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遺珠棄璧 前篇

天祐的父親得到李醫官的醫治。也就是跪在地上時受的擦傷，以及脖頸被割出的小傷罷了，沒有大礙。

反倒是貓貓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一張臉被焦炭、鼻涕與眼淚弄得髒兮兮的。衣服也泡了水，一回到帳篷水蓮就急着幫她更衣，才變得有點人樣。

（《華佗之書》沒了──）

萬萬沒想到此書竟是真有其物。在煙花巷聽克用稍微提及時，她雖心裏希望可以找到，但也只是半信半疑。

「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傷，還勞煩醫官如此細心醫治，感激不盡。」

天祐他爹不只是外表，就連內在也跟天祐完全不像。雖是個粗獷的獵師，態度卻溫和有禮，甚至有種莫名的高貴氣質。

「不會，請別放在心上。」

「塗塗口水就會好了，幹嘛大驚小怪的啊。」

天祐講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被旁邊的李醫官一拳捶在頭上。

「啊！失敬了，打了你的兒子。」

李醫官連忙向天祐他爹賠不是。

「不會，請儘管打他打到頭蓋骨裂開都行。」

天祐他爹似乎沒在說笑。

「若是裂開了，我就檢查一下里面裝了些什麼。」

李醫官的玩笑話，有時很難判斷究竟是說笑還是認真的。

「啊哈哈哈，大家是不是都討厭我啊？」

貓貓他們此時，待在虎狼備好的一頂帳篷當中。這帳篷是給侍衛休憩的，醫療器械也一應具全。

「話都談得差不多了吧？」

馬閃探頭進來。他似乎一直在等貓貓他們談話告個段落。

「談完了，請進。」

「好了好了，妳且等等。」

「你少說兩句。」

李醫官走出帳篷。

「我想也是。」

「最多也就是把打到的禽獸毛皮或肉拿去批售罷了，再來就是採買生活所需。」

「請用。」

貓貓先回話再說。

「怎麼了？」

「首先，請獵師接受我的賠罪。」

「我比較像我娘啦。」

「問這做什麼？」

看來壬氏也跟貓貓抱持相同的疑問。

既然壬氏都這麼說了，貓貓也無意再吵下去。

（我看是別人的種吧？）

天祐他爹反倒深深低頭致謝，甚至還下了椅子，直接坐在地氈上。

壬氏沉吟道。

天祐他爹指到林子一帶與附近的村莊。

貓貓覺得自己在多管閒事，但還是試着一問。雖不知天祐他爹的哥哥流落何方，但他的女兒畢竟是這位獵師的侄女。

「好。」

貓貓邁着大步逼近天祐他爹。

壬氏與虎狼也進來了。

（假如要藏在熟悉的近處，會是哪兒？）

壬氏曾將他形容爲版本不同的羅半。既然如此，就讓她用應付羅半的那套應付虎狼吧。

「正是。」

貓貓擺動着離地的雙腳問道。

貓貓舉手說道。

「那是家兄所爲。家曾祖母不讓任何人知道翡翠牌的存在，但妥善保管着絕不丟棄。然而家兄卻說什麼『皇族珍寶被人藏在某處』，企圖將翡翠牌帶走。家父不許他這麼做，說做弟弟的我也有權擁有此物。最後，家兄將翡翠牌掰成兩塊，拿着一塊遠走高飛。」

貓貓兩眼發亮。

天祐再次喫拳頭。

「大人爲草民做這麼多，草民實在不敢接受。大人不如只答應草民的一個請求就好。」

「感謝大人如此關愛草民這樣的罪人子孫。草民這樣一身襤褸，本來是連出現在大人面前都不被允許的。」

「不、不敢，大人言重了。」

馬閃看起來也很不高興，看樣子與虎狼處得並不融洽。

貓貓看看翡翠牌上的刮痕。牌上劃出了橫線與斜線，這些刮痕從剛纔就一直讓她在意。

虎狼拿了附近地區的地圖過來。圖上畫了河川、林子與附近村莊等幾個地點。

「你想求什麼？」

「大約三十年前，京城裏一名娼妓生下了客人的孩子，此物正是孩子的父親給她的。玉牌後來爲那娼妓生下的女兒所有，日後又因爲一些原因而託給了月君。」

虎狼笑咪咪地說了。

「那就是藏在近處了。」

「東西借小女子一用。」

「爲什麼啊，我很想見見她耶──那不是我的堂姐妹嗎──」

「有筆嗎？」

天祐他爹深有感慨地細看翡翠牌。

貓貓看看翡翠牌。

虎狼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走出了帳篷，沒過多久就回來了。

既然將大樹當成林子裏的路標，應該會粗略記得位置。

「是。」

帳篷裏如今有貓貓、天祐、天祐他爹，以及壬氏、馬閃與虎狼這幾人。

「哦哦哦！」

「恐怕沒有。不過，草民聽說家曾祖母極少離家遠行。」

「然而後來，聽說醫官觸怒了當時的皇帝，遭到處死。萬一曾祖母懷了他的骨肉之事傳出去，豈止曾祖母與腹中胎兒，就連其他家眷也將遭株連。曾祖母萬般無奈，只得含淚颳去翡翠牌上的雕刻。其實索性扔掉也就罷了，但既然捨不得扔，想必還是對那醫官有一份情吧。」

