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紅梅館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083 字
關於馬閃近況如何,這個疑問很快就獲得解答。
「好了、好了,貓貓姑娘、貓貓姑娘,請快快起牀吧~」
一個嗓音與語調獨特到聽過一次就難以忘懷的不速之客,跑來破壞了醫佐的寶貴休假。
「什麼事啊──雀姐?」
這個天生黑皮膚、糰子鼻的人物,正跨坐在貓貓的身上。
「呵呵呵呵,難得放假嘛,雀姐想和貓貓姑娘一起出遠門,就來找妳嘍~」
「姑且不論妳怎麼知道我哪天休假,妳忽然闖進來找我一起出門,是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呢?」
「討厭啦,雀姐哪裏有那麼多陰謀詭計嘛~只不過我畢竟是馬字一族的兒媳婦……馬字一族當中大權在握的母親大人或麻美大姑有事吩咐下來,我自然不能反抗,嗚呼哀哉……」
貓貓想了想。有什麼事會牽涉到雀的婆婆桃美與麻美,而且又能讓雀興高采烈地跑來?
「可是馬侍衛或誰怎麼了嗎?」
「妳、妳怎麼知道!」
雀故意裝出大受震驚的反應。
貓貓不禁對馬閃產生些許同情。她跟馬閃並沒有什麼交情,只是那種倒楣事總是落到他頭上的天性讓她覺得有點可憐。
「妳想去刺探馬侍衛的什麼事?」
「也沒什麼,就是我那位小叔啊~最近看他不知爲何顯得坐立難安,結果好像是今天要去裏樹娘娘深居的道觀呢~雖然是去出公差,我總感到有股讓人春心蕩漾的波動,實在按捺不住,就來找應該正在睡懶覺的貓貓姑娘一同跟去嘍~」
簡而言之就是她想去偷窺,要貓貓一起來。
「我不是在睡懶覺,是在補充睡眠。」
貓貓臭着臉爬起來,緊接着開始更衣。
「姑娘願意去嗎?」
「我可沒說不去喔。」
貓貓一面跟她像平時那樣一來一往,一面東張西望。
而且此處好像還能自給自足,貓貓看到廣大的田園,遍植各種蔬菜。
『謝謝侍衛,我過得很好。工作也都慢慢習慣了。』
雀裝模作樣地拿着樹枝,右手那根還特地綁在手上,演起戲來算是夠用心的了。至於都躲在樹叢裏了還特地拿着樹枝到底有沒有意義,這點要去吐槽太麻煩了,貓貓決定省略。
雀說得對。周圍到處都是馬、牛,還有雞。整個地方飄散着家畜臭味。方纔看到宮門附近有水池,想必也是給這裏的家畜喝的。
貓貓推開想奪她早飯的雀,然後把麪包塞滿嘴巴。雖然很沒規矩,她就這樣邊喫邊走出宿舍。
「與其說是廟宇,更像是牧場吧~」
雀點頭表示同意。
(大概也沒必要記住。)
牛隻也多爲乳房豐滿的母牛,看得出來他們將牛奶當成了食材。
「好了、好了,貓貓姑娘。就算看到藥草一類也不可以摘採喔。這兒是私有地,可是會捱罵的喔~」
比起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個頭像是長高了不少。當年她應該比貓貓還要嬌小,現在身高好像都超過貓貓了。平坦而缺乏凹凸的體型恐怕還是沒變。原本白皙的肌膚與櫻桃般的臉頰,如今有些曬黑。粗糙的服裝稱不上華美,只能說着重的是耐穿。不過最起碼沒有補丁的痕跡,算得上是像樣的衣服。
