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交易現場

回到客棧，翠苓正等着她們。白天看到她不知去了哪裏，然後就一直沒出現。她正在閱讀桌上的幾本書，一注意到貓貓她們就輕輕闔起書頁，燈火搖曳了一下。

「喫消夜嗎？」

「有就喫。」

子翠如此回答後，翠苓從架子上拿了籠子過來，裏面裝了油條。她倒了兩碗豆漿，一碗放在貓貓面前，看來她也有得喫。貓貓拿涼掉變得有點硬的油條吸飽豆漿，放進嘴裏。豆漿似乎奢侈地加了蜂蜜，味道很甜。

豆漿是製作豆腐時的副產物，但人們不太喜歡它的豆腥味。不過這豆漿裏似乎加了姜去腥，喝起來很順口。

她們在圓桌旁坐成三角形，貓貓默默地喫，子翠聊祭典上遇到的事。翠苓面無表情地看書。起初貓貓以爲是藥學典籍而兩眼發亮，結果是昆蟲圖鑑。不是印刷品，上頭有好幾次手寫補充的痕跡。與其說是書，倒不如說成筆記比較貼切。

貓貓盯着翠苓瞧。

「做什麼？」

「沒有，只是差不多想請妳履行約定了。」

「……妳說返魂藥嗎？」

多謝翠苓反應如此之快。

「妳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形式上自己是人質，但她們對待自己的方式很寬鬆。沒錯，就算能逃出這裏，想必也很快就會被捉到。就算能巧妙逃走，但又有什麼法子能抵達城鎮或村子向人呼救？貓貓可不會騎快馬。

但即使是如此，是不是也該把人質關起來或綁起來纔對？

這兩人的行動全都讓貓貓覺得不對勁。

假若貓貓問她們有何目的，她們或許會說出來。比起這個，現在更令她在意的是──

「是曼陀羅花與河豚嗎？比例是多少？其他還要加什麼？加多少纔算適量？」

「……」

「還有，請告訴我甦醒之後當下的身體狀況。我想一時半刻之間應該是動不了的吧。」

一回神才發現，貓貓已經徐徐逼近到翠苓眼前了。翠苓的神情有些扭曲，手一跳一跳地痙攣着。之前沒看到她有這種症狀。

「咦──爲什麼啊，讓傭人來做就好啦？」

貓貓回問道。

「爲什麼呢？不用客氣啊！」

「貓貓，昨天那支簪子呢？」

翠苓斷然地說。貓貓很想抓住她的衣襟亂搖一通，兇巴巴地強迫她給自己灌藥，但剋制住了。要是到時候人傢什麼都不肯教她，就前功盡棄了。

（真會用激將法。）

貓貓一邊翻閱書頁，一邊讓子翠開始在她頭髮上動手腳。

「我今天要出去一下。」

「只能打掉裝飾當成胚底嘍。」

看起來也不像是缺乏某些養分。最重要的是，剩下的部分很奇怪，形成完整的四方形，正好就隱藏在房舍的陰影裏。

「……目前只有用動物試過。」

無論多強悍的人總有一天都會衰老。她或許是想說不管是何種名門望族，遲早都會沒落吧。

「畢竟姐跟貓貓都沒幾個朋友嘛。」

「嘿嘿，聽說遙遠的東方國度有句話叫盛者必衰喔。」

怎麼會有孃親那樣對待女兒的──貓貓心想。

她決定現在先乖乖讓步，於是從她面前退開。

「呵呵，我說的是我娘呢。」

「當然熟啊，慢一點就要捱揍的。」

「要妳管。」、「少說兩句。」

貓貓沉默地指指寢室。子翠啪噠啪噠地用小跑步跑過去，把放在枕頭邊的簪子拿過來。

「說過妳是人質了。」

「……賣不得。」

貓貓撫摸下頷沉吟。

「衣服也不換？妳還穿着寢衣不是？」

「咦？妳不喫早飯啊？」

「不需要？」

後來約莫過了三個時辰（六小時）吧。當貓貓感到有些腹飢時，店小二就會將飯食送到房裏來，而且有一堆書可看。只是去如廁時，看守的男子還特地跟來，讓她只能苦笑。

響迂見狀說道。

隔天早上，她一起牀就看到桌上放了大量書籍。是藥草的圖鑑，繪有許多精緻的插畫。其中還夾雜了異國藥草，記載着一堆貓貓從未聽過的植物。雖然一半以上都看不懂，但很多地方夾着紙張，寫着註釋或補述。

