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叫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7613 字
深夜,貓貓被馬車匡當匡當地搖晃着。
貓貓當差結束時,一封來自壬氏的書信悄悄送來給她。
(不曉得有什麼事。)
至今從來沒半件好事,這次也不值得期待。更何況她已經落入了無法打馬虎眼的境地。
前次見到他是在圍棋大賽上。當時怪人軍師在場,因此雖然不願承認,但她安心了。
然而,今日——
(我會被帶到哪兒去?)
當她被人用馬車載走時,多半會被帶去王公貴人的府邸。阿多亦然,玉葉後亦然,壬氏的宮殿亦然。
可是,這不是壬氏宮殿的方向。
眼看樓宇變得一棟比一棟富麗堂皇,貓貓開始微冒冷汗。
「這邊請。」
人家讓她下了馬車,就看到水蓮正在等她。
「許久不見了。」
「是。」
「那就請妳快去後面,把衣裳脫了吧。」
「……」
貓貓不情不願地走到後面。
進入後宮時規定必須搜身,而這大概也差不多。
「……不是壬總管召小女子來的嗎?」
「是呀。只是若只有小殿下在場,也不用讓妳這麼做了。」
(只換衣服而不用沐浴的話就應該不是。)
壬氏提出了確切的數字。
「我說呀,妳懷裏總是揣着這麼多玩意兒?」
不過房間最起碼還開了通風孔,讓空氣得以循環。
玉葉後兩眼閃閃發亮。由於日前才發生過那事,貓貓本來還在擔心,照這樣子看來或許沒事了。可是紅娘姑且不論,白羽她們應該不樂見這種情況。
(早知道會這樣,就多準備些材料過來了。例如侍寢的教本什麼的。)
它放在一個鉢裏,上頭擺着菊花。
壬氏晃晃玻璃酒器,但似乎無意賞貓貓一杯。也許是身體在發熱,他把氅衣脫了掛在椅子上。
「爲了祝皇上洪福齊天,她這人才不可或缺。」
一個盆子上鋪着沙子,隨興擺了些樹枝與石頭。看起來就像小庭園,是用來讓客人賞玩的。然而使用的材料奪去了她的目光。
玉葉後出聲說了。
(鹿茸、龍骨……那個莫非是熊膽?)
「欸,這會兒要做什麼?是不是貓貓要玩有趣的解謎遊戲?」
水蓮低頭自房間退下。
不只是把衣服扒光,竟然連嘴裏都要看。
壬氏微微一笑,同時撥一撥放在房間牆邊的大火盆。
房間是兩間相連,裏頭那間似乎是寢室。三人所在的房間,擺着羅漢牀、案桌與桌子。另外還放了個獨特的用具,奇妙的香氣瀰漫室內。
貓貓一肚子不滿。的確至今尚且無人找到它。儘管這個房間裏有着琳琅滿目的生藥,恐怕沒有一種能令人長生不死。
貓貓兩眼發亮地注視着玉葉後。
桌上備有酒菜。貓貓忍不住分心看酒,但似乎用不着她試毒。他們已經自己倒酒喝了起來。
貓貓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她恨恨地瞪着壬氏,但當事人似乎毫不介懷。
(說得好,再多說一些。還要命令他賜我藥材。)
「妳是松鼠不成?那就也檢查一下頰囊好了,嘴巴張開。」
「人已帶到了。」
「東宮……」
「皮膚也很細,可是這就不太好嘍?」
一走進去,空氣是暖的。三位貴人一邊聆聽炭火爆開的嗶剝聲,一邊談笑。
皇上撫摸鬍鬚眯起眼睛。神情中雖有着疑問,但也隱約有種慈愛之情。
(這是什麼和樂融融的氣氛?)
