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話 隔離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171 字
馬閃被迫放十天假。
依照貓貓的提議,他暫時住在進行藥品試驗的病坊。
「放心交給我吧。」
妤負責爲馬閃看病。她在痘瘡病症方面比貓貓更稱職,況且也只有一名患者,想必不會太辛苦。
只有一個問題,就是馬閃不擅長跟任何女子相處,不過只能請他忍耐。貓貓每隔幾日也會去一趟病坊,正好便於確認情形。
『還要多久才放我離開?』
每次貓貓到病坊當差順便跟馬閃講講話,就都是這樣。兩人隔着一扇門說話。
「不是和您說了隔離十天嗎?」
『還會有什麼問題?都澈底做過那麼多消毒了,行了吧?』
她懂馬閃想表達的意思,問題在於必須考慮身分立場。
「目前流行痘瘡的地方就有人講這種話溜出去,給大家惹了大麻煩,您也想那樣嗎?」
貓貓有些酸溜溜地說。
『唔……』
見馬閃不再爭辯,貓貓從懷裏取出一封信。
「裏樹娘娘託我捎信給您,您就看信定定神吧。」
『裏樹娘娘嗎!』
「不只呢。還有麻美少夫人與桃美夫人也有信要給您。」
『……』
貓貓從門縫把信塞進去。
總覺得幾天後過來,可能又要重複同樣的對話。
妤反問一遍。
「哇!開門不用說一聲的啊!」
貓貓心裏這麼想,但是不會說出口。她專心思考村長存活下來的原因。
「嗯。」
這種獨特的語尾,貓貓只認識一個人會這麼說話。
「我有聽說這點。」
「再問一件事。」
既然去道墾荒村,要不是窮苦人,就是前一個地方待不下去。而村長想必是後者吧。
愈聽愈覺得這個村長並不是什麼咒術師,只是個騙徒罷了。
(鐵定是在屋子裏鍛鍊肌肉吧。)
還有一件事令貓貓在意。
妤收拾好桶子後,又開始磨藥。這不是什麼難事,因此貓貓只是旁觀她的動作,確定做法正確而已。
「雀姐。」
「是是是,雀姐來嘍~貓貓姑娘、妤姑娘,還有──」
「妳怎麼弄到的?」
(爲預防痘瘡,可預先罹患弱毒痘瘡。)
馬閃面紅耳赤,抓起上衣遮羞。他個子不大,肌肉卻相當結實。儘管壬氏也筋骨堅實,馬閃的肌肉密度似乎又比他高了兩個層次。
馬閃邊說邊指着妤。貓貓被視若無物,則是常態了。
她聽見妤在大叫,八成是馬閃想離開房間吧。
「好像是破例借給我的。說我今後還有機會參與痘瘡治療,最好多學一些。因此只借給我痘瘡的段落。」
「所以才罵他是彭侯……」
雀熟門熟路地開始泡起茶來。貓貓不記得雀曾經來過病坊,不過雀一向如此,不需要大驚小怪。
雀毫不客氣地打開馬閃的房門。馬閃在屋子裏赤裸着上半身,正在做伏地挺身。
「貓貓前輩。」
「他會不會早就已經得過痘瘡了?」
大概就是個普通的村長,不好也不壞吧。一個願意出面成爲村長的人,貓貓認爲多少都需要敢於自我哄擡才能勝任。
「我們那村長是個咒術師,就是他攆走了大夫,除了我們以外也只有他存活下來。」
妤一邊把某種藥材喀喀磨碎,一邊娓娓道來:
《華佗之書》有多處被蟲蛀蝕,必須以貓貓的知識與克用的筆記作爲基礎自行補足。邊看邊想固然花腦筋,卻很有意思,看得貓貓不由得忘記時辰。
妤顯得很不解,然而貓貓反而能理解村長的心情。
村長持刀割傷多人,導致痘瘡擴大流行。豈止如此,雖說是認錯了人,村長終究襲擊了皇族。
「妳說的木靈,就是在山上大喊時會聽到迴音的那個嗎?」
「好啦、好啦,雀姐辦完差了,可以來喝碗茶歇息歇息嘍~」
「……至少我們一家人,就是跟着他一起進入墾荒村的。要不是痘瘡流行,我們家應該還住在那村子裏。」
妤詢問的時候像是在觀察貓貓的臉色。
「這個……就不清楚了。只是村長總是用衣服把自己包得緊緊的,說是咒術師的戒律。啊,還有……」