「令曾祖母大致上能走得多遠？」

「翡翠牌爲何會一分爲二？」

「我有許多問題想問你。首先，你確實是『華佗』的子孫無誤嗎？」

從他曾祖母的遺言聽起來，位置必然不出生活範圍之內。

「就是因爲這樣大伯纔會離家出走吧？」

馬閃不解其故，歪着腦袋。

「不會，你別介意。我姑且問問，你真是天祐的父親？」

「家曾祖母似乎與家兄說過幾次，只是草民懂事時，家曾祖母已經過世。不過就算走得再遠，我想也就這個範圍吧。」

「有。」

「貓貓小姐未免太過無情了吧？」

「你到外頭候命吧。」

「獵師想見見那女兒嗎？」

貓貓把天祐他爹指出的位置圈起來。

貓貓觀察翡翠牌，覺得刮痕看起來有點奇怪。

「想請大人找出家兄過去尋找的祕寶，並將其銷燬。」

壬氏一面把貓貓慢慢放下，一面詢問天祐他爹。

「可有能循線追查的地點或物品？」

「原來是這樣啊。」

坦白講，貓貓覺得馬閃與虎狼這兩人都不用在場。

衆人目光聚集在翡翠牌上。

貓貓當下沒能立刻聽懂這句話。等到「祕寶」二字在腦中迴盪，身體才終於能夠行動。

「嗯？」

「應該就這幾處了。」

毀人清譽的念頭閃過腦海，但她沒說出口。因爲毀的不是天祐的清譽，是他爹的。

「是。」

「不，我想還是不見的好。」

天祐他爹不解地看着翡翠牌。

「祕寶！」

天祐他爹做個大大的深呼吸。

「獵師受傷的醫藥錢與燒掉的家宅我會賠償。除此之外，我也會替你向那些胡作非爲的人索討金錢，彌補你受到的騷擾。」

「妳且忍忍吧。」

壬氏手指滑過翡翠牌上的刮痕。兩塊翡翠牌合在一起，刮痕形成橫線與斜線多條交錯的圖案。

李醫官由於身爲醫官而被請來，但終究與此事無關。大概是自己也感覺出來了，他提出離席之意。

「樹齡都不只數百年了吧？」

「月君，談這事不需要虎狼吧？」

「不是已經毀於適才那場火災了嗎？」

貓貓把斷裂的兩塊翡翠牌放在地圖上。兩塊翡翠牌合成了長方形，長寬比例約與林子的南北、東西比例相符。

「那我呢？」

「這林子裏有好幾棵大樹吧？」

虎狼遞來一枝毛筆，貓貓粗魯地搶過來。

「真乃一段奇緣。」

「是。草民的曾祖母當年與受命來到獵場的醫官情投意合，據說當曾祖母有了身孕，那醫官就把這塊翡翠牌給了她。」

「那東西，那東西莫非是《華佗之書》？」

「小女子來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草民不知祕寶藏在何處。家曾祖母在世時好像將它藏了起來，但東西似乎不在家中的任何一處。不過家曾祖母留下翡翠牌與遺言，吩咐我若是東西可能落入不解此物價值之人的手裏，就索性將它燒了。」

就是適才天祐當成路標的那些樹。

貓貓被壬氏抓住衣襟，當成貓兒似的拎起來。

馬閃似乎也在思考，天祐左顧右盼，觀察四周。

貓貓提議把他轟出去。

一旦《華佗之書》面世，依其內容必然被列爲禁書，醫學相關記載卻值得期待。

沒人理會天祐的訴求。附帶一提，這次由天祐他爹代替李醫官一拳捶在他腦袋上。

「此物爲何會出現在這兒？」

（莫非……）

「請獵師指出大樹的位置。」

貓貓把翡翠牌擺在地圖上，一面計算長寬比例，一邊把位置吻合的圓圈畫線連接起來。

「長度、比例與角度都吻合吧。」

她劃出橫線與斜線，線條排列與翡翠牌的刮傷一模一樣。配合玉牌刮痕把所有線條全劃出來後，只剩下一個圓圈。

「竟有這種事……」

（把翡翠牌一分爲二，當然就看不出來了。）

線索就在翡翠牌上。不光是把翡翠牌的表面削去，還劃上了許多傷痕，原來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們去這兒看看吧。」

貓貓抓起地圖離開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