「嗯──好像有點美中不足呢。」

「好了好了，響迂，你把碗收收。」

「這簪子是好東西，所以不可以亂丟喔，不然會被別人拿去賣掉的。」

貓貓想起以前有個娼妓把客人饋贈的飾品賣掉，結果又被同個客人買下來送她。那次實在太尷尬了。這支簪子也是，送她的人是個纏人精，搞不好哪天簪子又回來了。

主子打罵婢女的事所在多有。只是，貓貓感到很意外。

「……我想不需要曼陀羅花。」

貓貓兩眼發亮，一邊把臉湊到翠苓的鼻子前。她把右手放在自己乏善可陳的胸部上，宣稱這兒就有個最適當的實驗對象。

即使睡在同個房間裏，也沒什麼話好談的。昨晚也是如此。

「我覺得這位師傅的手藝相當精湛喔。就算在京城也沒幾個這麼厲害的師傅，明眼人一看就會知道是哪位師傅做的，這麼一來就會知道是誰訂製的物品。還有刻在簪柄上的精細花紋等等，一些看不到的部分都不是普通講究呢。」

不知怎地死小鬼響迂也在，把油條泡在粥裏喫。

貓貓跟翠苓睡一間房間。子翠睡在另一間只有一張牀的房間。原本子翠也吵着要睡同一間，但被翠苓趕了出去，就一個人不情不願地回去了。

（不，還有比那更狠的呢。）

「捱揍？」

（神美？）

子翠把簪子拿到貓貓面前。

「嗯。」

翠苓說「失去」說得斬釘截鐵，可見除了她以外還有別人也試過藥。這是調藥必須付出的代價，藥師必須經過多次錯誤嘗試，以逐漸篩選出正確的藥方。

老實說，貓貓並不是完全沒話跟翠苓說。但就算說了，她大概也不會回答。

子翠講得一派自然。

很多地方都在噴出水蒸氣，看得到溫泉。雖然溫泉設了圍牆讓人不能偷窺，但還是能將村莊裏大部分範圍盡收眼底。村子圍牆外頭沿着河川鋪展出整片田園，又有森林覆蓋。田園幾乎都已收割完畢，正在晾曬稻稈。

「好，這樣就行了。」

「實在不太想見到她。」

貓貓側眼瞧着這幕光景，若有所思地點頭。

「原來你不靠傭人就什麼都不會啊。呵呵，還是個小孩子呢。」

「按摩也是，做不好就要被潑燙水的。真的很可怕喔。」

「是吧。所以，貓貓妳要乖乖喔。」

然後，子翠就離開了房間。

「我是覺得她不會逃走啦──」

貓貓看到只有一塊田地擺着沒收割。那只是極小的一部分田地，稻穗還是綠的，正好就在房舍的暗處。旁邊那棟可能是稻穀儲藏庫或什麼，建造得算是氣派。

兩人不禁異口同聲地說。

翠苓說着，讓貓貓看看她發抖的左手。那隻手原本能夠活動自如，是返魂藥造成的副作用。

子翠笑着說。

對話到此結束，真是太短了。中間沒有子翠當緩衝，也就是這樣了。

「他應該是好人家的少爺吧？」

「妳似乎跟子翠感情很好呢。」

說完，翠苓就出去了。

先起牀的子翠一邊喫粥當早餐，一邊說道。

「我看着不順眼。」

子翠一邊無憂無慮地說，一邊咬着油條。

她用梳子替貓貓梳頭，綰到頭頂上。然後在兩邊耳畔垂下一綹髮絲，以發繩綁好。

說完，子翠解開貓貓的寢衣衣帶，替她披上外衣。不得已貓貓只好伸出手來，一邊看書一邊讓人家幫她換衣服。

「等會。」

「我出去一下。外頭有人看守，妳別打逃跑的主意。」

「與其說好價錢……」

貓貓覺得那樣未免太浪費了。

「可以賣到好價錢嗎？」

她們行動的目的是什麼？這本來是一開始就該問的問題，但貓貓還沒問過。她心想「好歹還是問一下好了」，結果講出口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看起來像是嗎？」

