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長紗無雙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7941 字
如同克用信上寫到的,克用與妤兩個人獲准暫時返家,回到京城來了。
「抱歉給前輩添麻煩了。」
「我來打擾嘍──」
(的確是身心交瘁了。)
貓貓看到妤才一個月左右就消瘦得不成人形,深切地如此覺得。毋寧說才十五歲上下的姑娘能撐上一個月,已經夠值得嘉獎了。
「其實我還撐得住。」
對,她說撐得住是實話。然而,要是讓她再這樣苦撐下去──
「妳或許還撐得下去,可是最後會把身子澈底拖垮。」
「就是說啊。不行啦,不行。」
兩人來到藥房是爲了稟報一聲,貓貓卻只想讓她快去休息。
「我去把需要呈遞的公文拿給劉醫官。貓貓前輩,大夫就拜託妳照看了。」
「姑娘放心。」
「哈哈哈哈,把我當小孩子啊──?」
總之貓貓先端茶給克用喝。大概不管端什麼出來,他都會笑眯眯地喝掉吧,然而貓貓端出比較好的茶,算是當作慰勞。順便一提,茶點是甘薯。
「克用,你好像還有餘力嘛。」
「對啊、對啊。我還活蹦亂跳的呢──」
「那就好。不說這個了,關於你在信上問起的馬還有牛……」
貓貓照克用說的,去了飼養牛馬的地方問過。日前走訪豪府時曾經看到牛,不過還是裏樹待着的紅梅館更適合。
「我已經聯絡好了。」
由於雀之前帶她去過,她拜託雀處理,雀就說會安排妥當。只是當時雀面露一絲賊笑,看了怪不舒服的,不知肚子裏是否藏了什麼壞水。
儘管長紗臉色發青,筷子還是勉強伸向炒青菜的盤子。
「不妨事,不用爲雀姐擔心~反正各位姑娘都認識雀姐,包雅座也是要錢的不是?多點人分攤也比較便宜嘛~」
「我說的飲宴啊,是……」
於是就這樣,貓貓她們此時來到宿舍附近的一間館子。赴宴者除了貓貓與妤之外,還有長紗、姚兒、燕燕與雀。
「沒出事吧?」
「我、我會喫。只是想到老醫官他們還在苦撐,就覺得我在這兒享樂好像不太好……」
「呵呵呵,呵呵呵呵。貓貓姑娘又何須如此計較呢~符合各位需求的這間館子,也是拜雀姐所賜才能立刻就找到呀~」
「話雖如此,妳的心情若是鎮日如此緊繃,遲早會拖垮自己喔。」
貓貓也這麼覺得,只是有件事讓她在意。
雀一邊給粥加一大堆醋,一邊提問:
「這、這間店看起來好像很貴呢。」
貓貓直接道出心裏的疑問,雀一聽就矯揉作態地假哭。
「是來過幾羣人,可是好像都沒人得過痘瘡之類的疾病。只不過,第一個染病的孩子好像跟着爹孃去過附近的城鎮,說可能就是那時染上的。」
「懲罰……」
克用擺出孩子央求東西似的姿勢對貓貓說道。
「可、可是……」
「妤姑娘,抱歉纔剛叫妳專心恢復體力就這麼說,不過能否請妳跟大家說說村莊被封鎖後的狀況?」
「……說是身故了。」
貓貓當下大喫一驚。不過燕燕基本上懂得常識,只要跟姚兒無關,講話都能頭頭是道。
關於疾病是如何產生的,貓貓也知之不詳。只是一般都認爲,是一種形成病因的微弱毒素侵入人體,纔會讓人生病。
「嗚嗚嗚,又不會怎樣~是雀姐出的主意耶~」
「其實並沒有。」
貓貓正要講點話勸她喫飯時,令人意外地,竟然是燕燕打斷了貓貓。
「妳不喫嗎?很好喫喔。」
「立刻就抓回來了。而且在逃走之際,接觸過患者的幾人也暫時做了隔離,似乎沒釀成什麼大禍。」
「沒有行商什麼的到過村子嗎?」
貓貓清楚明白地開口。
搞不好比另外五人加起來的食量還大,怎麼想都是雀以外的人喫虧。
「上級醫官們是否打算維持現狀,靜待村子裏的時疫平息下來?」
妤語氣冷靜,大家聽了卻臉色發青。只有雀不停地大口吃菜,貓貓也把蒸餃塞進嘴裏。
「哪裏奇怪了~?」
克用邊說邊不住地聞茶香。
說到散心,不知可以怎麼做?貓貓可以調藥或採藥,不過妤做這些恐怕沒用。那麼該做什麼纔好呢?
