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翩舞幽魂

一得知那位態度怯弱的嬪妃是上級妃，赤羽就一臉不高興。但是都聽到那種事了，要貓貓撒手不管實在很難。

事情就是這樣──

「壬總管要召見妳。」

翌日夜晚，紅娘對貓貓這麼說。試完毒，正在喝粥當晚膳的貓貓迅速把碗收走，做好準備。一同用膳的赤羽雖然皺起眉頭，但還不至於插嘴說三道四。

聽到那件事之後，貓貓建議裏樹妃他們找壬氏商量浴堂幽靈一事。貓貓不便直接替裏樹妃出主意，而且赤羽也盯得緊，不可能讓她那麼做。但是貓貓知道只要透過壬氏，最後八成都會找到自己頭上。

然後果不其然，事情找上門來了，但是──

（完全脫落啦。）

被帶進房間時，一股竄過的寒意讓她全身發麻。迎賓室裏有玉葉妃、紅娘，以及壬氏與高順。壬氏臉上仍然浮現着天仙般笑容，但從他那臉皮底下可以感覺到某種東西在蠢動。

貓貓只能大呼失策。

日前貓貓隨同壬氏出遊時，得知了一件不得了的祕密。

待在後宮的男子除了皇帝之外皆爲宦官，但其中卻有漏網之魚，也就是壬氏這號人物。該怎麼說呢？就說他擁有尚且稱得上大的某物吧。夠了，貓貓實在覺得不堪回首。

以貓貓的立場而言，既然已經收了牛黃，她很想把整件事情一筆勾銷，但對方似乎沒這意願。壬氏眼睛呈現微笑形狀，眼神卻不帶笑意。自從離開避暑山莊後，貓貓就沒跟他好好見過一面。

「呵呵呵，不知今日總管有何請求？」

玉葉妃笑容可掬。好奇心旺盛的嬪妃遇到什麼事都喜歡過問。話說這次可是裏樹妃的問題，且看壬氏打算如何向嬪妃開口吧。

「據說某位嬪妃的宮殿鬧鬼。」

「哎呀，那可真是……」

紅髮嬪妃一聽此言，兩眼霎時變得炯炯有神。身旁的紅娘按住了額頭，只差沒說「又來了」。

竟然打開天窗說亮話啊──貓貓心想。直截了當是很好，但玉葉妃這樣的人不可能不東猜西想。

「真是太教人心疼了，是哪位嬪妃呢？我得去探望探望纔好。」

「玉葉娘娘，您現在的身子不適合外出。」

牆上長了一塊塊的黑斑，仔細一瞧就能看出是發黴。黴菌似乎已經生了根，擴大到這種地步，恐怕再怎麼刷也刷不掉了。

話說回來，有些地方已經不只是發黴問題了。牆壁按起來軟綿綿的，說不定連地基都腐爛了。

「玉葉妃，此事不便張揚，還請切勿差人探望。所以，可否請娘娘再將人還我？」

可是那東西卻在搖動，然後我看見了窗簾後面的東西。

（假如這廝並非宦官的事情走漏風聲……）

就這樣，貓貓必須隨同壬氏前往金剛宮。老實說，她覺得不需要壬氏親自出馬，交給高順或是哪個僕人就夠了，但或許是不便如此吧。

就算真是鬧鬼，貓貓也不認爲幽魂能咒死活人。一個人的死亡，必定有着中毒、受傷或生病等原由。她認爲如果說是詛咒，那也是相信詛咒之人過度憂悶，而自己導致的心病。

壬氏似乎也看穿了這點，微微一笑之後，往那個高高在上的侍女靠近一步。

貓貓差點想用狐疑的眼光看向壬氏，但高順用一種菩薩般的眼神看着貓貓。自從避暑山莊一事以來，大概高順也知道壬氏的樣子不對勁吧。他時常找機會向貓貓探問，但她不知道能講多少細節，總是含糊帶過。