「衣裳是好,只是雀姐比較適合穿黃色,不大喜愛青藍之類的顏色呢~襯托得臉蛋有些暗沉~」
「我覺得他得先對自己有信心,還要有個讓他放膽求娶裏樹娘娘的理由才能成事,所以得幫他達到這些目標纔行。」
青樓的客人當中,也有很多人想遷居田野販賣手打麪條維生。不知實際上有多少人真的去開面店。
「旁人對貓貓姑娘也是這麼想的喲。」
池塘與溪流裏也有魚笱,或許是用來捕捉蝦子、泥鰍或鰻魚的吧。全都是能滋養強身的食材。
守門衛兵看過雀遞出的書信後就放行了。沒有人帶路,好像是隨便她們到處參觀。
「是誰給妳的?」
『哎呀,說什麼細膩如瓷,小女子都要羞紅臉了。光是馬侍衛厚實的胸膛就已經讓小女子心中小鹿亂跳,您又……』
貓貓被雀抓着後頸拖走。雀的慣用手照理說幾乎廢了,但是她照樣能騎馬,也能像這樣單手拖走貓貓。
「確實有姑娘說的那種人,不過這兒乍看之下像是那樣,其實性質完全不同喔。這兒是姑娘說的那種富人集合起來開辦的設施。就某種意味而言,應該說它是修道求仙的道士集合地吧。」
「這樣沒什麼,爲妻之道罷了。」
「雀姐。」
「我記不得了。再說雀姐當時應該不在場纔對。」
「是啊。」
(麻煩死了。)
貓貓追溯過往的記憶。
(家鴨怎麼想都是藉口吧。)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這種彷彿血液滾燙燃燒的──』
雀拉着繮繩牽了一匹良駒過來。貓貓心想,難怪她會怕自己受涼,還幫忙準備了外套。
「哦哦!哦哦哦哦哦。」
『天氣愈來愈冷了,娘娘身體可還安康?』
「就是這兒嘍~」
「姑娘爲何這麼想呢~」
「偶爾就是有人厭膩了俗世,想到鄉野過上與世無爭的生活呢。」
「說這兒是道觀,我看其實是供富人消遣的聚落吧?」
一個是馬閃,另一個則是一位溫婉動人的姑娘。
怪只能怪壬氏身旁聚集了幾個曠世奇才,笨拙誠實的馬閃想必感到無處容身吧。
貓貓跟着雀走。
「妳說道士嗎?」
「看起來好好喫呢。分我一點嘛。」
「很遺憾~不是月君賜的,是麻美大姑的舊衣~」
「不是啊,誰教他們那般扭扭捏捏的,講來講去都是些空話嘛。聊個天氣有必要聊這麼久嗎?」
平時這種情況下會有馬車停在門前,今天卻沒有。
「這兒真的是道觀嗎?剛纔看那名稱不太像是廟宇。」
「什麼事呀,貓貓姑娘?」
雀對貓貓眨了個眼。
「雀姐真是無所不能呢。」
馬閃怎麼樣都好,但是貓貓很想知道里樹後來過得如何。貓貓自從她出家之後就沒見過她,不知道她過得可好?
一對男女站在像是大型鳥舍的屋子前面。
「是呀。這羣人是依據理論來思考諸如不老不死、羽化登仙之類不切實際的夢想,例如嘗試以飲食達到延年益壽之效等,貓貓姑娘應該很喜歡這種吧~」
「只要我家小叔能立功,事情就簡單嘍。畢竟小叔縱然不到月君那般程度,天性也是略嫌自卑嘛。」
「是呀~」
雀細讀馬閃與裏樹的嘴脣動作,當起了傳聲筒。
貓貓邊打呵欠邊喫早飯。就只是把昨日晚飯的剩菜夾在麪包裏喫而已。
貓貓別開臉迴避雀的目光。
「所以別嫌拐彎抹角,爲了策劃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法子,才需要雀姐與貓貓姑娘像這樣暗中給予支持嘛。」
(我看這兒的飯菜一定美味無比吧?)