貓貓把每本書從頭到尾讀過一遍，塞進腦袋裏之後，伸了個大懶腰。久坐不動讓身體痠痛，她想稍微呼吸一下屋外的空氣，於是從窗戶探頭出去。這個房間位於三層樓客棧的三樓部分，由於村裏沒有比這客棧高大的房舍，因此視野很遼闊。

「我只付出了這點代價，但失敗的話甚至會失去記憶。」

這讓貓貓想起昨日孩子們說過的事，他們說只有一塊地方的稻子長得不好。也許是因爲長得不好，所以像那樣擺着等它成熟？

「等會。」

「妳好熟練喔。」

貓貓非常清楚其中含有活人實驗，但她更難壓抑澎湃的感情。

（嗯？）

「的確很可怕，真是差勁的主子。」

「那麼，改良後的藥方如何？」

「我不會用妳來試。」

貓貓也常挨老鴇打罵，但就算是那種老太婆都知道下手輕重。揍人時會選衣服遮住不易看到的地方揍，就算呼巴掌也不會留下痕跡。雖然總感覺像是不想降低商品價值，但一樣是手下留情沒錯。

誰啊？貓貓正在這麼想的時候，被子翠輕拍了一下腰。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抬腿穿起裙裳。

子翠邊說邊把梳子收好。

說完，子翠把手伸到自己頭上，拔下了一支搔頭，將它插在貓貓的頭髮上。

被人家這樣講，喜歡裝大人的小娃娃一下就當真了。他粗魯地把碗盤放到托盤上，弄得當啷作響，然後就託着盤子離開了房間。

「嗚哇──也太懶了吧。都要人家伺候，簡直跟神美夫人一樣。」

「嗯，捱揍。」

貓貓一邊看着自己變形的左手小指一邊更正。

「呵呵呵呵，真高興妳們感情變這麼好。」

「竟然還得派人盯着妳，妳做了什麼好事？」

趕快翻到下一頁比較要緊。然而子翠把用粥泡軟的油條塞進貓貓的嘴裏。不得已，她只好嚼一嚼嚥下去。

「異國的藥方裏是有這一味，但我推測它的作用很可能是延長昏睡時間，在強行將人變成奴隸時用來讓對方失去意識。聽說這纔是這種藥原本的用途。」

她渾身酥麻地爬滿雞皮疙瘩，睜大眼睛，慢慢靠近翠苓。

雖然是個讓人火大的小鬼，但也沒什麼好在意的，況且對貓貓來說，把這堆金山銀山全部看過一遍比較要緊。

還沒用人試過。說不定推測錯誤，不放曼陀羅花就無法讓人復活。先用動物試驗是很正常的做法。

（莫非……）

貓貓把半個身體往外伸，盯着那塊地瞧時，好大的「啪」一聲傳來。貓貓嚇一大跳，險些沒摔出窗外。她急忙抓住窗框，調整急促的呼吸。

「妳在幹麼啊？」

聲音原來是死小鬼發出來的，是他用力開門的聲音。

貓貓一言不發地站到響迂面前，不容分說地就用兩隻拳頭鑽他的太陽穴。