（就某種意味來說，說不定也是考慮到這點纔沒臨幸。）

「那麼，能否請娘娘說與我聽？」

才建造幾年就會變得這麼軟嗎？貓貓皺起眉頭。然後她發現腐爛的部分旁邊有扇窗戶。裏樹妃說過會搖動的窗簾就在這裏。

可能是因爲浴堂就在近旁，容易累積溼氣吧。但是翡翠宮或水晶宮都沒有這種情形。

那天，我就像平常一樣入浴。其實我喜歡涼一點的熱水，但侍女總是準備比較燙的熱水，所以我每天都會等熱水涼一點，到了稍晚的時刻再洗。

「不，之前不是雜物間。」

「等這姑娘回來，我想您問她什麼都是沒用的。」

作爲把祕密帶進墳墓的代價，牛黃或許是便宜了點。貓貓稍作反省。

回想那件事似乎喚醒了裏樹妃的恐懼，她在羅漢牀上抱住自己的雙肩發抖。侍女長河南輕撫她的身子，讓她平靜下來。

趕快剪掉不就得了？貓貓一邊心生粗俗念頭，一邊踏進浴堂。壬氏及貼身宦官稍稍停下了腳步，不過平素都是宦官送來熱水，進去想必也不成問題。

「娘娘說她從這兒看見了奇怪的人影。」

「裏樹娘娘就是喜歡這樣吸引大家的注意。哪有什麼大不了的，一定是看錯了吧？」

啊，真是不堪設想。

至於金剛宮，浴堂並未獨立於宮殿外，但要作也不該作雜物間，應該設置個休憩用的空間纔對。

「這是因爲……」

玉葉妃愣怔地將視線轉向貓貓，看得她如坐鍼氈。

兩人抵達栽種着南天竹的宮殿時，只有侍女長一人出來迎接。但周圍其他宮女一發現壬氏也來了，就立刻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拍掉衣裳上的灰塵，撫平頭髮在宮殿的玄關列隊相迎。

是要還什麼，又是要借什麼？自然是貓貓了。

她趾高氣昂地走上前來，還若有似無地對壬氏拋了個媚眼。畢竟是後宮宮女，相貌五官相當標緻，但有着一雙潑辣的眼睛。畫上的眼線更是強調了這點。

「竊以爲本來侍女長應該加以勸誡纔是。」

「那麼，怎麼會變成雜物間呢？」

哦──貓貓雙手抱胸。她看看裏樹妃指出的位置。

侍女長站到更衣室門口。裏樹妃膽子小，停在稍遠的位置。

周圍侍女都跟在她身後，表示順從她的意見。侍女長見狀，無處容身似的縮起了身子。

「就是這兒。」

「河南也在附近，聽到我的叫聲立刻就趕來了。然後，河南也看見了同一個幽魂。」

貓貓一面心想「多想無益」，一面走進了金剛宮。

侍女長從更衣室的窗戶輕輕指了指裏頭。那裏空無一物，只看得見白色牆壁。窗外與一處沒放東西的雜物間相連。她說那扇窗戶平素會放下竹簾，但那時碰巧是掀起的，嬪妃就這樣不小心看到了外面。