(講話好正常!)
「正是如此。」
雀從走進雅座的夥計手裏搶走菜品,放到桌子中央。皮薄透亮的一整籠蒸餃,以及漂浮着蛋花的湯品等都端上桌。每道菜基本上都只以鹽調味,口味清淡。桌上放有各式醬料供大家自行添加,十分適合讓姚兒來享用。
「萬一感染來源就在附近城鎮,豈不嚇人?」
「就是說呀。必須把健康擺第一。」
看到妤不動筷子,姚兒說道。
貓貓這麼問並不是要責怪誰,只是想確認疾病的出處。
「妤,我明白妳沒那個心情,不過還是好好喫頓飯恢復體力吧。講句老實話,要是妳現在什麼都不喫,任由自己累着,那麼永遠都別想回去幫忙。又或者,如果妳根本就不想再回去那種地方,那麼就繼續消瘦,好讓醫官大人把妳留下吧。」
這樣講未免太過分了。
「好的。目前狀況並不樂觀,不過比起我從前那村子,還是要好多了。」
「村子人口差不多有三百人,目前有約莫六成被完全隔離,也有人病死。有些人經過診治已大致痊癒,就慢慢來幫忙,然而還是感染的速度比較快。」
「好吧,的確是。」
「是很奇怪。」
長紗也同意燕燕的看法。
「能不能跟那位第一個染上痘瘡的孩子問個清楚?」
儘管這個話題似乎會影響食慾,妤很有意願回答貓貓的問題。
姚兒也說道。貓貓露出「姚兒也長大了呢」的神色雙臂抱胸,結果被燕燕瞪了。
可惜貓貓無法像雀那麼厚臉皮。
「可是妳又不是醫佐。」
「好了、好了,開心最重要,來享受美饌吧~」
「那麼,我喫點好喫的,開開心心的也無妨?」
「最起碼劉醫官絕對不會想讓醫官做到累垮,女官也是。雖然他只要覺得這人沒用就會一把推開,既然他這樣讓妳休假,就表示他認爲妳幫得上忙。妳應該要引以爲傲纔對。」
「很奇怪吧?」
疑問浮現心頭。
燕燕動作俐落地拿盤子裝了些菜,放到妤的面前。
「那就好。」
「就是這點不明白。其實因爲起初得病的都是小孩子,村人似乎以爲是水痘。可是後來大人也開始得病,覺得奇怪纔想到要求醫。」
雖說姚兒於她有恩,燕燕對姚兒的執着已經達到略嫌異常的地步,希望她能再稍微克制一點。
「妤姑娘。」
「不過有幾樣菜,一看就是我不能喫的。」
「那麼,疫病是從哪裏感染來的呢?」
妤繼續說:
「不不不,姚兒姑娘妳們當然可以自己夾菜~可是請別忘了,後輩有着必須等前輩喫過才能喫的不成文規定~筵席可以不講禮數,無奈此番席上無酒。因此不妨還是由雀姐來把每樣菜都分一點給大家,剩下的部分誰想喫,就只管狼吞虎嚥別客氣。」
「不用幫大家分菜也沒關係。」
「縱然人體能自己恢復到某個程度,總有個限度。人家不就是覺得與其讓妳賣力過頭弄壞身子,不如先讓妳休息休息,之後纔好再回去當差嗎?既然如此,現在最要緊的就是養精蓄銳。」
「假設孩子是在城鎮染病的好了,那個城鎮是否有流行痘瘡呢?」
「既然如此,這痘瘡是從哪兒來的?」
「妤姑娘做的是我們做不來的事情。要是妳現在倒下,又有誰能代替妳呢?」
雀身手矯健地拿起小碟子,放在指尖上轉動。那動作實在太靈巧,誰也無法想像她其實右手不能動。不但左手做的事情比平常多出兩倍,還巧妙地移動右手手肘以上並未麻痺的部位來輔助左手。
「作爲條件,有件事想拜託妳──」
「跟貓貓姑娘對飲,對妤姑娘來說反而是懲罰啦~」
「沒問題啊──」