「不是坐馬車去嗎?」
「妳是不是看膩了?」
「就是這兒嗎?」
「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健康,肌膚也很有光澤。儘管看起來生活樸實無華,身子應該都調養得很好吧?建築物看似老舊,但是並未疏於修補。」
「姑娘一定覺得上頭索性來個命令,直接叫兩人成婚最簡便吧?」
「天氣有點兒冷,請穿上這件外套吧~」
「我也被算進去了啊?所以究竟要我怎麼做?」
「雀姐、雀姐。」
雖然貓貓的目光半信半疑,嘴角仍舊忍不住上揚。最重要的是,這裏有許多合乎貓貓喜好的場所。
宮門就大小而言堪稱氣派,就是陳舊了些。往昔門板的色彩應該更爲鮮亮,如今卻僅剩些餘彩漆。宮門的正上方懸掛着巨幅匾額,不過已經被風吹、日曬與雨淋摧殘得老化,只能勉強看出上頭用書法寫着「紅梅館」三個字。
貓貓追問作確認,雀便用雙手比了個大圈圈。只是右手抬不高,圈圈比得不圓。
「……」
『家姐要我再帶一隻家鴨回去。明明家裏已經有一隻了。』
「之前貓貓姑娘不是跟主上說過,我家小叔若是立了功,希望能將妃子賜婚予他?」
聽起來的確滿枯燥的,但是要這兩個傻人氣氛熱烈地聊些有趣的話題,想必難於科舉金榜題名。
雀像是看穿貓貓的心思般說道。
「……確實不討厭。」
一方面是她原本就靈巧,再來是繮繩也做過改良,易於固定動不了的右手。
如同有句話說醫食同源,一般認爲一個人能長命百歲,與他的飲食生活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貓貓從沒看過雀以外還有哪個人妻通曉讀脣術的。
『不知侍衛今日所爲何來?』
貓貓也覺得她說得有理。像馬閃這般孔武有力,以及危難當頭時的過人膽識,找遍茘國武人應該也沒幾個。無奈他伺候的是壬氏,標準太高了。馬閃身爲武官卻還得處理比尋常文官更難的公務,也得精曉政事運作。
貓貓不禁產生了些許期待。不過真要說的話,可沒人說過這裏會招待她們用膳。畢竟連個帶路人都沒有,而且說着說着,兩人已經走到目的地。
這個難以想像昔日曾經作爲上級嬪妃之一在後宮掌權的姑娘,正是裏樹。
「好啦,那麼就來聽聽他們都在聊些什麼吧。」
雀姐講到一半就擅自捏造人家說的話玩了起來。
「其實沒幾位人士反對裏樹娘娘跟人再婚喲~世間挑剔抱怨者或許所在多有,但是主上一向將裏樹娘娘當成親女兒一樣。卯家之主也並不樂見寶貝孫女繼續這樣出家修行,如今馬字一族爲了這樁婚事四處奔波,人家家主心裏必定也很高興~否則又怎麼會讓我家小叔假託辦差來見裏樹娘娘呢?」
「啊──瞧見他們了。妳看,就在那邊。那邊。」
「是。」
騎馬奔馳了不到一個時辰兩小時,就來到了目的地。雖然比坐馬車快,風吹得貓貓很累。而且雀又是快馬加鞭地趕路。
「雀姐早就喫過飯了吧?請妳剋制點。」
貓貓悄悄看了看雀。
『看看,妳這細膩如瓷的玉手都凍紅了。』
(長大了呢。)
「有蔬菜與藥草,還有很多食之能滋養身體的家畜。」
「馬車太慢了,今日騎馬。」
「來吧,貓貓姑娘。這邊請。」
貓貓這時纔看到馬閃身邊跟着一隻家鴨,記得好像叫做舒鳧。看來還沒進雀的肚子。
貓貓並不覺得遺憾。況且這件外套作工紮實,她反而還很高興。
當抵達目的地時,馬兒已經全身大汗淋漓。貓貓從雀那兒拿了點鹽讓馬兒舔。附近有水池,所以也讓牠喝了水。
最重要的是,貓貓心想:
此處家畜臭味重,但是並不骯髒。糞便也不是隨地排泄,而是累積在一處。這些廄肥似乎正在腐熟,可以看見白色的水蒸氣。
「請雀姐解釋情形。」
既然說是姐姐,必定是麻美了。那位大娘子爲了讓弟弟成婚,可是不擇手段。
貓貓看着充滿田園氣息的景觀,一邊作確認:
「真是的,趕快拿出勇氣噘個嘴親下去不就沒事了?雀姐在追求我那位夫君時,也是努力地窮追不捨呢,小叔這樣不幹不脆的真教人爲難~」
兩個年輕人卻違背了貓貓她們的期許,開始照顧起家鴨來。
(記得裏樹以前不能碰鳥禽,現在好像克服了?)
