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幽靈作祟 上篇

服侍寵妃玉葉的侍女之一櫻花，今天依然誠心誠意地在當差。

日前她犯了錯，在工作時間打了瞌睡，不過主子玉葉妃完全沒怪罪下來。

既然如此，自己只能做牛做馬以報主恩。於是她從窗欞到欄杆，每根木頭都仔仔細細擦過一遍。

這本來並非侍女的差事，即使如此，櫻花仍然願意充當下女。因爲玉葉妃說過她喜歡做事勤快的人。

玉葉妃以及櫻花她們的故鄉在西域。在那氣候乾燥的地區，沒有什麼重要的資源，而且經常久旱不雨。櫻花她們幾名侍女本是官家小姐，但從沒有過過一天奢侈日子。她們的故鄉土地貧瘠，不做事就得餓肚子。

在這當中，由於玉葉妃入宮，故鄉因此受到中央的注目。妃子越是受寵，中央官員就越是不能輕忽妃子的故鄉。玉葉妃是聰慧的女子，但不是隻會受人憐愛的美麗嬪妃。而櫻花進入後宮，早已決定跟定了這位妃子。

她覺得爲了填補那些請辭離去的侍女空缺，留下的人必須更加賣力。

櫻花打算整理廚房的茶具，一走進去，就看到新進侍女正在製作某種東西。新進侍女名叫貓貓，很少主動說話，因此櫻花不太瞭解她的爲人。

既然意外地認生的玉葉妃找來這名侍女，人品想必不會太差。

櫻花後來反而還發現，她是個可憐人。

手臂上有受過虐待的疤痕，而且被迫賣身爲奴，現在又聽說她是受僱來專門試毒的，讓櫻花實在無以自容。

櫻花想讓她消瘦的身子骨喫胖點，幫她加飯添菜，又不讓她打掃以免露出傷疤。另外兩名侍女似乎也是相同想法，結果使得貓貓幾乎無事可做。

櫻花覺得這樣無妨。差事有她們做就夠了。

侍女長紅娘認爲這樣說不過去，所以將洗衣差事分配給了貓貓。洗衣其實就只是搬籠子，所以傷疤不會太顯眼。其他好像還吩咐她做一些雜務。

運送待洗衣物本來並非侍女的差事，而是大通鋪的下女在做的。然而以前曾經發生過玉葉妃的衣裳刺有毒針的事情，於是現在都是櫻花她們在做。

她們之所以代行下女的差事，也是因爲這些原因。此處是後宮，四面都是敵人。

「妳在做什麼？」

貓貓在用鍋子煮類似雜草的植物。

「是感冒藥。」

她講話總是極力只講重點。只要想到可能是虐待造成的後遺症，害得她不善與人來往，就讓櫻花不禁落淚。

庸醫眯細眼睛後，帶着遺憾的眼神進到裏間去了。

庸醫面帶喫驚與興奮的表情，把原本準備好的煎餅與雜茶，換成了白茶與月餅。

壬氏用甜膩膩水果酒般的聲音詢問。

看到如牡丹般絢爛的笑靨，貓貓繼續面無表情。

「……小女子會盡力。」

○●○

「可否請太醫看看這帖藥？」

至於高順，體毛雖然不濃密，但體格精悍，若不是待在後宮這種地方，想必會被人錯當成武官。

「哦，是小姑娘啊。妳等等。」

「總管所爲何來？」

（記得是從夏末開始吧。）

貓貓雖如此想，但無意提出忠告。因爲這樣貓貓行事比較方便。

既然是宦官就應該待在內侍省，然而這個男的不屬於任何一個機構，反而是監視般觀察着每一處。

用什麼才能治好？他問。

（這人不太像宦官呢。）

貓貓雖然不太愛說話，但是會適度地答腔，所以聊起來滿有意思的。

（皇帝的妾室嗎？）

寬闊的手掌撫摸着貓貓的臉頰。

（差不多是這一個月發生的事吧？）

大家說深溝底下如今仍躺着試圖溜出後宮的妃子。

遠遠就能看到紙上寫了密密麻麻一堆藥名。想必能爭取到不少時間。

就可能性而言，或許他的立場如同當今皇上的太傅，但看似二十來頭的青年不太可能居如此高位。就算是太傅的兒子好了，那也沒必要特地成爲宦官。

