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煙管

丰神俊美的貴人壬氏比貓貓所想像的更忙碌，她以爲既然是宦官，應該只負責後宮事務，想不到似乎也做外廷事務。

壬氏板起面孔瞪著文書，貓貓在房間角落撿拾廢紙。她聽說壬氏今天一天都會窩在書房裏，不得已只好打掃屋內。

上等的紙張上寫着無聊透頂的法案，這些都是因爲不值一讀而變成了垃圾。無論是多麼無聊的法案，變成廢紙的紙就是不能回收利用，必須燒掉。

（可惜了，要是賣掉的話可以賺零用錢。）

貓貓雖然打了一下歪主意，但勸告自己這是工作，還是決定拿去燒了。從壬氏的書房走出去，在廣大宮廷內的一隅，軍府的訓練場與倉庫等處附近有垃圾焚化場。

（軍府啊……）

老實講貓貓不是很想去，但沒辦法。她告訴自己這是工作，正要站起來時，一件東西披到了肩膀上。

「外頭冷，請穿上這個吧。」

做事勤奮又貼心的高順幫貓貓加了件棉襖。外面在飄着細雪，聽得見寒風的呼嘯聲。待在放了好幾個火盆的房間裏很容易忘記，其實現在進入新的一年還不到一個月，是一年當中最冷的季節。

「謝謝侍衛。」

真的很令人感激，讓這人屈居宦官地位太可惜了。有沒有加這一件棉襖，寒冷度大有差別。貓貓將手臂穿進素色袖子時，發現壬氏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瞧；不，與其說是盯着，毋寧說是瞪着。

（我有做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嗎？）

貓貓偏頭不解，不過壬氏瞪的似乎不是貓貓而是高順。高順可能是注意到視線了，肩膀跳了一下。

「……這是壬總管賜給妳的，我只是把東西交給妳罷了。」

不知爲何，高順比手畫腳地說了，聽起來很像在找藉口。

（意思是不許他擅作主張嗎？）

難道給我這種下女一件棉襖，也需要徵求許可？

也真是難爲高順了。

「這樣啊。」

貓貓姑且跟壬氏道聲謝，就拿着裝了廢紙的籃子前往垃圾場。

「小女子出身貧寒，因此擅長自己動手做缺少的東西。」

貓貓說完，李白的一名部下親切地表示可以準備。趁着這段時間，貓貓從水井汲水拿了過來。李白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就坐在木箱上以手託頰看着。

「話說回來，大人似乎有事在忙，不要緊嗎？」

「是啊，我想是一樣的，不過放在越裏面的東西越舊。」

如果真只是場小火災，爲何需要李白出面？讓官階更低的下吏來處理不就得了？

貓貓接過悶燒着的粗繩後，向李白的部下低頭道謝。講了半天，下級武官似乎還是很想知道現在在做什麼，一屁股坐在稍遠處看着貓貓。

「嗯，有點事。」

這個國家大致上還算是海晏河清，但不是所有人都心悅誠服。邊疆民族偶爾會來犯，也不是完全沒有饑荒或旱災。與外國關係似乎算是良好，但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屬國當中想必也有不少人心懷不滿。

李白正在跟身旁像是部下的幾名男子談論某件事。

貓貓用手巾擦擦雕飾，盯着它瞧。

聽說李白每次放假都到綠青館報到，跟見習娼妓喝茶。當然，他真正想見的是白鈴小姐，但是想一親芳澤必須花掉平民半年賺的銀兩。

「明白了。」

「這個可以給我嗎？」

貓貓直瞪着李白。

阿爹也常做些不可思議的玩意。那位養父年輕時曾在西方留學，能夠追溯記憶，製作出國內無人見過的工具。

「小女子明白了。這很危險，請大人千萬當心，要立刻躲遠點喔。」

冬季本來就比較不容易找到植物，就算再找下去恐怕也採不到更多了。貓貓在考慮是否該偷偷埋點種子。

李白雖然講得很沒禮貌，但這應該是正常反應。沒人會特地僱用一個滿臉黑斑的枯木般姑娘當貼身侍女。事到如今，貓貓原本沒有打算繼續化雀斑妝，但如果主人要求也只能聽命──壬氏不知爲何，至今仍要求貓貓繼續化雀斑妝。