「好痛！痛痛痛痛！妳幹麼這樣啊。」

「進房間時再小聲一點好嗎？」

雖然一半是亂出氣，但沒辦法。一方面也得怪這小鬼每次講話都那麼臭屁。

獲得解放的響迂兩眼閃着淚光，怨恨地看向貓貓。

「喂，我問妳，姐去哪兒了？」

「不知道。」

她沒問子翠要去哪裏。

「怎麼連這都不問的啊。」

就算問了子翠也不見得會告訴她。比起這個，現在那塊田地比較讓貓貓在意。

「幹麼老往外頭看啊。」

「你知道那間屋子是什麼嗎？倉庫？」

「嗯？」

貓貓指指村子外頭的那棟房舍，那是幾棟房舍裏最氣派的一棟。

「就是村長的倉庫啊，而且我聽說那周遭的田都是村長的。」

「倉庫啊。」

「我看不是。」

露臺直接與隔壁以及再隔壁的房間相連。雖然每個房間有作隔牆，但只是柵欄罷了，似乎可以鑽得過去。

「倒也不是沒法子。」

一個男子的嗓音回答。但是腳步聲卻不只兩陣。

響迂的房間格局與貓貓她們的寢室相同。牀上散落着一堆紙張還有畫筆。畫狐狸面具時貓貓就想過，這小鬼人不可貌相，似乎很喜歡畫畫。

豈料……

是三雙女子的腳與兩雙男子的腳。

「嗯？什麼意思？」

「難得有這機會，就陪陪妳吧。」

「因爲有老鼠，所以都儲藏在另一間地板較高的倉庫。那兒現在應該沒在使用了吧？」

「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村長很小氣，所以大概是捨不得花錢拆吧。」

「有什麼問題嗎？」

響迂一聽，咧嘴一笑。

「妳想去那裏嗎？」

「因爲一直是亮的，所以長不好？」

「我猜啦。」

那些書也不是翠苓能搬運的量，極有可能是從這村莊裏的某處拿來的。

栽培植物時，常常會因爲周遭環境的變化而使得生長情形被打亂。如同貓貓以前栽培青薔薇時讓它不合季節地開花，這兒的稻子也被外界因素打亂了生長。

（真是個不像話的小鬼。）

「不，應該不會。」

糟糕，老毛病又犯了。而一旦變成這樣，即使理智上明白也壓抑不住。就算別人都會說這是愚蠢至極的選擇也一樣。

否則，貓貓就不是貓貓這種生物了。

響迂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根鐵絲，插進鑰匙孔裏喀嚓喀嚓地弄着。構造簡樸的門一下就打開了。

換言之，這小鬼似乎是成天往外偷溜。明明是住客棧卻似乎對這村莊知之甚詳，想必是逗留了有一段時日了。畢竟此地是療養用的溫泉鄉，爲了治病而長期住下並不是什麼稀奇事。只是響迂看起來並不像是體弱多病的樣子。