天女嗤嗤笑着，笑意中夾雜着壞心眼。

此時正值某種東西的採收期。

臨幸之際，看皇上與玉葉妃如膠似漆，應該屬於正道（直男），不過人不可貌相。

「小女子只懂調藥。」

「恐怕是總管多疑了。」

要不然，自己也不用屢屢把做好的藥帶過來了。這個醫官似乎只知道最基礎的藥方。

「當差辛苦了。」

貓貓懶得想這麼多，決定就把他當成皇帝的男妾，這樣比較輕鬆。

半夜，宦官高順來接貓貓。他們要去看看罹患那種疾病的人。

此乃心病。

貓貓行過一禮後轉身走進醫局，只見八字鬍庸醫拿着乳鉢咭吱咯吱地磨着東西。以這個醫官來說，貓貓知道他不是在磨藥，只是在打發時間罷了。

「看妳的表情，怎麼好像在想什麼極其失禮的事？」

貓貓總覺得最近很多人拿喫的釣她，不過她並不放在心上。

「只有耳聞。」

善於猜測的貓貓，一邊晃動着茶杯一邊問道。

（地位比宮官長還大啊。）

貓貓自認爲講得很清楚了，然而偷瞄身旁一眼，卻看到神仙中人含憂的面容。

櫻花取出銀製茶具，用乾布仔細擦亮。

「那麼，妳知道何謂夢遊症嗎？」

以結論來說，她只能如此回答：

這讓喜歡鹹點心的貓貓很高興。看來醫官記得了她的口味。

當青樓的煙花女罹患此種疾病時，阿爹沒有開任何處方。

在來到翡翠宮之前，貓貓沒聽說過這段傳聞。由於小蘭總會什麼傳聞都跑來告訴她，因此她知道這是最近才傳出的事。

壬氏常常在那裏出沒。

總覺得這裏好像不太講究守密義務之類的。

貓貓以身分高低爲由拒絕同席，但對方硬是壓着她的肩膀坐下。

（我看他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吧。）

貓貓拿起做好的感冒藥與洗衣籃，前往尚藥局。

燦爛的笑容坐在貓貓身旁。

貓貓一邊擺出不勝其煩的表情一邊回答。

貓貓在藥物方面造詣極深，有時會像這樣調配藥方。她總是會收拾乾淨，而且上次送給櫻花的治皸裂藥非常有用，所以櫻花毫無怨言。紅娘好像偶爾也會請她調藥。

（這樣到底要不要緊啊？）

（不可以跟他目光對上。）

櫻花講起了最近蔚爲話題的鬼怪傳聞。

背後傳來甜美婀娜的嗓音。

醫官准備了茶點與雜茶。不是甜包子之類的，而是煎餅。

「不，只是些輕鬆事務。」

宦官由於物理性去除了陽氣，因此常變得具有女性氣質。

貓貓拗不過他。

（怎麼會選擇這條路呢？）

是關於一個飄在空中的白衣女子。

因爲這不是用藥物能治好的。

（城門附近啊……）

她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病，也見過患者。

貓貓的回答既不自卑，也不多嘴多舌。

現在他甚至變得會端出茶點，或是分貓貓一些需要的藥材，不過以尚藥局來說，這樣做並不是很妥當。

「太醫，抱歉，可以請你到裏面去替我拿這些來嗎？」

醫官雖是庸醫，但人很好。屬於爲人善良但不會做事的那一型。

那附近沒有建物，應該是一片廣大的松林。

畢竟後宮屬於特殊環境，醫官似乎也人才缺乏。女人當不上醫官，而如果當得了醫官，誰也不會沒事去自宮。

此人與玉葉妃走得近，也有可能其實是娘娘的輔佐人，或者根本就是……

因爲畢竟是藥，就算只是做個形式，也得請醫官下判斷。

（煎餅……）

「妳知道那件鬼怪傳聞嗎？」

此人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或許顯得很難親近，但這點反倒讓貓貓產生親近感。要搭配甜膩的食物，醬菜最宜。所以高順最適合用來搭配壬氏。

