輕瞄一眼。

「那麼我們就此告退。」

貓貓想起那個機靈地在民間謀得生計，可愛討喜的姑娘。貓貓打算找機會寫封信給她。

貓貓種下的盡是白薔薇，也許是園丁覺得色彩太單調冷清，如今有紅有黃，比較特殊的還有綠色，一園子的繽紛絢麗，稱爲薔薇宮都不算過分。只是花季即將結束，有點可惜。

（不知道壬氏是否還算是東宮。）

目前預定由正室玉葉後的兒子坐上東宮之位，不過皇位的第二繼承權則在梨花妃這孩子的手上。

庸醫與阿爹向娘娘致意，貓貓她們也跟着做。許久不見的嬪妃看起來身體健康，讓貓貓感到很欣慰。臂彎裏的娃兒也面色紅潤，早已超過了之前早夭東宮的年紀。想到本來應該還有另一個正值調皮年紀的男孩在這兒，不覺有些傷感。

這時，貓貓發現阿爹寫的文字與平素不同。

乍看之下，那字活像是扭曲蜿蜒的蚯蚓。昔日阿爹都是用這種文字書寫與醫學相關的筆札，是後來貓貓拚了命想讀懂，阿爹才換了種寫法。

一行人被領至水晶宮深處。地點不是寢室而是迎賓室。過了一會兒，伴隨着衣物的窸窣聲，宛若大朵薔薇的娘娘現身了。娘娘手中抱着胖嘟嘟的娃兒，軟呼呼地嚼動着嘴巴。可以嗅到一股輕微奶味，也許是剛剛纔餵過奶。

身旁的侍女給茶試過毒後，端給大家飲用。

（怪了？）

貓貓正在疑惑阿爹爲何這麼做時，有幾人拚了命頻頻偷瞄。庸醫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只是照着吩咐遞上用具。一名侍女一邊蒸熟新裝上的茶葉，一邊頻頻偷瞧。另外還有一人。

看完梨花妃之後，接着輪到新成爲中級妃的砂歐女子。上級妃的宮殿有三座空了出來，但無人使用。愛凜就跟其他中級妃一樣，獲賜一棟樓房。地點在後宮的中央偏東，似乎沒受到任何特別待遇，不過那樓房好像有一陣子無人使用，周圍略嫌殺風景了點。

來到水晶宮玄關應對的侍女見着貓貓，叫了一聲。

他說完開始在壁櫥裏翻翻找找。就某種意味來說，真是無憂無慮的性情。

拜訪完其餘中級妃，回到尚藥局時，天空已經開始染上火紅的雲霞。即使是小胃口的貓貓，到了這時辰也不免感到肚飢。她在想是否可以慫恿庸醫，讓大家到尚藥局喝茶。

（不愧是曾經想以自己與堂姊妹的美貌潛入我國的女子。）

由於庸醫方纔饞涎欲滴地看着貓貓拿到的點心，貓貓想分他一點，從懷裏拿了出來。她從布包裏取出點心，正想喫一點時，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水晶宮的話大家都有。）

梨花妃沒撲白粉，只上了點淡淡的胭脂。娘娘皮膚本來就漂亮，不撲白粉一樣好看。

「你們喜歡哪種茶點？」

阿爹慢條斯理地向她問道。愛凜雖然說得一口流暢的荔國語，不過講慢一點她也比較好懂吧。

「並無特別異常之處。」

豈止如此，連阿爹都看着貓貓，用眼神不安地說：「你在這兒又捅出了什麼婁子？」

「噫！」

阿爹給娘娘問診、把脈。阿爹有個做法與其他醫官不同，就是會將問診所知寫成數字。雖不到羅半那種程度，但阿爹也很重視數字，將其視爲明確顯示身體狀況的指標。

庸醫依依不捨地看着衆人，想必是因爲他那兒只有宦官偶爾造訪，沒幾個茶友。畢竟貓貓的閨友小蘭也早已期滿退宮了。

內容沒什麼大不了的，就連貓貓也看得懂。就是些脈搏正常、健康狀態良好之類的簡單詞句。

貓貓在西方之地，見過這女子堂而皇之地與羅半爭鋒。此時雖然嫺靜端莊地在那兒準備喫茶，但肚子裏在打什麼主意誰也不知道。

梨花妃輕輕將娃兒抱給貓貓。突然要她抱孩子，雖然讓她一時有點困惑，不過娃兒並未怕生，吸着手指眯起眼睛。

考慮到繼位問題，將來的事讓貓貓略感不安，但她目前只希望孩子能健康長大。

（皇上就愛這種的。）

貓貓反覆玩味在軍府當差的醫官剛纔說的話。

愛凜用修長的指尖拿起杯子，她用的是附杯耳的異國茶杯。修長的指尖塗了滿滿的染料。茶香則帶有甜味，想是西方的發酵茶了。貓貓有點想喝喝看，但侍女只准備了阿爹與庸醫的份。