都故意讓她看到這麼多了,也許可以期待晚點會賜給她。
貓貓兩眼發亮,想看看火盆裏是否也藏了什麼寶貝。
壬氏硬要貓貓在羅漢牀的一隅坐下。布面臥榻裏塞了棉花,再加上溫暖的空氣,令人昏昏欲睡。
「真是個有趣的組合。月君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召小女子來不知有何吩咐?」
「捉弄妳真是不好玩,貓貓。妳都不會猜想也許是被召來侍寢的?」
「嘿嘿啊啊(謝謝嬤嬤)。」
貓貓看到這些人,當場愣住。
她待在後宮時,搜身步驟多少有所簡化,但皇上身邊永遠跟着侍衛。在臨幸嬪妃時,房間外應該會有幾個人四面警戒。
換言之就是料想到還會有別人在場。水蓮接過貓貓的衣服,從它懷裏翻出筆墨、懷紙、藥物與白布條,多到她都傻眼了。
怎麼看貓貓都來錯了地方。
它把鹿角當成樹枝,以龍骨模仿園林石,只有熊膽刻意地擺在那兒。說不定是故意擺成那樣,好讓貓貓看出來。
壬氏與皇上在她的預料之中。但沒想到,還多了個玉葉後。
「還輪不到貓貓出場。可否請二位先聽我說?」
「哎呀?妳應該已經猜到了吧。心裏頭做好準備了嗎?」
「臣弟得請皇上健康長壽,再活個二十年纔行。」
她用有些挖苦人的口氣說道,反而讓貓貓放了心。
貓貓一邊看看玉葉後,視線一邊在房裏各處飄移。又找到了。桌上那看似硯臺的東西其實是阿膠,也就是整塊動物膠。茶葉裏頭放了薄荷與桂皮。滿室的獨特氣味,似乎是來自於放在各處的生藥。
可是,在房間裏擺這麼多生藥要做什麼?更何況貓貓都被那樣嚴謹地搜身了,把這麼多藥材帶進屋裏不要緊嗎?過多的藥會成爲毒物,用錯了法子會害人。
貓貓穿起衣服。人家幫她稍微拭去雀斑,撲上白粉。
「豈敢。然皇上不同於過去的暴君,並不相信世上有長生不老的妙藥吧?」
「那麼,二十年指的是什麼意思?」
貓貓抽動鼻子。
(有什麼有趣的煙花巷笑話嗎?)
左臂裹的白布條也被掀了開來。姚兒總是阻止她傷害自己,所以現在的狀態比之前好多了。
(真是,到底想幹嘛?要把事情了結就快點——)
玉葉後似乎已經哺乳結束,也在小酌幾口。
皇上看起來也很愉快。
貓貓輕輕搖頭,同時吸吸空氣。室內生火太久,有時會導致空氣滯積而難以呼吸。房間裏沒有侍衛也沒有窗戶,看得出來選的是最適於密會的房間。
「讓小女子來吧。」
「好了,那就聽聽你想說什麼吧。」
就連玉葉後也不禁有些困惑。皇上年方三十多歲,神爽體健,應該仍稱得上精氣神具佳纔是。
「就是東宮承繼帝位,能讓人安心的年齡。」
但別看壬氏那樣,做事是會照順序來的。貓貓寧可相信他不會說做就做。
「是啊,這似乎是真正的葡萄酒。」
「沒有,貓貓晚點還有差事,請先別讓她喝酒。」
「針線沒帶來。」
既然特別加上「真正」二字,看來毒葡萄酒的事也傳進了皇上耳裏。
(把我當傻子?)
(這是什麼香氣?)