妤拿起毛筆,隨即寫下「彭侯」二字。
貓貓覺得拿他沒轍,只能笑笑。
「若是他發現事實證明克用做得對,說不定就會拿來利用了。」
「請說。」
這本是將破爛的原本修復抄寫而成。本來應該會被列爲禁書,禁止攜帶出來纔是。
「閒着沒事的話,可以看看擱在那兒的書。」
「呃,其實是村長被捕的時候,罵克用是『棚猴』。我很好奇它是什麼意思。」
(幹嘛不死一死算了。)
接着原本預定要幫病坊做事,以及補充藥品──
貓貓不得已只好隨手翻翻書。其中也有克用的筆記抄本。
「外頭已備好馬匹,小叔就騎馬回去吧~」
「這是何意?」
「我偷偷借到了這個,前輩要看嗎?」
自隔離生活開始過了十天,貓貓在最後一天前往病坊。
「貓貓前輩,可以和妳聊兩句嗎?」
貓貓一面沉吟,一面覺得克用的確有這種毛病。
「『棚猴』?」
「絕對不行!」
「在婦人面前衣不蔽體像什麼話!」
「他說過自己有咒術護身,所以絕對不會得病。」
「小叔大人今日回府,兄嫂特來相迎~」
馬閃獨自借住病坊的一個房間。三餐由妤準備,而且放在房間門口。只有茅廁是共用的,其餘時候一步不出房間。
「還有什麼?」
「不,我準備立刻就進宮當差。」
「貓貓前輩還是歇着吧。」
「馬侍衛就是那個性子,別跟他計較了。畢竟身爲武官,他一定覺得全身筋骨都要僵硬了吧。」
三天後,貓貓再次來到病坊。
(雖說是弱毒,有時仍然會惡化成重症。)
「那位侍衛也真是的,同一番話都講不膩。」
「村長從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的確,人體解剖等一般人不得閱覽的部分都沒抄進去。
不過妤手腳俐落地做事,一下子就把差事都做完了。
馬閃急忙聞聞看自己身上的味道。
「是什麼……咦,這是!」
妤補畫出山峯。
「就是那個。」
飲食充足就有可能提升存活機會。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能。
「呵呵呵,都是一家人,何必害羞呢~」
「呵呵呵~住過十天,房間裏都充滿小叔的體味了~我看你還是先回家沐浴,明日再去伺候吧~否則這樣臭乎乎的,只怕會被月君轟出去吧~」
馬閃立刻就想走人,不過又折回房間捧出一疊紙張。原來是整堆的書信。
「村長比起其他村人,是否過得更爲衣食無虞?」
「原來妳知道啊。」
妤照顧好馬閃還嫌不夠,把貓貓的事情也搶去做了。汪汪前輩他們好像也被她搶了差事,一旁堆了幾本消遣用的書。
聲響肯定是抓着樑柱做引體向上弄出來的。大石頭或許是要充當重物。
「什麼是『棚猴』?」
「我來接小叔嘍~」
妤呼喚貓貓。
「村長會代表村子採買糧食等。至於他是否分到最多糧食,我也只能說的確如此。」
「請問前輩,村長今後的下場會是如何?」
貓貓早就自己抄好了克用的筆記,於是找其他書來看。
其中也有很多貓貓已知的部分。她把這些都詳讀一遍,當作是複習。
「可是,我沒想過村長竟然會去仿效大夫。他從前明明那麼反對大夫的做法。」
「是一種妖怪的名字。相關的傳說很多,我聽過的故事說牠是樹精,就像木靈一樣。」
(我可沒後悔付了那筆錢。)
妤手上提着水桶。馬閃不便出去沐浴,大概是用它來擦澡吧。
「無論有何原由,極刑都無可避免吧。」
「這個詞是哪裏冒出來的?」
「是這樣嗎?可是我聽到屋內不時傳來碰撞聲呢。而且還要我搬塊大石頭來給他。」
「大夫那人,不是常常像迴音一樣回答人家的話嗎?我想起來了,村人們也說過他的回話方式就跟木靈似的。」
貓貓把桌子擦乾淨,喝了雀泡的茶。病坊裏沒有茶點,不過雀從懷裏拿出饅頭來。
貓貓的差事又被妤搶去做了,於是她專心讀書。
「他說大夫是『棚猴』,指的或許是那個吧?」
這下確認過馬閃的現況,信也送完了。
(《華佗之書》!)