「看起來高貴,飯錢可不貴喲~再說與其擔心被奇怪的客人糾纏,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包下雅座,喫起來才盡興~所以啦,今天大夥兒就喫個痛快吧!」
姚兒她們也跟貓貓一樣感到不解。
妤與長紗被領進雅座,顯得惶惶不安。
妤很不擅長把生活過得公私兼顧。
貓貓把左手貼在額頭上,空着的右手用調羹舀起了湯裏的蛋花。湯品滋味清淡,幾乎喝不出味道。
姚兒自己伸出筷子。燕燕想幫姚兒夾菜,一副坐不住的模樣。
妤過去居住的村子已經因痘瘡而滅村。
神出鬼沒的包打聽──雀,給了建議。喝酒是貓貓最在行的事情,她覺得要暢飲個痛快就儘管來,雀卻搖搖食指表示「非也非也」。
「那些就拿來給雀姐吧。我會幫妳喫得一點也不剩~」
「聽妳這樣說,那村莊似乎很容易隔離呢?所以換個說法,就是地點跟其他村莊或城鎮離得稍遠,少有來往對吧?」
「我也要一起去,沒問題吧?」
姚兒極力避免喫喝太鹹的飲食,看着滋味可能比較濃重的菜品眯起眼睛。
妤當下好像有點不高興,不過大嘆一口氣之後,還是伸手拿盤子了。
只要不是拜託什麼奇怪的事情,貓貓打算答應下來。
「是。不過──已經有幾人企圖逃走,而且有一人真的溜了出去。」
總之這下端來的菜餚就全都分完了,大家便開始享用。這次宴集也有寒暄與互通消息的用意在,因此大家邊喫邊聊,這次就不管什麼禮儀了。
(本來想喝酒撈回本的。)
「大約有多少人染病?」
儘管妤嘴上這麼回答,像是不太能苟同。
「我懂這個道理,不過雀姐是咱們當中最能喫的吧?」
「妳能不能帶妤去散散心?」
不同於平時與貓貓她們來往的時候,長紗的口氣變得相當不拘小節。畢竟彼此是同輩,大概跟妤之間的距離還是比貓貓她們來得親近吧。
「雀姐怎麼也來了?」
「這個嘛,我覺得辦場飲宴是個好主意~」
「妤姑……」
「何事?」
「好好好──請姑娘稍候。雀姐來幫大家分配菜餚喔~」
館子要有雅座,還要鄰近宿舍。這間店門口布置得不顯眼,貓貓也沒來過。現在一看,讓她不禁佩服此處原來還有這種好店。長紗繞行桌邊,逐一爲大家倒茶。貓貓比較想飲酒,然而顧及姚兒肝臟與腎臟有疾,覺得還是別喝酒以免傷身,況且妤目前身子也比較虛弱。長紗的話或許喝得了,不過她都在爲大家倒茶了,似乎無意點酒。這樣一來,貓貓也只能識時務配合大家。
「剩下就剩下了,也不會怎麼樣吧?」
富貴人家常有把剩膳留給傭人喫的習慣。
「是呀。這樣就算隔離了村莊,附近城鎮流行起來的話也毫無意義。」
「等一下,先假設那座城鎮有人染病好了。可是疫病並未流行開來,也許是痘瘡私底下治好了,或是那人早已死亡,那不就不用擔心了嗎?」
姚兒的意見聽起來很對,只是有個遺漏的部分。
「痘瘡即使是遺體也能傳染疾病。」
「是呀,能傳染很長一段時日。所以遺體最好是火葬而非土葬,衣服上若是留有血跡或皮屑也有危險,因此都必須消毒。」
「此話當真?」
全是事實。姚兒對痘瘡瞭解不深。她身爲醫佐女官有太多差事要學,不懂這些也是理所當然。不只是姚兒,燕燕以及長紗也露出初次聽聞的表情。
「也就是說呢,把痘瘡傳給孩子的人萬一悄悄死在街上,日後被人發現時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就是這個意思吧~」
「對啦,是有這個可能。」
往最壞的方向想就是如此,然而事情有輕重緩急,目前恐怕沒有餘力去尋找不確定是否存在的遺體。