「正是。十歲仍是個孩子。十五歲雖已加元服,但難免有所不安。二十歲雖仍屬年少,但只要在那之前爲其鞏固地位,想必可保無虞。」
皇上的聲調變得稍許僵硬了些。貓貓不禁渾身緊繃。有件事絕不可忘記,那就是這位美髯公可是一國的九五之尊。
她們就連玉葉後的異母哥哥都懷疑了。縱然皇上在場,她們大概也不會樂意讓皇后獨自與壬氏像這樣見面。
「不,今日就免了。是我召妳來的,妳坐下。」
「你從方纔講到現在,怎麼好像一直把朕當成老頭子?」
玉葉後以衣袖遮嘴偷笑。
(不可不可。)
更衣結束後,人家把她帶到了有武官候命的地方。貓貓低頭走進去後又是一條走廊,通往深處的房間。
(不,是有稍微想過。)
「臣弟怎敢帶毒酒來?臣弟還得請皇上長命百歲呢。」
可能是爲了讓衆人能夠放鬆,周圍既無侍女也無侍衛。連高順或紅娘都不在。
「貓貓想不想也喝一點?這酒很醇的。皇上您說呢?」
「今日皇上是否也會駕到?」
既然如此仔細地檢查有無攜帶刀械,可見一定有至尊至貴之人到場。
貓貓垂涎三尺地看着生藥。
怎麼辦纔好?能做些什麼?有什麼能表演的簡短技藝?貓貓一面思索一面東張西望,竟看到一個令她不敢置信的東西。
貓貓把褻衣也脫了。瘦巴巴的身子接觸到冷空氣,起了陣雞皮疙瘩。
幽光照亮了腳邊,冷清的單一走道隱約給人超脫塵世的感覺。
貓貓繼續低着頭,心裏想着該如何是好。總不會是要強迫她當場做些什麼,爲貴人們的談話助興吧。
鹿茸就是鹿角,龍骨就是大塊的骨骼化石,熊膽則正如其名是熊的膽囊。每樣都是高級生藥。
(那兒的白色薄片是茯苓嗎?)
聽到皇上的金口玉言,貓貓握緊了拳頭。然而壬氏絲毫無意另外準備酒杯。
那種東西無論擺得再不顯眼,貓貓都不可能錯過。
「貓貓妳牙齒真整齊。」
不,不成。皇上雖然喜歡那些教本,但不好在玉葉後面前獻給皇上欣賞。況且在讓水蓮搜身時就會被沒收了。
(藥材很好,但酒也不錯。)
(好耶!)
「是何種差事?就她一個人沒得喝太可憐了吧。」
就立場來說,貓貓不該飲酒。但既然是尊貴之人請她喝,她便無法拒絕。這是情非得已,是不得已才喝的。
可能是貓貓盯着酒看的關係,玉葉後做出了反應。
玉葉後的話應該會笑,但壬氏不大愛聽。那種笑話基本上不受男子歡迎,還是算了吧。
「月君……這數字還真明確呢。」
「說得是。既然湊齊了朕與你們幾個,想必是要說什麼趣事了。」
好像有聞過又好像沒有;既然是擺在貴人的房間裏,只好相信不是什麼怪東西了。
(誰說一定沒有了。)
「月君,沒給貓貓準備酒器嗎?」
壬氏到底在說什麼?
貓貓感覺到溫暖宜人的室溫變得越來越涼。要不是在視線前方發現了冬蟲夏草與牡丹皮,臉色恐怕早已發青了。
皇上放下酒杯,眯着眼睛。表情看起來並不高興。
「把你這番話的前提解釋清楚。」
皇上這話並不帶詢問語氣,讓人更加害怕。
(如果是召我來講這種岌岌可危的事,請現在就放我回去。還要給我禮物。)
貓貓巴不得能捂起耳朵躲到房間角落呻吟。
玉葉後也面無人色。她必定沒想過這幾個人湊在一塊會講這麼危險的事。
「臣弟這番話的前提是,假若皇上現在有個萬一,旁人將會要求臣弟即帝位。」
壬氏從懷中輕輕取出一個盒子。這是個掌心大小的盒子,裏面盛了一顆金色珍珠。珍珠大如拇指指甲,呈現渾圓完整的球形。