以往裏樹時常因爲碰到一些食物或鳥禽,而造成身子出現各種不適。先不論食物方面,鳥禽這邊看樣子激進的療法奏效了。裏樹看起來比以前更健康。
「姑娘知不知道有什麼案子可以讓小叔立功,建立自信的?」
「記得他在西都有過幾回功績,還嫌太少了嗎?」
「是不嫌少,問題是我家小叔自己不覺得那些算功績。更何況我也希望他最好能在皇上或卯字一族的面前立功~」
貓貓一邊覺得整件事麻煩透頂,一邊環顧四周。
在遠離鴨棚的另一處,她看見了別種畜舍。
(既然有這麼多頭牛,會不會有哪頭身上有牛黃?)
貓貓作起白日夢。只是想找到牛黃必須先宰牛,就算這裏哪頭牛真的有牛黃,貓貓也動不得。
「真是要把雀姐急死了。對,就是現在,裏樹娘娘快故意摔倒,讓我家小叔去扶妳……啊啊,要是雀姐能化身爲一陣淘氣的風,一定去把裏樹娘娘的衣裳吹掀起來~」
貓貓覺得雀實在是個體現了「俗不可耐」四個字的人物。
「話說回來,今天我們這樣監視人家有什麼意義嗎?」
「雀姐的興趣使然罷了~」
「我要走了。」
貓貓站起來,隨即沿着原路快步走回去。
雀急忙追上貓貓。
「這麼偏僻的地方,姑娘可叫不到馬車喔~?」
雀咧嘴邪笑。貓貓盯着她,懷疑她就是存着這種居心才騎馬過來。
「家鴨就實在只能死心了~」
「這是妳偷來的?」
「總之咱們也不能只顧着觀察那兩個慢騰騰的人,不如先來重擬戰略吧?」
這天貓貓跟雀一起喫飯,聊了些閒話之後就解散了。
看樣子這裏的人確實都知曉她是良家千金。
「只聽說過像我這樣的身分不適合跟她攀談。」
在後宮待久了會覺得美女不稀奇,但是裏樹在這裏無啻於鶴立雞羣。就算有一兩個男子出現非分之想也不奇怪。
「就算妳這樣,我還是要回去。」
雀眯起眼睛,隨即開始策馬奔行。
馬廄裏有個眼神兇惡的男子,正在仔細地給馬梳毛。馬廄很寬敞,少說有幾十匹馬。每一頭馬都體格強健,看得出來是農用馬。
「……晚點再讓小叔付錢給人家吧。」
「這樣啊~」
「好了,別妨礙我做事了。」
男子似乎個性認真務實,又開始替馬梳起毛來。
貓貓噘着嘴,走向請人代管馬匹的馬舍。
貓貓只帶回了泥巴球般的皮蛋當土產,算是僅有的收穫。
「好的、好的。」
「真巧,雀姐也餓了。可是呢,儘管咱們獲准進入紅梅館,他們好像不會給咱們來頓可讓人羽化登仙的珍饈異饌喔~所以至少帶點兒土產回去吧~」
雀吐舌鞠了個躬賠不是。
(搞半天,她到底想幹嘛?)
「大哥做這行當很久了嗎?」
「不好意思──請把馬兒還給我們吧──」
雀把皮蛋塞進貓貓的懷裏。貓貓覺得自己好像收了堵嘴錢。
雀的手裏拿着幾顆像是泥巴球的東西。
「聽起來旁人有在做牽制,真是太好了呢~」
「你們這兒大約兩年前來了個大戶千金名叫裏樹,大哥覺得她怎麼樣~?」
「雀姐說得對。況且我也餓了。」
「是皮蛋嗎?」
「請領回去吧。」
聽到雀這麼說,眼神兇惡的男子一言不發,把貓貓她們騎來的馬牽過來。
「十年有了。」
「哎呀,真是對不住~」
「真不知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