部下靠近過來，像是在觀察李白的臉色。鬧女荒的低薪武官看到有女子出現，原本顯得很高興，但一看到貓貓就明擺出一副失望的表情。雖然貓貓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反應，不過還真是有其上司必有其部下。

「喂，妳在做什麼啊，不是叫妳不準靠近了嗎？」

「喲，今天是陪嬪妃過來還是幹麼嗎？難得看妳離開後宮。」

李白於千鈞一髮之際躲掉了熊熊燃燒的火柱。躲是躲掉了，但火燒到了搖來搖去的一綹頭髮。

（那個男的到底想幹麼啊？）

「應該無所謂吧？妳拿這種東西要做什麼？」

貓貓還記得不知爲何，阿爹用一種看小牛被牽走的眼神目送着她。

「不，小女子是從後宮值勤，變成了某位大人的貼身侍女。」

拍拍細紋布袋，白色粉末就飄飛了起來，裏面似乎塞滿了麪粉。

「貼身侍女？是哪個好事家啊？」

假如這是一場小火災，有幾個疑點。

「起了小火災。在這個季節不稀奇就是了。」

（會被這麼認爲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貓貓覺得貴人的想法真難以參透。

（原因不明是吧。）

看樣子李白是在調查小火災的原因。

下級武官本來一臉不滿地旁觀，像是在想「這個毛丫頭想做什麼？」，但看到上司推拒不了的模樣，就瞭然於心地幫貓貓備妥了一切。

「有槌子跟鋸子嗎？還需要釘子。」

「謝謝大人。」

「做個小實驗。」

另外，說是小火災，建物的碎塊卻散落了一地，不如說比較近似爆炸。可以想像應該有人因此受傷。

貓貓走出倉庫後，前往位於反方向的倉庫。倖免於難的物品都堆在這裏。

「發生火災的倉庫裏的東西，跟這間倉庫是一樣的嗎？」

假如是隨便一間倉庫被燒也就算了，但事情發生在宮殿內就另當別論。

一身娼妓打扮的姑娘進宮已經很奇怪了，再加上壬氏又很顯眼，害貓貓遭人過度注目，如坐鍼氈。雖然她馬上就換掉了衣服，但已經被不少人瞧見了。

貓貓懶得解釋解僱的事，於是簡略地如此告訴他。

「妳怎麼這麼熟練啊。」

本人明明就在眼前，這個男的卻絲毫不覺，繼續講他的話。不愧是笨狗。

聽到這種事還叫人不要插手，真是折煞人了。貓貓輕快地鑽過兩名武官之間，走到小屋那邊去。

外廷明明比後宮大上好幾倍，能作爲藥材的藥草卻不是很多，貓貓只能找到蒲公英或艾草等隨處可見的植物。

「是要躲什麼啊？」

貓貓嘆了口氣。

「實驗？」

可能是貓貓憐憫的目光傳達到了，李白揮着手跑了過來。完全就是隻大型犬，從頭巾散落的一綹頭髮代替尾巴左右搖晃。

貓貓不理會口氣狐疑的李白，拉拉坐在一旁的下級武官袖子請他到其他地方去，要他從倉庫後面旁觀。

當僱用契約拍板定案，貓貓準備前往壬氏那邊時，小姐們鼓足了勁把她從頭到腳打理了一頓，讓她穿上珍藏的衣裳，替她綰起頭髮，化了滿臉的妝，想必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新來的下女吧。