如此大顆的珍珠十分罕見,而且形狀渾圓飽滿,即使是貓貓這個外行也知道它價值連城。就連以形狀較差的珍珠磨成的珍珠粉生藥,價格都貴得令人咋舌。
「以相親肖像畫附贈的禮物而論,不會略嫌昂貴了些嗎?」
「朕就算問你這是誰送的,照你的性情也不會說吧。」
「竊以爲皇上一定猜得到是誰。」
能將大顆珍珠作爲貢品獻給皇弟,還能說出以自己女兒作爲皇弟之妻的人,恐怕一隻手就數完了。
(這樣的大人物若是試圖與壬氏打通關係……)
不是想與壬氏聯手攬權,就是企圖成爲監護人。若是後者的話,將會與玉葉後對立。
「另外還有一事。」
壬氏接着取出一支匙子。是支前端發黑的銀製匙子。
「有人在臣弟書房的茶裏下毒。除此之外,臣弟還在祭祀時遭人射箭。」
桌子劇烈搖晃的聲響嚇得貓貓全身毛髮倒豎。肉桂從盤子裏撒了出來。
但皇上打得很重,過一會兒恐怕會腫起來。貓貓也很想檢查一下皇上的拳頭,但不敢靠近他。
貓貓用手絹替壬氏拭去嘴脣流的血。
皇上方纔還怒不可遏的神情,如今變得茫然自失。誰也想不到貴爲皇弟的壬氏,會給自己留下奴隸的烙印。
召她來就是爲了看這場兄弟鬩牆?真想請他別把貓貓與玉葉後牽扯進來。
壬氏站起來,用一隻手臂摟住貓貓的胴體把她舉了起來。用來冷卻側腹部的手絹掉了。
「假若皇上依然不允,臣弟只能在左頰也留個傷痕了。」
壬氏看向發愣的皇后。
「否則,臣弟也不會在後宮假扮宦官長達六年。」
(明明是自己乾的好事,說這什麼話。)
平素臉上分不清是笑臉還是面無表情的貴人,此時怒形於色。
貓貓該做的事只有一件。雖然是高溫燒灼因此幾乎沒有出血,但周圍都紅腫了。她把手絹弄溼了,按在壬氏的側腹部上。
一聲悶響在房間裏響起。
玉葉後的聲調中混雜着些許慌張。
就連貓貓都明白這道理,皇上不可能不明白。
這是用來密會的房間,拍桌子的聲響不會驚動侍衛。玉葉後想大叫,無奈發不出聲音。於是她想求救,卻被皇上捉住了。
壬氏微微一笑,拉鬆了衣帶。只見他先是露出肚臍,然後拿起了撥火棒。
壬氏一邊裝傻,一邊繼續橫抱着貓貓。
既然貓貓沒聽說,大概是下了封口令。
聽到壬氏這麼說,貓貓急忙用雙手蓋住壬氏的臉頰。
他做出了無人能預料的事。
「……本宮不知。」
玉葉後的臉色也變得鐵青。她或許也是初次見到皇上的怒容。
貓貓讓玉葉後躺在臥榻上,凝視壬氏的下腹部。撥火棒沒按在肚子上。側腹下方、骨盤上方的部位留下了焦痕。貓貓有看過那痕跡,跟玉葉後獲賜的紋飾是同個形狀。
若是如此,也許與玉葉後的父親玉袁有關。
「說笑罷了。」
壬氏站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然後慢慢走向火盆。
(不要火上加油啊!)
貓貓想起以前在西都發生過的事。新娘的假自殺案,原因出在新郎對待她們的狠毒方式。那個家族的所有人都一直在忍受把新娘當家畜般加烙印的行爲。
他喃喃說道。
(真希望能一直看着牛黃。)
玉葉後臉孔抽搐着說。
壬氏臉孔低垂,跌坐在地。皇上的拳頭在發抖。
由下往上看,壬氏的神情變成了異樣燦爛的笑容。
她的困惑或許就是來自這裏。
正不知發生了何事,原來是皇上拍了桌子。
貓貓偏偏頭。她不解地偷看旁人,結果與玉葉後對上了目光。
(有這種事?)
貓貓汗流洽背。
(內臟沒受創。但是——)
(別這樣!)