「這次的病患馬侍衛,聽說是我以前的村長弄傷他的。」
妤在一旁的房間邊幹活邊詢問:
貓貓今天還是無事可做,不過想欣賞一下關了十天總算得以重見天日的馬閃是什麼模樣。她和妤一起準備放馬閃出房間時,聽見獨特的咚咚腳步聲靠近過來。
「主公!小的幫您弄暖了~」
「……」
摸起來溫溫的,貓貓把饅頭放在茶碗旁邊放涼。雀唱戲般的動作或許具有特別意涵,可是貓貓看不太懂,所以直接忽略。
「妤姑娘要不要也來點~?」
雀拿出另一顆饅頭,八成也是不冷不熱。
「不了。我也想趕緊回去。」
「那還真是遺憾~」
雀如此說道,揮着手絹目送妤離去。要是換作平時,雀都會出言挽留,今天態度卻莫名地乾脆。
簡直就像在等着妤離開似的。
「雀姐有話不便讓妤姑娘聽見嗎?」
「貓貓姑娘總是不用我特地解釋,真是讓我省心~」
「唉──早知道就不問了。」
這樣一來,就非得聽雀講事情不可。貓貓故意捂起兩隻耳朵。
「別這樣抱怨,聽我說嘛~上回那個村長的事情,姑娘一定感興趣吧?」
貓貓悄悄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端起茶來喝。
「關於至今的過路狂魔案,村長已經認罪嘍~當然他認爲自己純粹只是在救人,而不是胡亂傷人~想法錯誤的善意可真是恐怖啊~」
「是啊,這麼做可不只是幫倒忙。」
雀邊喫饅頭邊繼續說:
「就是啊。而且呢,他同時好像也在追尋克用兄的下落。半張臉留有痘瘡疤痕的男子不多見,只要有耐心,遲早會被他找着~於是他就這樣跟着克用兄的蹤跡進了京城~」
「那麼,是什麼事情不便讓妤姑娘聽見?」
村長聽了想必懊惱不已吧。自己不管是作爲村長還是咒術師,都沒能完全博得村人的尊敬,村子也毀了。於是他以爲只要模仿克用的做法就能翻身,卻適得其反。
隨着觀點或當事人的不同,看見的層面就會改變。
「……或許吧。」
「能讓我見見克用嗎?」
「等官差向村長把事情都問清楚了,就確定要將他處死嘍~」
「雀姐、雀姐。」
「就在這時候,若是看到一個遮起半張臉的男子乘着馬車上街,他會作何反應呢~?」
「如今已經無從追問起了,真是傷腦筋啊~」
「當然了。交給雀姐來辦吧~」
雀把貓貓完全沒碰的饅頭拿走。
「難怪妳不想讓妤姑娘聽見。想到是家人聊起克用的事害克用行蹤暴露,導致村長襲擊皇族,最終走上絕路的話……」
雀怡然一笑。
「關於這件事啊,雀姐在想~雖然村長看在克用兄眼裏是個惡人,對其他村人來說或許人還不壞喔。」
「什麼事呀,貓貓姑娘?」
那樣根本分辨不出是壬氏還是克用。
「如此大概是村長能做的最大抵抗了吧~」
「噢。」
「可想而知呢。」
(彭侯啊……)
妤一定會感到自責。
「可是呢,他前天就在牢中自己拿衣帶自縊了~」
雀親暱地笑了出來。
「畢竟世人對事情的看法會隨立場而變嘛。但是克用看在村長眼裏,不知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貓貓險些沒把茶碗弄掉。
至少妤的家人還願意跟村長閒談,講起克用或妤的近況。聽起來他們並未將村長視爲摧毀村子的罪魁禍首,對他懷恨在心。
「妤姑娘的家人,好像湊巧在哪裏遇見了村長喔~村長就是在那時候,得知克用兄獲得了與醫官同等的待遇~」
豈止如此,最令他嫉恨的克用竟然還進宮當官了。
「沒錯。」
「所以他才一路追到紅梅館吧?」
貓貓覺得有必要弄清楚,克用對村長來說是個什麼樣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