與其這樣做,倒不如想想其他的解決之道。
「克用可有說些什麼?」
貓貓想起那個言行舉止莫名輕薄的男子。
「有。大夫正在思考預防之方。」
「他好像想找家畜。」
「是。我想他應該在琢磨『牛痘』的可行性。」
貓貓雙眼圓睜。
「妳說牛痘嗎!」
這下子說什麼都得跟克用同行了。幸好在寫信給壬氏時有提過想去紅梅館,貓貓握拳暗暗叫好。
「大夫好像認爲能夠以牛痘爲本,來預防此疾……」
「燕燕前輩卻沒能阻止她,這就是結論。所以,儘管姚兒前輩也自知不合理,依然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就這麼賴在貓貓前輩的家中走不了。姚兒前輩其實比外表更深明大義,只要燕燕前輩盡到叮嚀之責,應該早就罷手了。對,我想妳一定曾經拐彎抹角地暗中提醒她搬走,然而就是沒直接說出口吧。記得那位是羅半少爺?這得怪燕燕前輩不肯告訴妳家小姐,說因爲心裏想着他就不肯離去是不智之舉。」
貓貓一如往常地否認。只有這點必須釐清。
雀好像要迎接貴賓登場似的,把端着整隻烤鴨的夥計請進雅座。
席間談話漸漸變得不講禮數。
雀使出了激將法。貓貓自認跟雀交情不壞,但是她在講反話刺激人的時候,那張臉真是夠煩人的了。
貓貓認爲雀必定有她的想法,便默默不語。
「是呀。」
「那樣還真是得賭一把呢。」
姚兒模棱兩可地承認。
燕燕的表情扭曲。

妤像是有話想說,但是貓貓悄悄制止她。
燕燕身上中了看不見的致命一箭。貓貓覺得長紗實在是太可怕了。
「是呀。有的人好像能對痘瘡產生抗性,有的則不行。或許只是看起來像,實則爲不同種類的痘瘡。」
就算用牛痘試過,沒實際接觸過人痘也不知有沒有效用。
「不是,真是遺憾。要是能帶來就好了。」
「貓貓前輩,這個問題姑且不提,不過前輩應該也覺得姑娘家一直待在那裏不合情理吧?怎麼說也是年齡相仿的未婚男子的住處啊。當然我知道那是幢大宅,可是也不能一住就是幾年吧?」
長紗對姚兒與燕燕直言不諱。
貓貓不知該如何比喻現場的氣氛。
「那不是我家。」
燕燕不悅地緊盯着長紗。
長紗是她們之中最年少的一個,兩人卻被這個小妮子訓斥了一頓。
姚兒對「差事」二字起了反應。
「這句話說得有理~」
「我就認識一個像燕燕前輩這樣說話,沒機會覓得良緣的女子。我家大姑婆一生未婚,死前留下遺言說,倘若我曾祖父去了西方極樂,一定要把他拖進地獄,就這樣過世了。燕燕前輩就不怕日後姚兒前輩也這樣怨恨妳嗎?」
貓貓得知此鴨至少不是馬閃疼愛的家鴨,這才鬆了口氣。
雀邊說邊喫掉最後一塊紅燒豬肉,然後又繼續點菜。
「怎麼了嗎,燕燕前輩?」
雀一邊講話,一邊把殘羹剩飯逐盤掃個精光。
「姑娘還且稍安勿躁~」
「貓貓,妳且等等。」
(安分當觀衆吧。)
雀小聲作出反應。貓貓也有同感。姚兒容貌姣好,體態也圓潤豐滿。常言道天生麗質難自棄,貓貓和雀沒什麼這方面的煩惱。
「是家母啊。」
(開始煽動別人做壞事了──)
「既然如此,妳不妨先回去自己家中如何?」
「我一直在想,不就是燕燕前輩老是把姚兒前輩當成小孩子,姚兒前輩說什麼都對,纔會弄得現在這樣進退維谷嗎?姚兒前輩都幾歲了?十七了吧?已經是大姑娘了。真要說起來,一般來講就算是貓貓前輩自個兒的家──」
「我想很難這麼說。」
