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返家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381 字
馬兒嘶了兩聲,馬車在綠青館門前停下了。
(真是漫長的旅途啊。)
貓貓下了馬車後,對車伕低頭致謝。車伕把馬車上的行李一件件搬了下來。人家爲她準備的旅途所需衣物都直接送給她了,另外還有西都的名產以及珍稀藥品,再來就是一大堆的甘薯。
「……貓貓啊,妳是想開始做新買賣嗎?」
老鴇枯枝般的手裏拿着菸斗,走了過來。
「我是很高興妳送米過來,但好歹也斟酌一下數量吧。倉廩都裝不下啦。」
說着,老鴇抓起裝在籃子裏的大量甘薯幹。另外還有生甘薯,但因爲發了芽所以只能當種薯。
在庸醫村子因禍得福,貓貓得到了多到能賣的米,沒想到第一批這麼快就送來了。這事她早先已經捎信通知過老鴇。
「這是啥玩意兒?」
老鴇看着灑上白色粉末的甘薯問道。
貓貓拿起老鴇手中的甘薯,捏一塊放進嘴裏。明明是薯類卻甜蜜可口,甜度可比柿餅。
老鴇也學着喫一口,然後眯起了眼睛。
「這可能要烤一下比較好,不然對我來說太硬了。」
說着,老鴇把男僕叫來,讓他整籃提去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全部給妳了?」
「什麼給不給的,光是妳跟趙迂兩個人又喫不完。我這是在幫妳,妳還得感謝我咧。」
不愧是一毛不拔的老鴇。不過,貓貓也不甘願喫悶虧。
「就算扣掉藥鋪的一年房錢,上次給妳那些米也夠便宜妳了吧?」
說穿了就是兩者的差額。貓貓在信上清楚寫到以米錢代替房錢。老鴇對這點沒多說什麼,因此貓貓就認定她是答應了。
「這跟那是兩回事。這是人家送妳的不是?當作跟鄰居分享。喂──貓貓回來啦!還帶了土產,大家都過來。」
「還好。」
「是喔。」
貓貓惱怒地看着毛毛。毛毛眯起眼睛,「喵~」打呵欠似的叫了一聲。
貪戀男色而難以管束的白鈴是一種問題,但恰恰相反的女華也是另一種問題。
「那位老爺雖然已經死了夫人,但是有孩子。」
梅梅的客人當中,應該有三人可稱爲老爺,每一位都喜愛下棋。記得其中一人是官吏,另外二人是商賈。
這時,一個步履蹣跚的男子身影映入了視野邊緣。
老鴇回答了這個問題。
能睡時就得睡,這也是娼妓的職務之一。身爲高級娼妓的梅梅也是,上午就得練習才藝以增進本領。
趙迂活蹦亂跳地衝了出來,背後還有梓琳跟着大哥一起過來。豈止如此,後面還有──
「那可惜了,我本來有東西想叫他畫的。」
女華擅長作詩填詞,但是在她寫詩出氣時就得留心了。這時候寫的詩乍看之下詞藻華麗,其實藏滿劇毒。在女華心情惡劣時,不可讓她寫信催促恩客上門。如果要寫,老鴇會介入檢查過再寄出。
「纔剛覺得肖像畫的客人減少了,接着就推出了這種圖畫。畢竟有很多娼妓都喜歡貓嘛。難怪看他一整天跟着毛毛跑,原來是在畫這種畫。」
「春宮圖嗎?」
梅梅是否心裏還想着那種男人?那個男人的府邸裏,買下的娼妓已經不在了。不知道梅梅是否知曉此事?貓貓有想過是否該告訴她,但亂管閒事說不定反而會讓梅梅心煩意亂,所以她保持沉默。
雖然時疫是說不準的,但若是貓貓的旅途能再晚一點啓程,他也不至於累倒了。左膳這人有些時候莫名其妙地負責任,聽說他忙着煎藥,忙到連睡覺的空閒都沒有。
對娼妓而言贖身就等於成婚,是離開青樓此一鳥籠的機會。
「喂,怎麼這麼久纔回來啊!先是二話不說就走人,然後又將近兩個月不回來,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啊!」
「所以,趙迂就跟那個畫家學起畫來了?」
她雖然仍是衆人追捧的娼妓,但正所謂花無百日紅。年齡對娼妓而言是擺脫不掉的問題,梅梅這年紀其實早該退隱了。
(看來是撿到寶了。)
左膳就這樣昏死過去,趙迂不知從哪裏撿了根棍子來戳他。「別這樣。」老鴇規勸趙迂,吩咐男僕把左膳抬走。
「牠怎麼會在這兒?」
梅梅面帶笑容伸手掐貓貓的臉頰肉。貓貓大感後悔,這種玩笑只適合對白鈴小姐說。
「對了,那孩子好像正在跟畫家學丹青喲。」
「門可羅雀呢。」
「我還以爲大家差不多該膩了,沒想到能維持這麼久。」
梅梅一掃方纔那種憂鬱的表情,揮動着手掌笑得開懷。
「應該沒人會在意這種事吧?」
「天啊……」
「……」
「女華姐想必氣死了吧。」