「玉葉後,我不會與您爲敵。還請寬心。」
皇上並未點頭回應壬氏的話。
皇帝的兩個兒子都還是娃兒。
貓貓忍不住捂起耳朵,卻被笑容可掬的壬氏抓住雙手,擺到雙膝上。看來是要她把話聽個清楚。
到房外去請人速速準備燙傷藥比較快。但那樣會讓壬氏的傷泄漏出去。雖說是壬氏自殘,但烙印痕跡被人看見對在場的任何人都沒好處。
把烙印按得這麼深,就一輩子消不掉了。
皇族身分豈是一句嫌麻煩就能輕易拋棄的?更何況包含壬氏在內,皇族還剩幾名男兒?先帝的兄弟已全數死於瘟疫,外戚則不甚清楚,但就貓貓所知,如今皇族男子僅餘皇帝與壬氏,然後就是玉葉後的孩子與梨花妃的孩子這四人了。
「玉葉後,這下我就無法違抗您了。縱然皇上駕崩,我也威脅不了東宮的地位。」
貓貓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貓貓明白觸怒皇上就會沒命。但她平時接觸到的皇上大多心情極好,減輕了她的懼意。
「快、快別這樣,壬總管!」
「皇上想必明白臣弟對皇位毫無野心。」
「既不能請侍女爲我更衣,也不能給醫官看見。最重要的是——」
「……」
皇上也驚得目瞪口呆。
「皇上不是與臣弟說好了嗎?莫非要反悔?」
「!」
留下主人的烙印,等同於將此人當成奴隸。
玉葉後顯得失神落魄,但似乎還有意識。
「該、該不會這纔是你的真正目的吧?」
(不不不不。)
沒人責怪她。大家恐怕都是這麼想的,就連壬氏自己也是——
「不知皇后此話何意?」
有人想拉攏壬氏進入自家陣營,也有人嫌他礙事。這就是官場。
只聽見某種東西倒下的砰咚聲,原來是皇上靠到了臥榻上。
「我已經變成了這樣的身體,再也不能隨意展露肌膚了。」
貓貓的心臟怦怦狂跳。她在房間裏東看西看,想找到能穩氣靜心的生藥。
「臣弟不是一直以來都說不願意嗎?」
面無人色的玉葉後解釋給貓貓聽。與其說是親切待她,倒比較像是在確認壬氏這話的意思。
「臣弟已有所覺悟,也願意接受應得的懲罰。」
皮肉燒焦的臭味吱吱冒出。即使是堅強的玉葉後也險些沒昏死過去,貓貓急忙扶住她。
「你方纔說別讓藥師飲酒,就是爲了這事嗎?」
「那也得考慮到時機與狀況。照如今這種狀況,能說這話嗎?」
壬氏一面忍痛,臉上卻還浮現着笑意。他把撥火棒放回火盆裏。
孩童的壽命難以掌握。無論如何細心養育照料,有時就是會突然一病不起。
「獲賜別字,就表示成了皇帝的臣民。換言之,就是不做皇族了。」
「……你就這麼不願即帝位嗎?」
貓貓輪流看看壬氏與皇上,偶爾又不禁確認房間角落裏的牛黃。
她現在沒那多餘心思去在意。
「臣弟不愛那些紛紛擾擾的事。皇上如今膝下有二子,玉袁閣下也已獲賜別字。能否趁此機會,也賜臣弟別字呢?」
(賜字?)
(誰跟你切勿擔憂啊。)
(牙齒沒斷,只是嘴脣裂了。)
「玉葉後是否略知一二?」
(想也知道行不通。)
很遺憾地,這渺小的心願被粉碎了。
皇上多少壓低了聲音。他伸手抓住了玉葉後的手腕。
(竟然還準備了這種東西。)
「玉葉後,您似乎一直想伺機收貓貓做侍女,但能否請您斷了這個念頭?」
「皇后切勿擔憂。」
貓貓不認爲是皇后下的手。但有可能是皇后的自家人趁她不知道時做的。
貓貓忍不住靠近壬氏,硬是讓他張嘴。
「如今我只能迎娶完全信得過的女子了。」
「你這被虐癖混帳!」
貓貓見壬氏笑了,便鬆了手,但還是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好事。大意不得。

貓貓一邊拌勻蜜蠟與油一邊咒罵。
貓貓在房間裏到處尋找油、蜜蠟,以及可治燙傷的生藥。沒有器具讓她火冒三丈,索性從櫃子裏拿出看起來很貴的器皿把藥磨碎。管他盤子要缺角還是匙子折斷,都無關緊要。
「敢請皇上貶臣弟爲人。」
貓貓想死命掙扎,但壬氏的傷口就在旁邊,她不敢鬧。
「還是得說。因爲臣弟必須早日了結此事,否則日後想逃也逃不掉了。」
只有壬氏神情自若。
貓貓把拌勻的藥膏塗在壬氏的皮膚上。
壬氏臉孔抽搐着回答。
貓貓把手伸向玉葉後求助。但皇后只用哀憐的眼神看她,搖了搖頭。
「貓貓,我想妳也得負一半責任。」
(爲什麼啊!)