「哎喲！這不是羅門兄嗎？小姑娘也來了！好久不見了呢。」

拜此之賜，姚兒她們好像又用奇怪的目光看貓貓了。

讓阿爹回宮當醫官，而且還增加助手女官的人數。

阿爹給梨花妃做問診，幫她把脈。庸醫無所事事，在一旁笑咪咪的。燕燕代替庸醫拿用具給阿爹。

阿爹口氣溫柔地說了。以前應該只需要看到中級妃纔是，不知現在怎麼突然忙碌了起來。庸醫一雙大眼睛直眨巴。

愛凜於入宮之際，對於另一名使節姶良略有微詞，不曉得兩人的關係是否在這一年之間失和了。

（對啊，應該有點心可喫。）

漂亮的布包裏包着烘焙點心，是一種形狀特殊的餅乾，散發一股酥（奶油）香。只有女官拿到，庸醫豔羨不已地看着稀奇的點心。等回到尚藥局後得分一點給他纔行。可能是找不到同樣的布，只有燕燕的布包上有花紋。

「是麼？」

在上級妃之中貴爲賢妃的梨花妃，宮殿仍是一樣的豪華絢爛。貓貓以前曾經借用過水晶宮的房間培育薔薇。當時她將剩下的薔薇種滿各處，使得宮殿的庭園如今開滿了薔薇。

（聽說她生了男孩，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看來尚有幾名老資歷的侍女留下，有人一見着貓貓就明顯歪扭着臉。她們每次總是把貓貓當成妖怪。

「習慣了，各位都對我很好。」

（走後門是吧……）

燕燕神色自若地看着。

貓貓很高興孩子健康長大，不過在她抱着孩子時，姚兒一直在瞪她。

（西方文字？）

可能因爲天氣逐漸變熱了不少，娃兒的脖子長了一點痱子。其他沒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健康得很。

兩人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對方雖是宦官，但好歹也是醫官。即使腦袋明白這個道理，但似乎仍有點困惑，不知該採取何種態度。

貓貓覺得不可思議，但拿到的東西就是她的了。貓貓把布包收進懷裏，隨阿爹等人一同前去拜訪下一位嬪妃。

阿爹以年齡而論無法一直給衆人看診，因此上頭可能是打算不久之後以女官爲主進行巡診。這麼做或許是考慮到今後會縮小後宮規模，醫官的負擔也會跟着減輕。

出來迎接的侍女們，笑容可掬地將貓貓等人請了進去。人數大約五人，以中級妃來說不多也不少。

她的身材堪稱豐滿豔麗。

「繁文縟禮就省了吧。比起這個，可以請你們幫孩子看看嗎？」

（雖然已經是夠大的火種了。）

「今日咱們要前往梨花妃的宮殿，然後前往中級妃的住所。」

梨花妃這麼做，必定是想讓貓貓看看孩子，讓她知道當年失去前一個兒子時傷心得失魂落魄的梨花妃，如今已經生下並養大了這麼個健壯的男孩。一思及此，就覺得小娃兒看着也挺可愛的。

在前去拜訪上級妃之時，除了醫官之外還會有宦官跟隨作爲護衛。除了是保護醫官，同時也在監視來者有無危害嬪妃之意。由於還是那幾個人員，因此對貓貓而言又是熟面孔了。

「後面那兩位小姑娘是？」

貓貓與庸醫是舊識，似乎也讓姚兒心有不滿。

這方面應該是梨花妃的好意。看來一般嬪妃的作法，是不會給區區醫佐上茶的。

就這樣，一行人前去會見梨花妃。

愛凜躺臥在羅漢牀上，望着侍女備茶的模樣。

「歡迎。」

女子的交情總是薄情無義，說毀就毀，但貓貓很好奇她們爲何失和。可是，她不能問。

「罷了，回去還有差事要做呢。」

梨花妃雖沒有裏樹妃那般不幸，但也是位運氣不好的娘娘。貓貓聽說那些不像話的侍女都已經被掃地出門了，不知道現在宮殿情況如何。

庸醫挺着大肚子搖搖晃晃地走近過來。貓貓在前往庸醫老家的造紙村時曾與他同行，所以幾個月前見過面。

庸醫態度很假，只差沒說「這事我當然知道」。貓貓只覺得司空見慣，阿爹則是面露苦笑。姚兒與燕燕立刻就開始顯露懷疑的目光，覺得這醫官有點兒不對勁。恐怕用不了多久，庸醫的真面目就會穿幫了。

現身的金髮新妃，穿着想必穿不慣的大袖衣裳。嬪妃有着晶瑩剔透的白晰肌膚、天藍色眼眸與豐滿的肢體，個頭也高。果然是引人注目的容貌。

只是她們去年來到國內時，被男扮女裝的壬氏狠狠比了下去就是。但總而言之，愛凜已經達成了當時的目的，也就是進宮。

形狀特殊的餅乾呈現奇妙的筒狀，筒裏裝了東西。貓貓用指尖把它抽出來，發現是一張小紙片。每塊點心裏都有一張。

「今日只看到中級妃，不過下回就得拜訪下級妃，然後還有侍女，全都得看看纔好。」

（我不是很會照顧小孩耶。）

「再坐一會也沒關係啊。」

貓貓實在好久沒見到梨花妃了。以前她曾經不眠不休地照料患病的娘娘，因此對她有着各種情義。

「難得各位到來，就帶些點心走吧。」

庸醫絲毫沒看出她們神色有異……不，是根本無意去觀察。

阿爹在桌上攤開隨身的書寫用具，流暢地寫下問診結果。

聽到阿爹這話，庸醫猛然一驚，瞄了一眼桌子。貓貓看到桌上有封尚未開啓的書信，不過就別戳破了。

看着姚兒她們，庸醫說了。

阿爹沒順道去尚藥局，直接前往來時走過的大門。

貓貓重新把點心收回懷裏，又離開了後宮。

至於失望的庸醫就當作沒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