那是阿爹的壞毛病,一定是對一些無處追討藥錢、沒資格稱爲客人的傢伙免費贈藥。只要開了一個先例,之後就得對所有人比照辦理。可以想見在老鴇發現之前,他一定是大方地開倉賑濟了。
真是個精明的小子。而且這把扇子扇骨雖舊,紙卻是新的,似乎是拿庸醫故鄉寄來的紙重新糊上的。看來是利用人家送的紙把舊扇子翻新,也就是說幾乎等於無本生意。
房間裏溼氣很重。貓貓收拾着離家期間弄亂的東西,不知不覺間日子就過去了,時節已是初夏。外頭雨下個不停,沒有要停的樣子。大店鋪的少爺與熟識的娼女撐着傘走在雨中,好像在說這也是一種風情。娼女想必不會喜歡弄溼衣裳,但也不會錯過難得的外出機會。娼妓們的行動範圍很狹小,青樓是鳥籠,娼妓就是鳥兒。
「麻子臉!」
「老爺跟妳說什麼?」
「麻子臉不在的這段日子啊,好多人得風寒呢。妳做的藥也全都給完了,可是大家都來抓藥,擠得店門前水泄不通呢。」
「說不定今天也是去了那兒呢。」
「人家的孩子也許不會樂意。」
老鴇事事講求合理,不會養寵物。但如果是益獸就行。
「贊成得很呢。」
雖然都說小孩子成長得快,但從這扇子上的畫看來,趙迂的畫技真是一日千里。之前的畫風比這直白多了。
「對了,那個調皮小子去哪了?」
真是個牙尖嘴利的老太婆。聽到老太婆這麼說,娼妓們紛紛羣聚過來。明明接客完了正在小睡片刻,還真是貪嘴。
「再說……」她補充說道。
不知怎地,梅梅的眼神像在徵詢貓貓的意見。她似乎喫夠了甘薯幹,正在用手巾把黏黏的手指擦乾淨。
貓貓恍然大悟,點點頭。季節交替之際總有很多人生病,所以她多做了一點藥,結果看來還是不夠。在煙花巷很少有人請得起醫師,頂多只能服藥。甚至有很多人連藥都喫不起。
然而信送到了是很好,但據說趙迂就這麼喜歡上畫家的畫,常常到他家逗留。
貓貓走進藥鋪,店裏搗藥棒、藥研、做到一半的藥還有醫書掉了滿地。貓貓拿起書本翻翻。左膳可能是用髒手摸過,有些地方都發黑了。換作平素的話貓貓會罵他沒有好好珍惜書籍,但看到左膳累得不成人形的模樣就不好說什麼。
「妳問趙迂的話我不知道。大概讓右叫或左膳看着吧。」
女華是綠青館三姬之一,雖是娼妓卻恨透了男人。而且若是官吏或書生,還能在詩歌或科舉上找話題,但繪畫就引不太起女華的興致了。
貓貓一時不慎,回話回得意興闌珊。她並沒有那個意思,但一不小心就想起了怪人軍師那張臉。後來不等喝了加酒精茶水而睡死的軍師醒來,貓貓就早早走人了。羅半也急着回京城處理甘薯,所以等於是丟下陸孫一個人當替死鬼。怪人軍師那時夢裏胡亂說着「我要編書」,現在搞不好正爲了編寫書籍而放着公務不做。
大店鋪老闆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讓畫家給女華畫畫。本來是想當場簡單起個草,之後再讓畫家仔細謄畫,但女華可沒好心到會讓初來的客人盯着她的臉瞧。她在自己與客人之間不給面子地擺了個屏風。
「真是苦了左膳了。」
「不,不是。我是說更後面。」
這是常有的事,富商大賈購買繪畫或瓷器作爲愛好並不稀奇。而有些人這樣還不滿足,會因爲欣賞作品而供養藝術家。只有富貴有餘的人才能享受這種高尚的喜好。
從藥鋪走出來的男子,原來是左膳。貓貓在自己外出的期間,將藥鋪託給他看管。男子原本就一副窮酸相,如今不知怎地更是憔悴,又是一臉的胡碴。他走到貓貓身旁,然後噗的一下倒到地上。
「他要我做他家人呢。」
不曉得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毛毛正好經過,豎起尾巴「喵嗚」地叫了一聲。
「反正倉廩里正好出現老鼠,就讓牠待一陣子也不會怎樣吧。而且牠很會撒嬌,客人都喜歡得很呢。只是得改改牠偷喫菜的毛病纔行。」
毛毛湊到梅梅的腳邊,喵喵叫着討點心喫。梅梅把牠抱起來放在腿上,摸摸牠的下巴。
「是嗎?」
梅梅走出藥鋪,到掌櫃櫃檯那邊去拿了扇子過來。扇骨是竹子做的,糊着上好的紙,紙面畫着玩球的貓。
貓貓蹙起眉頭。
「不只如此,還說那個畫家很擅長畫美人圖喔。」
「我跟妳說,昨日啊,老爺他跟我說啊……」
貓貓也不知道會這麼久。不對,現在更讓她在意的,是趙迂背後的那隻畜生。
「還有的人實在過分,說什麼去年不用錢,就把藥偷走咧。」
平素的書信都是由小丫頭帶在身上,讓男僕跟着去送給客人。當然他們不會願意捎一封酸溜溜的書信,於是就輪到趙迂上場了。他避開老鴇的檢閱,把信捎給了畫家。
問題在於這團毛球應該已經留在庸醫的故鄉了,怎麼會在煙花巷?