貓貓很想宣稱這跟自己無關,自己是清白的。但壬氏的手捂住了貓貓的嘴。
「既然有責任,那就得好好請她負責了。」
玉葉後不可靠。貓貓轉爲看向皇上。
皇上愣愣地看着貓貓與壬氏。
「瑞兒,這就是你選擇的路?」
「是。」
「你不後悔?」
「是。」
皇上的眼中浮現出些微落寞之情。
「……」
美髯之主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他瞬間瞥了玉葉後一眼,就闔起了嘴。
「朕回宮了。待得太久,外頭的侍衛要凍僵了。」
房間裏雖然溫暖,但此時已是嚴冬的夜晚。
「朕會告訴他們你今晚在這裏過夜。」
「謝皇上垂愛。」
壬氏深深低頭致謝。臉頰仍是腫的,側腹部烙印也還沒做好治療。
「那麼本宮也……」
「孤打算把傷包紮好了就要睡一覺。」
(自己講都不害臊。)
壬氏噘起嘴脣,但沒放開扛着貓貓的手。
「還是說妳不想去寢室?」
「究竟是哪裏令妳不滿意?」
貓貓正左右爲難時,壬氏總算鬆開了捂住她嘴巴的手。他摸了摸櫃子上的龍骨。
貓貓呆愣地張開嘴時,壬氏湊過來看她的臉。
她很想和皇上他們一同離開房間,但不能放着壬氏的傷不管。
「夜晚還長得很,慢慢來吧。」
壬氏露出了認識他以來最邪惡的笑臉。所以怪不得貓貓忘了他的傷勢死命掙扎。即使後來他接着說了一句:「沒能賣個人情。」她也沒聽見。
「反正孤不過就是尚可算大……」
現在纔來說這什麼話?
「不,孤想躺着弄。」
「壬、壬總管,快把傷口包紮起來吧。」
要是兩位就這麼走了,貓貓便得跟壬氏獨處了。
「還問我哪裏不滿意,小女子真是搞不懂您。天底下有哪個人會給自己燙烙印?」
「孤不知這些能做成什麼藥,總之能弄到手的都弄來了。」
玉葉後也從座位上站起來。今天她應該累了,希望她能好好睡一覺,但恐怕難以入眠吧。
「等妳幫孤包紮好傷口了,想喝酒就喝吧。」
「……」
壬氏輕輕摸摸貓貓的瀏海。
「不,還是快快做完吧!」
貓貓想掙扎卻掙扎不了,這個精力過剩的傢伙還一路往裏頭走。
「!」
(不,等一下。)
多虧於此,她沒能目送玉葉後一邊揮揮衣袖一邊離開房間。
「就是妳眼前的被虐癖混帳啊。」
這人完全豁出去了。明明還會痛,臉色卻莫名地紅潤,怎麼想都有病。而且他還往後頭的房間裏走。
「那就請留在這兒包紮。」
揶揄某事般的口吻讓貓貓不禁別開目光。
「爲何要換地方?」
壬氏明明臉頰捱揍,側腹部又嚴重燙傷,精神卻好得很。
她聽見壬氏呼出了一口氣。
「妳愛用多少就用多少。」
貓貓不由得怦然心動。
「孤明白,妳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