「嗚哦哦哦哦！」

「妳到底想幹麼啊？」

（明明叫他躲遠點了。）

貓貓找到可以當木箱蓋子的板子，拿了過來。她就這樣慢慢收集所需的材料。

「小女子有聽見。」

李白不免煩躁起來，如此說道。然而貓貓這人一旦開始在意，就無法把事情放着不管。貓貓雙臂抱胸，試着在腦中架構出一些想法。

回來之後，貓貓把火種扔進方纔的木箱，然後護着頭跑走了。李白一臉納悶地看着貓貓的舉動。

（看來是在懷疑有人縱火。）

李白有點不高興地偏着腦袋說。

此外，貓貓還找到了石蒜。貓貓很喜歡把它的球根泡水後食用，不過球根有毒，如果沒把毒素去除乾淨就會導致腹痛。老鴇常常罵她，叫她不要特地去喫那種東西，但貓貓天性如此，沒辦法。

（象牙雕飾？好像是煙管。）

特別是在先帝時代，每年強徵女子充當宮女的行爲，曾經造成農村地帶嚴重缺乏新婦。前代皇帝駕崩至今尚不滿五年，很多人還清楚記得先帝在位時的朝政。

「對了，最近好像有個高官替妳那邊的娼妓贖身了喔。」

「啊，小女子只是有點好奇。」

下個瞬間，箱子噴出火焰，猛烈地燃燒了起來。

「是呀，口味真的很怪。」

（大概就這些吧。）

最後貓貓從倉庫的布袋裏拿出麪粉，放進了木箱裏。

貓貓拿着火種，站在釘了蓋子的木箱前，但不知爲何，李白來到了她身邊。

那是一位相貌精悍的年輕武官，生得一副好好先生的面貌，讓人聯想到大型犬──是李白。腰帶的顏色跟之前不一樣，貓貓察覺到他大概是升官了。

貓貓手巧地把準備好的材料做成另一種東西，她用鋸子在木板上開洞，蓋在空木箱上釘好。

（哦……）

「有什麼危險？不就是小姑娘要做點什麼嗎？我一個武官哪裏會危險了？」

李白嘟着嘴脣，抓住貓貓的肩膀。

李白不知道貓貓的後宮職務遭到解聘，如此問她。由於貓貓回到煙花巷的期間很短，所以沒在煙花巷碰過李白。

「喂，不要太靠近啦。」

（話說回來……）

貓貓在走向垃圾場的路上，發現了一名眼熟的人物。地點稍稍遠離書房林立的樓房，在有着好幾棟灰泥牆倉庫的那一邊。

「不要到處亂晃。」

貓貓指了指沒在使用的木箱。大概是用來裝水果或類似的物品，構造堅固，密閉性也高。

「抱歉，請問有火種嗎？」

可憐嘗過天上甘露滋味的男子經常造訪青樓，只願能從簾幕隙縫間看一眼高不可攀的名妓。

貓貓嘴上如此回答李白，卻在細細觀察建物的周遭環境。龜裂的灰泥牆上沾有煤炭。幸好沒有延燒到周圍其他小屋。

「妳有沒有在聽啊？」

「李大人，這很危險，可否請大人離遠點？」

「好像是呢。」

李白用拇指比了比那一棟棟的小屋，可以看到一間燒黑的小屋與潑得到處都是的水。

李白雖然偏頭不解，但似乎敵不過好奇心。儘管還顯得有點煩躁，但好像願意幫忙。

（當差好賣力喔。）

貓貓從壞掉的窗戶看看屋內，然後躲過李白的手直接走進去。屋裏堆着燒焦的物品，從掉在地上的薯類來看，應該是座糧倉。薯類燒到不是金黃香酥而是變成了焦炭，實在是糟蹋糧食。