梅梅豔羨地望着外頭走動的娼妓,形狀優美的嘴脣正在喫甘薯幹。把甘薯幹用火稍微烤軟後更美味,比起放了砂糖或蜂蜜的點心別有一種香甜。
梅梅換了個話題。
「但誰不好選,偏偏是介紹給女華。」
梅梅昨晚應該有接客纔是。她幹完活後洗過了澡,頭髮還是溼的。
梅梅慵懶地啃着甘薯,半睜眼睛盯着貓貓瞧。
「那客人很糟糕嗎?」
「店就……拜託妳了。」
貓貓摸摸發紅的臉頰。她以爲趙迂能給娼妓或男僕畫肖像畫賺錢,是因爲大家覺得很稀奇。
「老鴇反對嗎?」
「贖身?」
「小姐,妳不用睡一下嗎?」
可能是照着毛毛畫的,三花貓玩耍的模樣線條雖少,卻莫名地栩栩如生。
「……這我還是初次耳聞。」
「……哎呀,那孩子可是很會畫的喲。妳看。」
雖然不算靈巧,但不會半途而廢。這點最重要。
貓貓打開藥櫃數數有哪些藥不夠,然後開始收拾滿地的東西。
「……妳、妳回來啦?」
「妳忘了啊?這樣對梓琳很沒禮貌耶。」
「妳連毛毛都忘啦?真是無情。」
然而,梅梅的神情鬱鬱寡歡。貓貓不是不能體會她的心情。貓貓知道她對男人的喜好奇差無比。
明明跟他說不要往外跑了。」
貓貓手指的前方,有隻鬍鬚一抖一抖的三花貓乖乖地坐着。
做恩客的家人,意思就是想帶她回家。既然是特地這麼說,可見不會是邀她一同出遊。
「是呀。那時女華好像無論如何都想寄一封酸言酸語的信過去,就讓趙迂跑腿了。」
聽說大店鋪老闆與畫家不肯死心,還寫下了住址要女華聯繫他們。
「牠躲在米里頭一起來的。只把貓還回去總覺得不好意思。」
「是呀,她可是氣壞了。她氣得要命,於是就隨手寫了一堆詩詞。有個新來的笨娼妓,抄了她的詩捎信給恩客,結果可慘了。」
那應該沒有問題纔是,但這畢竟是終身大事,梅梅想必也不願草率決定。一旦決定,就很難再反悔。
「不,我沒忘。」
「喂,你背後那是什麼?」
「……是了。」
「是妳去西方長期旅行之後學的。那畫家是一位大店鋪的客人帶來的,說是這人將來前途無量。」
「喔。」
貓貓實在很想叫趙迂體會一下她負責監視的心情。趙迂並非完全屬於自由之身,一旦發生事故將會難以應對。
而且俗話說得好,好的不靈壞的靈。
「喂──貓貓。」
她聽見了右叫的呼喚聲。
貓貓站起來,跨過露出肚子討食物的毛毛,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怎麼了?」
右叫顯得有些慌張。
「沒有,是趙迂他……」
「他又幹了什麼好事嗎?」
貓貓皺起眉頭,心想「我就說嘛」。
「說不清楚,總之妳來一趟好嗎?」
右叫拉着貓貓的手。
「那小子認識的一個人,好像就快死了。」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