「這棟宮殿的屋齡應該不算老吧？」

「這兒原本就是佈置成雜物間嗎？」

假若壬氏不是宦官，不曉得高順知不知情？還是說……高順其實也不是？

那時我洗過澡，走進了更衣室。我擦拭身體，覺得有點熱所以掀起了竹簾。雖然窗戶關得很緊，沒多少風吹進來就是了。

「會不會是那附近有人在？有沒有可能是把哪個宮女看錯了？」

茶點是杏仁酥，精緻入時。這種點心口感較硬，而且似乎能久放。貓貓偷瞄河南幾眼，期望着能帶一點回去。

（哦，原來如此。）

貓貓在腦中畫出浴室與雜物間的平面圖，然後發揮想像力加上水道的流向。

貓貓湊過去仔細地瞧。

後來，貓貓被玉葉妃追問了整整兩刻鐘（半小時）。貓貓除了說「都是青蛙害的」之外，什麼也無法回答。

難道又要重複一遍日前的那段對話？就在貓貓、高順與紅娘同時嘆氣時……

侍女長代替臉色鐵青的嬪妃說明。其他還有一窩子的侍女跟來，但每個好像都只是想巴着壬氏不放，老實說很礙事。假如用文人雅士那套來形容，或許會稱之爲蝴蝶戲花吧。但是想到嘰嘰喳喳的侍女，貓貓只覺得像是引來一堆蒼蠅的魚頭。

貓貓看向了緊緊抓住裙裳低着頭的嬪妃。她那舉動稚氣未脫，感覺不到半點貴爲嬪妃的威嚴。

壬氏應該也明白這點，卻故意隱瞞，也許是想做點小報復。

說完，壬氏站到貓貓的面前，將指尖放到了她頭頂上，然後讓手指順着髮絲滑下。

其實探望什麼的恐怕不是重點，她只是想一探究竟罷了。這樣就算隱瞞裏樹妃的名諱，向赤羽一問就知道了。

「……找到了。」

其他人都被拋下，只能原地發愣。貓貓也一樣。

說完，壬氏就用優雅的步履離開了房間。高順神色倉皇地尾隨其後。

○●○

她忍不住喃喃自語了一句。浴盆底下有個圓形小洞，浴盆旁放着塞洞用的栓子。這個洞想必是通往水道了。善加利用古老水道的後宮，在這方面相當便利。

換作是翡翠宮的侍女，應該會查明原因然後想辦法根除黴菌，但是想要求此處的侍女做到這點恐怕很難。真要說起來，像翡翠宮那樣有侍女勤快打掃宮殿才叫奇怪。看來她們這兒秉持着「眼不見爲淨」的理念，看不順眼改成雜物間遮起來就是了。

侍女之中的一人尖着嗓子說。

「確實如此。不過，聽嬪妃說話也是我的職務之一，請別搶了我這份差事。」

貓貓想偷瞄壬氏一眼，但隨即改變主意，看看高順。高順露出有些困擾的神情看向壬氏。壬氏比了個手勢，像是在說「想問什麼但問無妨」，於是貓貓開口問道：

（之前明明還那樣欺負她呢──）

一張圓圓的臉朦朧地浮現，輕飄飄地搖動，將窗簾當成衣裳在跳舞。

○●○

「哎呀？那就差人去看看好了。這樣吧，妳跟貓貓兩人過去就行了。如果妳忙，找櫻花她們去也行，如何？」

該名侍女長吁一口氣，搖搖頭。

以翡翠宮或水晶宮來說，浴堂另設於獨立樓房，並且將浴堂隔壁的房間佈置成出浴後可供放鬆休憩的空間。

但是，她覺得這個房屋格局很怪。怎麼會有人將雜物間設置在浴堂前面？

之前我就隱約有感覺，侍女似乎不是很喜歡我。自從住過尼庵以來，我洗澡都是一個人洗的，所以即使獨自入浴也沒人會有意見。只有在更衣之時，河南……呃呃，就是侍女長會幫我的忙。

這個高高在上的侍女大概是前任侍女長吧。地位被一個試毒侍女搶走，一定覺得很不甘心。酸言酸語個一兩句想必是家常便飯。

壬氏含笑看着她們這副模樣。

在壬氏如此安撫之下，裏樹妃躺到羅漢牀（沙發）上，這才終於開始娓娓道來。

壬氏確認，裏樹妃與河南都搖搖頭。

說是鬧鬼，但不知道鬧的是什麼鬼──貓貓心想。老實說，貓貓不信那一套。不久之前參加怪談聚會時發生過怪事，但就連那件事，貓貓也不太明白到底是不是鬧鬼。由於櫻花堅信那是鬧鬼，不得已，貓貓也就當作是如此。