後宮有宮牆圍繞着。只有四方大門可供進出，圍牆外還挖了深溝，不可能脫逃或入侵。

庸醫起初似乎把貓貓當成一個莫名其妙的小丫頭，然而看到貓貓調製的藥品後，態度也就漸漸軟化了。

一反看似溫柔的外貌，這種蠻橫的行徑讓貓貓厭煩透頂。

貓貓只看過白晝的後宮，夜裏看起來，景象截然不同。

貓貓雖然好奇，但知道這種事問不得。她默默搖了搖頭。

壬氏眯起眼睛看着貓貓。

「小女子不知。」

想起那段老生常談的鬼怪傳聞，貓貓偏着頭。

體毛較稀疏，個性較圓融，且因爲食慾取代性慾而容易發福。

壬氏將一張紙片交給庸醫。

壬氏沒漏看貓貓的眼角閃出一道光芒。

不時會傳來窸窣聲，或是從樹叢中傳來類似喘氣的聲音，不過貓貓決定當作沒聽見。

「此種疾病並非藥石可以醫治。」

「妳說藥石不能醫治，那麼……」

月亮雖只有半月大，但因爲沒有云層，月色皎潔。

高順一手提着燈籠帶路。

不用回頭也感覺得到，有某種閃亮動人的空氣瀰漫四周。來者是誰自不待言。

貓貓用對付野生動物的方式，別開目光不去看青年。但對方不準。青年繞到貓貓前面，跟她面對面。

真是陰魂不散，煩不勝煩。

貓貓正在動歪腦筋時，好像專挑這個時候似的，傳來一個討厭的聲音。

尚藥局位於南側中央門的旁邊，掌管後宮的三部門也將居室設於此處。

「這種病如何醫治？」

「有勞太醫也給我上一份。」

最明白的例子就是庸醫。庸醫看起來像個大叔，但跟他講話，有時會以爲自己是跟個有教養的商家夫人在一起。

正是壬氏。

宮中由於除了皇帝之外沒有像樣的男子，所以情愛的形態有些奇異也是無可厚非。

「貓貓小姑娘。」

高順找貓貓說話。貓貓被人稱呼爲小姑娘，感到很不自在。

「請別如此多禮。高侍衛的位階比小女子高多了。」

貓貓老實地說，高順聽了摸摸下巴，偏頭思索了一下。

「那就叫小貓。」

（忽然就叫起小什麼的來了？）

原來這個大叔個性還挺輕浮的。貓貓一邊做如此想，一邊點了點頭。

「可以請妳不要用看毛蟲的眼神看壬總管嗎？」

（果然被發現了。）

看來最近這陣子，貓貓的臉部肌肉反應得太明顯，臉皮再厚也藏不起來。

貓貓認爲目前還不至於丟掉腦袋，但還是得自制些。畢竟對那些大人物而言，貓貓纔是蟲豸。

「今日也是，我一回去，總管就告訴我『有人用看蛞蝓的眼神看我』……」

（我的確覺得他愛黏人很噁心。）

什麼芝麻蒜皮小事都要跟人報告，也是一種黏人的行爲。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不對，他已經不是男人了。

「總管渾身顫抖，用水汪汪的眼睛對我微笑。那就是所謂的自我歡愉吧。」

高順用只會引人誤會的字眼，正兒八經地回答了貓貓。

不如說快從蟲豸降級爲穢物了。

「……小女子今後會注意。」

「是的，對於不具免疫力的人，光看一眼就可能會昏死過去，處理起來很辛苦的。」

講着讓人疲憊不堪的話，不知不覺就到了東側宮門。

如夢似幻的光景，令人以爲誤入了桃源鄉。

貓貓看向高順手指着的方向。那裏有個令人無法置信的東西──

深沉的嘆氣中流露出疲倦。高順大概常常這樣負責善後吧。擁有美得過火的長官，要喫的苦也多。

「月下芙蓉。」

無意間，這四個字閃過貓貓的腦海。

下個月就要作爲褒賞，賞賜給官員了。

宮門隨時有衛兵把守。內側兩名宦官，外側兩名武官。門扉採雙重構造，外側與內側各有設置哨站。

在這當中，那個以半月爲背景出現了。

白影身着長衣與披帛，腳步猶如婆娑起舞，立於宮牆之上。

放下或拉起吊橋時光靠人力不足以應付，所以養了兩頭牛。

女子名爲「芙蓉」，爲中級妃子。

貓貓產生一種想去附近松林找某種東西的衝動，但高順在旁邊所以不可能如願；兩人到庭園的涼亭坐下。

高順神色一驚，接着輕聲低語：

美得不像人世間所有。

宮牆約有貓貓個頭的四倍高。外側有深溝，在運送糧食與物資等等，或是有時需要替換下女時，會放下吊橋。

在後宮，逃跑是要判處極刑的。

衣裳搖曳生姿，披帛像有生命般遊動。黑色長髮在夜色中迎着月光，勾勒出朦朧的輪廓。

「就是那個。」

「真是明察秋毫。」

是個於空中起舞的女子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