貓貓捂住響迂的嘴，躲到房間角落裏。

「喂，來幫我。」

響迂張開掉了門牙，看起來很笨的嘴巴說。

女子語氣和緩地說。但不知怎地，那聲調讓貓貓起了一陣寒顫。而且，似乎不只有貓貓有此感受。

「去得成嗎？」

「隔壁應該也有櫃子吧？」

「可是門開着不是？是誰負責鎖門的？」

「只有這裏土壤不夠肥嗎？」

「嗯，有。不管放多少陷阱，還是沒完沒了地一直出現。」

「妳讓讓。」

說着，響迂喀嚓一聲打開了門。大概是沒料到有人會從兩側推開櫃子吧，門沒上鎖。

「嗯。不過，那間倉庫沒什麼人用。」

她無法壓抑自身體深處湧升的冷顫。只能在這個房間裏看書讓她好着急。

「吶，妳要做什麼啊？」

貓貓繞着倉庫走一圈。除了窗戶之外只有一扇門，但上鎖了。

女子轉向後方，作勢要走出房間。貓貓放心了，正想輕嘆一口氣。

貓貓睜圓眼睛問了。可能是喜歡她這反應，響迂啪噠啪噠地跑去隔壁房間。那是子翠睡覺的寢室。

響迂折了一段田裏的稻穗。

可是，從窗戶的位置與寬度來想，應該是錯不了。由於窗戶沒有窗欞，所以在炎炎夏日應該會一直開着窗戶幹活。

貓貓發現臂彎裏的響迂在發抖，她輕輕鬆開捂嘴的手。

就這樣，貓貓順利溜出了房間。

關於這點……

（嗯？）

正在疑惑是要幫什麼忙，就看到他不知爲何在推櫃子。貓貓不明就裏地一起推推看，只見櫃子伴隨着「嘶嘶嘶」的聲響一點一點地錯開位置，然後就看到櫃子背後出現一扇門。

正是日前對壬氏行刺的那些刺客持有的突火槍。

「你真清楚。」

「……哎呀？有人在裏面嗎？」

響迂湊過來看貓貓的臉。

但還有個疑問，照理來講已經無人使用的倉庫，爲何半夜還要弄得燈火通明？

貓貓看向田地前的倉庫。灰泥牆上有扇大窗，就是個連窗欞也沒有的簡樸窗戶，此時緊緊關着。貓貓拾起掉在一旁的樹枝，對準窗邊與剩餘稻田的邊界。稻田比窗戶寬一點點。

貓貓產生一股想定睛觀察的衝動，但比起這些，有個更嚇人的東西大剌剌地擺在現場。

「？」

這種東西出現在這裏，使得許多疑點凝聚到一個點上，但貓貓沒那工夫整理思緒。外頭傳來了喀嚓喀嚓的聲響。

結果……

貓貓全身發抖，冷汗直流地確認了那人的真面目。她看見以面紗遮住的眼睛。頭髮雖然被面紗遮住，但藏不了眼睛的顏色。那是異邦人的天藍色眼眸。

「……怎麼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充滿獨特臭味的房間裏，混入另一種特殊的香氣。從衣物摩擦的聲音聽來似乎是在左右張望，但從貓貓的視角只能看到他們的腳。

她連續翻頁，找到了貼上特別多補述便箋的頁面。

「已經推開了，別擔心。本來是想嚇姐一跳的，但被這邊的櫃子擋住了。」

一般都認爲充足的陽光能讓花草長得更好，但其實有時反而會妨礙生長。例如這些稻子，很可能是由於晚上繼續受到亮光照射，使得稻穗結實得慢。在徹夜不眠的煙花巷周圍，偶爾會發生此種現象。

那是個形似鐵管的東西。它被拆成幾塊，光看每塊零件，無法看出是什麼東西。但貓貓對這東西有印象。

響迂手指的不是房間出口。雖然寢室與隔壁房間構造相同，但起居室的構造就不太一樣了。相較於貓貓她們的房間有花窗，這間則是有扇大門，外頭是露臺。

「這樣一路走到最邊邊，正下方就是連接廂房的遊廊廊頂。從那兒跳下去之後立刻就出得去。」

（好吧，也罷。）

她不怎麼期待地問問看。

「你說這兒有老鼠，對吧？」

響迂的臉孔扭曲了。

貓貓覺得沒必要追問，於是穿過格柵的縫隙。幸好自己是隻瘦皮猴。

「喏，這邊這邊。」

貓貓想起翠苓說過的話，她說還沒用活人試過新藥。這話就表示有用其他動物試過，至於用的是何種動物，頭一個就會想到容易入手的小動物。而今天貓貓拿到的書裏，補記了許多以老鼠作實驗的結果。