「借你倒是無妨。」

貓貓感覺似乎還有其他問題該問，但決定想到什麼就先問什麼。

第一個作出反應的是玉葉妃。

「哦，原來如此。」

「這邊請。」

「您怎麼還在說這種話？」

貓貓一邊佩服一個人能有如此大的轉變，一邊啜茶。壬氏請人沏的茶等半天都沒來，似乎是那些侍女在吵着要讓誰端。

被他用甘露般的嗓音如此呢喃一番，侍女也只能羞紅着臉點頭。由於後宮裏的宮女大半是處子之身，對男子的反應非常好懂，有趣得很。壬氏又喃喃自語表示想喝茶，藉此收到屏退旁人之效。侍女爭先恐後地去沏茶了。雖然早有其他侍女備好了茶，但她們大概壓根兒不在乎吧。壬氏真是熟悉此道。

「發生什麼事了？」

「看見的是什麼樣的人影？」

貓貓想像了一下皇帝深思熟慮的模樣，但最後的結論是應該跟那無關，就只是因爲胸部不夠大所以不動心罷了。裏樹妃的胸圍離三尺（九十公分）還遠得很，甚至比貓貓更小。

「不，我說的是『還給我』。還請娘娘將貓貓還來。」

但就在那時，我看見了一個輕飄飄地搖動的東西。起初我以爲是窗簾被風吹動了，但不是這樣。在我洗澡之前窗戶是緊閉着的，既然這樣，應該不會有風吹來纔是。

「幽魂忽然消失不見了。當然四下沒有任何人在，窗簾也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不再飄動了。窗戶也沒開，而且那也不是個通風的房間。」

「是的，是裏樹娘娘進宮時建造的。」

貓貓撫摸着下頷，接着走向浴堂。她穿過更衣室，探頭看看檜木浴盆。

而且，還有一羣人落井下石。

那張臉微笑着，一直盯着我看。

滑下的指尖在臉頰上游走，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碰觸到貓貓的嘴脣。

於是河南雖然害怕，但爲了確認幽魂的真面目，而接近了那張圓臉的主人。然而──

「我已經仔細封過口了。」

「……」

臉色鐵青的裏樹妃，一見着壬氏就羞紅了臉，然後一進入正題臉色又發青了。好懂到有趣的地步。雖說是別處的嬪妃，但四夫人之一居然是這樣的人，實在讓貓貓很不安。

河南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進浴堂前的雜物間。她指指堆積起來的物品以及架子給他們看。

「裏樹娘娘。」

她稍稍瞄了嬪妃一眼。

「娘娘那一天，是否不慎拔掉過浴盆的栓子？」

聽到貓貓此言，裏樹妃直眨眼睛。

「妳怎麼知道的？」

果然──貓貓心想。然後她邁着大步，走向方纔長滿黴斑的牆壁。接着爲了看看腐爛的地板，她想推開旁邊的架子。貓貓一個人的力氣推不動，因此體貼的高順立刻過來代勞。

原本放着架子的位置，地板已經軟爛到一施加體重好像就能踩穿似的，而且與牆壁之間產生了隙縫。

「能否請人拿平面圖確認一下，這下面是否有水道通過？」

高順又一次迅即對貓貓的詢問作出反應。他吩咐另一名宦官跑腿，很快就把金剛宮的圖樣拿來。

果不其然，地板底下有水道通過。

「假如有熱水通過正下方，然後水蒸氣從這裏外泄，此處的牆壁自然容易腐爛了。然後，假若水蒸氣從這條隙縫冒出，不用開窗也會有風。」

窗簾就是這樣纔會搖動。

裏樹妃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但似乎是又想到了另一點，睜大眼睛說：

「那……那麼，那張圓臉又是怎麼回事！」

貓貓摸摸下頷沉吟片刻。她確認一下窗簾的位置與推測臉孔出現的位置，然後從那個位置轉身看看四周。

背對牆壁面朝斜前方，會看到一隻架子。然後貓貓發現，架子上擺了個蓋着布的東西。她靠近過去把布拈起來看看，只見底下是一面銅鏡。雖然擱置在雜物間裏，但是磨得亮晶晶的，光亮如新。