「姚兒前輩,我想妳自己應該也察覺到了,可是我還是勸妳換個方法接近羅半少爺吧。是是是,我都明白,妳不確定自己對羅半少爺的感情是男女之情還是好奇心吧。好啦,我能理解──不過這件事就先擺一邊吧。這樣下去不但會引起對方的反感,還有損姚兒前輩妳們的體面。對差事也有壞影響。」
「……那樣不就沒意義了嗎?」
姚兒嘴脣微微顫動,臉蛋漲得愈來愈紅。
「既然如此,現在正是天賜良機。姑娘可趁令叔不在之時,將家中實權據爲己有~」
「真是的,二位心裏明明清楚,爲何總是這麼感情用事?」
「就算回到小姐家中,還是有我以外的人會做啊。那樣就讓我來又有什麼問題?」
「姚兒小姐!應當!匹配更好的郎君!」
「既然如此,就由妳爲尊堂分憂解勞,豈不更好?還是說姑娘現在忙於醫佐公務,其他什麼事都做不了~?」
姚兒的自卑,有一部分來自她那無法獨力求活的親孃。
「……雀姐,這隻家鴨不會是雀姐帶來店裏的吧?」
然而雀故意想把姚兒逼得更緊。
肥嘟嘟的家鴨烤得油光閃閃,令人食指大動。
(若是被長輩教訓倒還好。)
「對差事也會?」
「這、這個嘛……」
貓貓心裏有點疑慮。姚兒把這麼多責任往身上扛,怕不要把自己弄到心力交瘁纔好。那樣就跟急着趕回痘瘡疫癘之地的妤沒有兩樣。
至於雀爲何如此清楚姚兒的家中情形,就不用再追問了。
姚兒與燕燕都僵住了。妤一臉的懵懂不解,雀則喊着:「哎呀──」拍了一下額頭。
雀大喫大喝,妤現在才聽出是戀愛話題,眼睛微微發亮。
「貓貓姑娘,人即使得過牛痘,有時好像還是會罹患痘瘡。」
貓貓先跟夥計多叫一些飲料再說。
「是說了啊。」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麻煩死了。」
「那麼不知姚兒姑娘的尊堂是否持家有道?」
「長紗姑娘,妳且打住。」
「妳希望他覺得自己美若天仙,猛獻殷勤嗎?」
「姚兒前輩希望羅半少爺怎麼看妳?」
就好像夏天忘記做好的菜擺在竈房,一放就是好幾天。掀開鍋蓋時那種獨特的僵硬,就跟現在的氣氛很相像。
「回自個兒家中是好事呀。不然就算前輩真的離開羅半少爺的府邸,怕是也無法獨自過活吧。既然這樣,倒不如就待在家中打點家務。家事自有傭人代勞吧?」
「就先稍等一下吧,貓貓姑娘。」
燕燕的臉孔變得青面獠牙。
「因爲姚兒前輩如若想做個才女,讓燕燕前輩代替她燒飯洗衣豈不是很奇怪嗎?這樣一來就得訓練自己獨立過活纔行,可是我猜姚兒前輩應該不太擅長做家事。就算白布條洗得來,怕是也不懂得怎麼用火熨斗燙衣裳。既然這樣不如暫且死心,回自個兒的家去算了。」
「他那麼說究竟是什麼意思?」
妤搖頭表示這個法子並不確實可靠。
貓貓追問不休地逼近妤。由於靠得實在太近,雀岔進兩人之間制止她。
貓貓咬緊嘴脣。貓貓無法不顧羅門的負擔故意去感染痘瘡。不愧是羅門,在這種事情上果真有先見之明。
燕燕臉色鐵青。
(要不是阿爹來過那封信,我就能親自試試了。)
「姑娘說得對,我明白。」
「大有問題。因爲燕燕前輩與姚兒前輩,不都在同個衙署當差嗎?可是回到家中後姚兒前輩什麼也不用做,全讓燕燕前輩來照料起居。不管姚兒前輩多會當差,結果還不是矮了燕燕前輩一大截?也就是說只要燕燕前輩一日在身邊,姚兒前輩就一日得不到賞識。」
「這個要我如何回答……」