但他卻幫了貓貓一個大忙，她走進倉庫。裏頭分成兩個房間，貓貓首先前往有窗戶的房間。

「也就是愛捉多少有多少了。」

「這裏啊，其實跟隔壁房間是相連的喔。我房間就在隔壁。」

在作隔間時，好像會像這樣放個大櫃子擋着。的確若是這樣的話，就能任意分隔房間了。

不，男子的腳可能只有一雙。其中一人雖穿着男裝，但貓貓有看過那衣服。跟早上翠苓穿的是同一件衣裳。

「哦──」貓貓隨口回答。

「沒什麼，似乎是我多心了。」

結果得到高高在上的一句回答。

架子上擺了好幾個小瓶子，上頭貼着紙，寫着日期、內含的材料與份量。響迂興味盎然地看着那些瓶子。

貓貓離開窗邊，然後開始亂翻方纔看完的書。

一名女子問道。講話帶有獨特的口音，讓貓貓覺得耳熟。

一種悠閒的女子嗓音傳來。貓貓聽到喀喀的腳步聲。

貓貓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怎……怎麼啦？妳的表情很嚇人耶。」

「是誰忘了鎖門嗎？」

說着，貓貓站到方纔看見的那個地方前面。面對着稻穗還沒完全結實的那塊田地。

「這下慘了，是那個人……」

房裏有不出所料的東西，也有超乎預料的東西。不出所料的東西，是裝在籠子裏的老鼠與大量隨手書寫的紙張，然後是可疑的獸骨或風乾的草類，還擺了幾塊像是某種動物肝臟的物體。室內充斥着獨特的臭味。

「是因爲這裏的稻子，就連晚上也一直照着光。」

溜出客棧之後就簡單了。不同於進入村莊時的情形，守衛輕易就放行了，可能是因爲進村莊時天色比較暗。外頭野地都開墾成了田地，感覺得到人的氣息，白日應該不會有太多野獸出沒。

（這裏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慘了。」

藥可是外面有人看守，從三樓這麼高的窗戶爬下去又太顯眼了。若只是想爬下去，可以撕開褥子當繩梯，真有那意願的話，沿着牆壁勉強跳下去也行。但是窗戶面向大路，恐怕很快就會被逮個正着。

廂房位於客棧後頭，只要小心點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響迂也跟着貓貓過來。貓貓用眼神問他「你幹麼跟來啊」。

「可是就那樣棄置着，是吧？」

（記得是寫在這幾頁……）

「嘿嘿，哪能就我一個人悶頭讀書嘛。」

翠苓與子翠大概是覺得有這麼多書，貓貓就會乖乖待着了。但很遺憾地，貓貓心中的好奇個性沒那麼容易壓抑。

那女子把手伸到了看似護衛的男子腰上。

「！」

霎時間，貓貓的頭髮啪沙一聲飄落。刀子刺進牆壁上，刀身振動着發出嗡嗡聲。事情發生在一瞬間，貓貓完全跟不上狀況。只是一回神時，一名上了年紀的女子已經掀開簾子，俯視着他們。女子雖然貌美，但依然敵不過衰老。妝容與衣裳華麗招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女子。

女子滿頭滿身打扮得珠光寶氣，無名指與小指的指甲留到約二寸長，戴着玳瑁的護指。塗上紅色胭脂的嘴脣婀娜地歪扭着，目光輕蔑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窮酸姑娘。

「只是，似乎有老鼠呢。」

那神情真的就像在看老鼠。

「翠苓。」

「是。」

翠苓向前走出一步，女子直接拿手上的團扇往她打去。

（！）

「妳連老鼠都管不好嗎？」

「夫人恕罪。」

翠苓低垂着臉說。

「哎呀？這小孩好像在哪兒看過呢。」

「……神美夫人，對……對不……起……」

響迂還在發抖，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道歉。

「是子螂老爺的公子。」

按住臉發抖的翠苓回答。

女子隨口「哦」了一聲，轉向另一名女子。那女子還是姑娘家的年紀，濃妝豔抹得跟名喚神美的女子相差無幾。

「母親大人，看來只是小孩子調皮搗蛋罷了，還是快離開這裏吧。」

「妳說好不好，樓蘭？」

（真是隻狸妖。）

「呵呵呵，也是呢。那麼難得有這機會，就把他們帶走吧？」

名喚神美的女子說道。若不是年齡在女子的臉上留下了陰影，不知道昔日是多麼的丰姿美豔。

神美對着子翠如此說。

貓貓之前故意沒追問。起初提及與翠苓的關係時，貓貓原本想問，但作罷了。

神美的笑容彷彿揪住了貓貓的心臟。

平素那種天真無邪的語氣蕩然無存。她褪去村姑般的衣服，穿起了華美的衣裳。頭髮高高綰起，異國鳥禽的羽飾輕輕飄動着。

她是覺得知道也不能怎樣，但看來自己實在應該再謹慎一點。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