「那是……」

「怎麼了？」

裏樹妃低下頭去。

「那是我的寶貝，妳拿的時候可以小心點嗎？」

正如其名，這是一種只要放在光源下，就會映照出圖案或文字的神奇魔鏡。據說在製作銅鏡之際如果鏡面凹凸不平，就會像這樣映照出某些圖案。也有人稱它爲透光鑑。此物雖然歷史古老，但聽說製作起來需要高度技術。

貓貓不懂母親是什麼樣的存在。不過她心想，對於這位嬪妃而言，孃親一定是值得仰慕的對象。

「……我。」

許多偶然重疊在一起，就這樣被錯當成了幽魂。

裏樹妃扯着侍女的衣襟，硬是搶走銅鏡。這個舉動讓侍女愣在原地。隨後過來的侍女也看到了這個場面，無不皺起眉頭。

裏樹妃淚如雨下。她吸着鼻子，也不顧眼淚撲簌簌地掉下，看着那個影像。

看到壬氏若無其事地開始啜茶，貓貓由衷作如此想。

銅鏡很快就會失去光澤。這面鏡子這麼漂亮，想必是天天擦過。

貓貓的養父羅門除了醫學、藥學之外，對其他領域也有着淵博的知識。貓貓從小就聽他講過許多有趣的故事，這也是其中之一。

「這是怎麼回事？」

美麗的簪子上刻着精巧的雕飾。壬氏眯起眼睛，看看上面的紋飾。

（原來是這樣啊──）

侍女看着銅鏡說。

不過，只要像這樣有了物證，就能插手干預。正可謂小懲大誡。

「那鏡子似乎是娘娘的寶貝，沒問過一聲就拿走也有不對。」

口氣彬彬有禮，表情也保持笑容。正因爲如此才更可怕。

牆壁上映照出一個光亮的圓，裏面有一副面露柔和笑容的女子容顏。

「像這樣拿着，或許照起來會更好看。」

侍女從沒把裏樹妃放在眼裏，這事壬氏也心知肚明。之所以不曾公開處理，是因爲這會造成裏樹妃顏面盡失，而且逾越了宦官的職分。

「茶水備好了。」

「娘是不是因爲我換了鏡子，生氣了呢？所以纔會顯靈……」

第一個出聲的是壬氏。他凝視着牆壁，只差沒說「真不敢置信」。

「這是從何時開始擺在這兒的？」

「只是重重巧合罷了。」

「還給我！」

「您這是怎麼了？」

裏樹妃伸出了手，然後拉住侍女的衣袖。

裏樹妃有些落寞地看着鏡子。貓貓感覺比起收下的鏡子，她似乎對這面銅鏡有着更深厚的感情。

「！」

這時傳來一個聲音，破壞了這有些傷感的氣氛。

磨亮的鏡子經過從窗戶縫隙流入的月光一照，在牆上映出影像。那天想必是蓋在鏡子上的布碰巧掉了，而映照出這張臉來。

「這也是娘娘賞賜給妳的嗎？就算是如此，區區一個侍女也不配配戴附有上級妃紋飾的飾品，這個道理妳難道沒學過嗎？」

使節帶來的穿衣鏡，不但能照出全身，而且比銅鏡清晰好幾倍，非常好用。也難怪她會把以前使用的銅鏡收起來了。

裏樹妃似乎沒把貓貓冷漠的言詞聽進去。河南拿出手絹，幫嬪妃擦擦滿臉的鼻水。

可能曾爲侍女長的女子，似乎在激烈的競爭中拔得頭籌，端着芬芳的香茶與茶點過來。她先是笑容可掬地侍奉壬氏喝茶，然而看到哭哭啼啼的裏樹妃，臉色歪扭了一下。不過她隨即恢復笑容，慢慢走到嬪妃跟前。