「這麼做又是爲何?」
「妳方纔是否說『一個人過活』?」
(最是爲此所苦的就是壬氏。)
「令叔不在府上時,是誰執掌家務呢~?」
「等、等等!我記得克用之前並沒有這樣說過。他說他師傅的醫書簿冊都沒留下……」
「麻煩死了啊……」
無論是好是壞,只有在尋常人家長大的孩子說話才能這麼鬼機伶。換作是貓貓的話,會避而不談,不願意涉入過深,長紗卻能毫無避諱地暢所欲言,想必是因爲她的家世背景讓她覺得就算出了些問題也不打緊,可見長紗的家境一定差不到哪兒去。
「既然如此,我立刻就去找牛。」
「姚兒姑娘府上的叔父,目前還在西都吧~?」
「那麼,前輩希望他欣賞妳的才幹嗎?」
平素不甘示弱的姚兒,最近竟然也變得較爲成熟,只是傾聽而沒回嘴。燕燕一副很想反駁的神情,無奈被姚兒阻止,抵擋不住長紗口若懸河的氣勢。
「妳若是希望人家覺得自己有才幹,那麼不只是做好女官的公務,也該懂得掌家之道不是嗎?」
(等等,這樣妥當嗎?)
這場筵席桌上無酒。雖然無酒,有時氣氛也能醉人。
貓貓等不及了,立刻就想動身前往紅梅館。
(長紗真厲害。)
「好啦、好啦,雖然氣氛變得有些古怪,大家注意,今晚的主角現身嘍~」
燕燕與雀各自抓住貓貓的一條手臂,不讓她說跑就跑。
燕燕表示同意確實很好,然而長紗臉色一沉。
「我想大夫也沒有自信,只是覺得感染的若是牛痘,症狀會比人痘輕微,又能對疾病產生抗性。」
今後她在和醫官們相處時難免要碰到些困難,可是此刻這種態度倒是發揮了良效。
(竟然把至今旁人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全講出來了。)
貓貓啜飲夥計端來的茶。
「是、是呀。」
「反正做家事比不過燕燕前輩,那麼還不如回到家中代替令叔掌握家族實權,看起來比較像個才女不是嗎?再說巧於持家就某方面來說,也算得上是善於料理家事嘛。」
「可、可是……」
燕燕哀求般的望向姚兒。姚兒則一臉嚴肅。
「說得對,我太依賴她了。其實家事也屬於分內之事,我明明做不來,卻以爲自己什麼都會。」
今天的姚兒還真是從諫如流。而長紗見姚兒變得如此聽話,便乘勝追擊:
「那就往回自個兒家中的方向去斟酌吧。」
「好。長紗,我還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硬要說的話確實有。」
長紗意有所指地說道。
「可以仔細說予我聽嗎?」
「可以。關於前輩對羅半少爺的情意,我想還是有必要多加詢問。」
妤的眼睛又發亮了。看來聊這些兒女之情最有助於讓妤轉換心情。
「前輩喜歡他哪一點,或是哪裏讓妳牽掛,都請一五一十地說予我聽。」
「咦、咦咦!就算忽然這樣問我……」
「這件事情很重要。我來幫妳釐清自身是真對少爺有意,抑或只是誤會一場!」
奄奄一息的燕燕在哀求她住手。
(長紗好恐怖。)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
「什麼事啊,雀姐?」
雀偷偷跟貓貓說話。
「我姑且提醒一聲,貓貓姑娘可別講這些煙花風月的事情喲。問題多着呢。」
貓貓決定說什麼都不要給長紗機會來逼問自己。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