有聽見，只是不打算聽進去。貓貓也有自覺，只能說這種個性真糟。

「晚點再向大人解釋。這個我也拿去喔。」

貓貓找找看有沒有其他遺落物品，撿起了掉在地板上的棒狀物。棒子一碰就碎，只留下前端的雕飾部分。

李白湊過來看，就像找到玩具球的狗一樣。

「這樣就做好了，還有這個也請分我一點。」

（阿爹要是在這邊也有種東西就好了。）

近年來伴隨着當今皇帝的即位，奴婢制度得到了廢止。然而有些商人卻是靠這個做生意的。

貓貓向下級武官問道。

爆炸、倉廩，以及掉在地上的煙管。

看李白拍着胸脯一副很有自信的模樣，貓貓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類型的人遇到事情要實際經驗過纔會懂。

「快幫我滅火──！」

李白因爲頭髮着火而驚慌失措，貓貓將事前準備好的一桶水潑在他身上。留下頭髮燒焦的氣味與煙霧，火熄滅了。

「明明說過要大人躲遠點了。」

她的意思是「這樣你明白我爲什麼說危險了吧？」，貓貓看着李白。

「……」

看到李白開始流鼻水，部下急忙替他蓋上毛皮。他那眼神就像是有話想講，卻啞口無言。

「可否請大人轉告倉庫看守，不要在倉庫抽菸？」

貓貓將火災的原因告訴李白。雖然只是臆測，但她相信這就是真相。

「……好。」

李白一臉茫然地回答，臉色發青。就算身體鍛鍊得再強壯，不趕快取暖的話必定會染上風寒。明明應該早點回屋子裏取暖，李白卻盯着貓貓瞧。

「這到底是什麼原理？」

他用浮現着問號的臉，問貓貓木箱怎麼會爆炸。李白的部下也是同一種表情。

「原因出在這裏。」

貓貓拿出麪粉，白色粉末輕柔地隨風飄散。

「容易燃燒的粉末……麪粉或蕎麥粉在空中飄飛時，有時會引火燃燒。」

然後就爆炸了，如此而已。只要知道原理，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李白只不過是不知道有這種事罷了。

世界上只有不知道的事，不可思議的事其實少之又少。如果對事情感到不可思議，那不過是因爲自己的知識還不夠充足罷了。

「妳竟然連這種事都知道。」

「是的，因爲小女子以前常做。」

「常做？」

（不小心把這帶回來了。）

貓貓發現方纔撿到的東西被她放在衣襟裏。是那根菸管，她剛纔說不要抽菸，是因爲在小屋裏找到了這個。雖然有點燒黑，但品質相當好，以倉庫看守的持有物品來說太奢侈了。

（那時候的嬤嬤實在可怕。）

「請小心別染上風寒了。不過假如得了風寒，煙花巷一名叫作羅門的男子配的藥方很有效。」

光是回想起來都會發抖，貓貓差點沒被帶到綠青館的頂樓倒吊起來。

（比想像中還花時間呢。）

（該不會是很寶貝的東西吧？）

李白與部下都面面相覷，一副不明就裏的表情。那是當然的了，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在狹窄房間裏滿身粉末地做事。貓貓也是自從把她在綠青館租借的房間炸掉後，才懂得注意這種現象。

貓貓還不忘打個廣告。李白去見白鈴時搞不好會順便照顧一下生意。由於阿爹一點生意頭腦都沒有，如果貓貓不做這點事，他很可能會把自己搞到沒飯喫。

只要把雕飾部分擦乾淨再裝上新的吸嘴，應該就能恢復原貌了。貓貓聽說只有人受傷但沒出人命，所以物主一定是受了傷在休養。也許他會覺得這東西造成火災不吉利，但賣掉的話應該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貓貓拿起裝有廢紙的籃子，前去垃圾場，地點就在旁邊。得趕快把廢紙交給下人，早點回去纔行──貓貓心想。

貓貓總之先把被黑煙弄髒的象牙雕飾放回懷裏。今晚得熬夜了──她一邊想着，一邊將廢紙交給了焚化垃圾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