貓貓並不打算弄壞它。她不再碰鏡子，只用眼睛仔細觀察一番。鏡面大概就跟人臉大小差不多。

說完，侍女從裏樹妃鬆開的手中搶走銅鏡。她眯眼看着銅鏡，似乎在估計它的價值。恐怕是她自己想要吧。

「……這張臉……」

「難得有使節大人送您的鏡子，這個就不要了吧。不妨賞賜給哪個下人如何？」

「聽聞娘生前最喜歡跳舞了。娘生下我之後弄壞了身子，不能再舞，後來就這麼死了，也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化作幽魂繼續跳舞吧……」

裏樹妃一邊難看地流鼻水，一邊把銅鏡緊擁入懷。雖然映射在牆上的人像消失了，但那笑容想必還留在她的眼底。

剎那間，在場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貓貓冷淡地說。

勸諫嬪妃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敬重主子的侍女。但貓貓早從許多地方看出了這個侍女的本性，事到如今可不會上她的當。像這樣在男子面前惺惺作態，在其他地方卻頻頻現出本性，就跟三流娼妓沒兩樣。

貓貓轉動了嬪妃攬鏡的方向。光線照到鏡子表面，反射在白色的牆壁上。

「這鏡子我以前常用，只是自從使節送來了鏡子，就把它擱在這兒了。」

「當着客人的面前，這樣成何體統？」

「小女子以爲在明亮的地方，照起來會更清楚。」

但是，其他侍女也就罷了，貓貓或壬氏等人把整件事都看在眼裏。壬氏有了動作。

又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是強行把東西搶走，假如光看這兩點，會覺得錯在裏樹妃。怎麼看都只像是嬪妃亂鬧脾氣。

裏樹妃緊緊抓住銅鏡，把嘴脣彎成「ㄟ」字形，鼻水直流。雖然老實說，她這副模樣沒有半點身爲嬪妃的威嚴，但貓貓覺得這是裏樹妃的真情流露。儘管成爲四夫人之一，貴爲上級妃，但這個年紀的姑娘本來應該活得更輕鬆自在纔是。

他站到整理衣襟的侍女面前，然後伸出他的大手。侍女羞紅了臉，但那手停在只差一點就要碰到侍女頭髮的位置，拔掉了插在上頭的簪子。

「幽魂什麼的都是無稽之談罷了。」

貓貓說完，掀開了窗簾，讓外頭的光線照進來。磨得亮晶晶的鏡子反射出耀眼光芒。

「有點像我過世的娘。」

（哎喲，有夠可怕。）

「但娘娘還是每天磨它呢。」

「裏樹娘娘，您這是在哭什麼呢？當着衆人的面這樣太難看嘍。」

只聽見一陣蚊子叫般的聲音。聲音來自縮成一團的裏樹妃，但拿走鏡子的侍女沒注意。她只是一副得到戰利品的滿意神情，看看銅鏡後將它收進懷裏，然後準備繼續爲壬氏奉茶。

而這種女人，不知怎地總是最容易觸到別人的逆鱗。

壬氏面露極美的笑容說完，侍女當場虛軟地跌坐在地。隨後過來的侍女似乎也各自感到心虛，臉色鐵青。

貓貓明白她爲何如此寶貝這面鏡子了，這很可能是她孃親的遺物。也許是想表示即使遠在後宮，孃親仍然陪在她的身邊吧。

「哎呀，您還留着這面鏡子啊？」

「難得有這機會，不妨再來照一次這面鏡子如何？」

「還給我。」

說完，貓貓用布包着鏡子拿起來，交給了裏樹妃。

「今後還請妳弄清楚自己的分寸，切勿做出逾矩的言行舉止。」

「小女子有聽說過一種物品叫魔鏡，但這回是初次親眼目睹。」

壬氏講話口氣溫和有禮，但確實隱藏着責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