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本宅的任悻小少爺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8727 字
玉鶯死後,過了十天。
大人物一死就有很多事情要忙。不過,貓貓的差事還是不變。就只是繼續調藥,診治傷患或病人,然後給他們開藥方。
(專業官吏要做的事情永遠不變,就某種意味來說樂得輕鬆。)
差事量會增加,但差事的種類不會改變。
只是,主管官吏就沒這麼輕鬆了。他們必須從更高的觀點盯緊屬吏當差,遇到問題又得當機立斷,但也不能隨口回應。
所以,個性忠厚老實的主管官吏就會搞垮身體,罹患心病。
也就因爲如此,壬氏目前又是過度操勞到都身心衰弱了,還在處理公務。
(還以爲他已經學會一點偷閒的方法了。)
連到了平素看診的時辰,竟然還有文官拿著文書待在房間門口。貓貓不禁傻眼。
「今天到此爲止。」
高順一臉疲倦,總算是回絕了文官拿來的文書。他跟偕同庸醫一道來診察的貓貓目光對上後,面無表情地低頭致意。乍看之下應對態度嚴肅,但家鴨舒鳧就在高順旁邊,拽着他的衣服像是在討東西喫。
(他在後宮也餵過貓。)
到了西都似乎開始喂家鴨了。
「不知道月君要不要緊?」
庸醫一邊目送文官離去一邊說了。可能是彼此自後宮時期就認識的緣故,庸醫面對高順時態度比較鬆懈。
「我看是累壞了,但想必立刻就能恢復元氣。」
高順盯着貓貓瞧,請兩人進屋。
程序就像平常那樣,做過徒具形式的問診之後就把庸醫打發走,只有貓貓留下。
「那麼,小姑娘,之後就拜託妳嘍。」
庸醫回去了,換成貓貓走進壬氏的寢室。
看來壬氏會講得有點久。貓貓覺得他應該早點睡覺恢復體力,但現在最讓他難受的似乎是精神疲勞。
特別是這幾日,有個來自京城的大官,以及玉鶯的異母兄弟們頻繁造訪。
「是麻煩事嗎?」
貓貓誠實地說了。壬氏本來就沒有必要留在西都。
一方是想把壬氏送回中央,一方是希望他留在西都。被夾在中間必定不好受。
「是啊,他跑來叫孤早日回京。」
雀是個很愛聊天的侍女,常常跑來找貓貓摸魚。
「不如現在就回去吧。」
(我想也是——)
「真是您下的手?」
「不,孤看還是重纏一遍吧?」
怎麼回事?貓貓偏頭不解。
「與其跑來這種乾旱的土地,還不如待在中央慢慢經營更有利可圖吧。例如收購囤積穀物,然後高價賣出以牟利什麼的。」
(其實沒必要纏什麼布條的。)
「總之您如果去了本宅,難道不會有更多人說您存心侵佔嗎?」
「那麼我很快就弄好,請讓我看傷口。」
「如果遷去本宅,官府就在隔壁呢。會不會是覺得這樣更容易多找事情給您做?」
正待開口時,壬氏說了:
「會不會有人說您是殺兄或殺父仇人一刀刺過來?」
壬氏對貓貓纏白布條的方式挑毛病。他這樣做的時候通常都是還有一些話要跟貓貓講。
「玉袁閣下似乎希望由玉鶯閣下的直系親屬來治理西都。信上是這麼寫的。直接給個名字不是更好嗎?」
「壬總管您方纔不是自己說了沒什麼嗎?」
壬氏偷看貓貓一眼,破顏而笑。
「啊——還有,本宅有那個。」
假如玉袁返回西都,這次可能會換成中央騷動不安。玉葉後雖然成爲了正宮娘娘,但也有很多人厭惡她的血統。新立爲東宮的玉葉後長子有着遺傳自皇后的紅髮碧眼。貓貓在東宮還是嬰兒、色素較淡的時候見過他,但可以想見這些特徵會隨着年齡變得更明顯。貓貓瞭解有些人會對不像茘人的頭髮與眼睛顏色略有微詞。
「溫室。妳上次過來沒看到嗎?」
貓貓誠實地回答。
「這布條是不是有點纏歪了?」
考慮到今後與官府之間的往返,從本宅直接過去是會輕鬆許多。貓貓他們是否也會跟壬氏一起過去?
「本宅那邊玉鶯閣下的兄弟子女都在。就警備需求來想,他認爲與其分配人力到別院,不如讓孤在本宅待着更安全。」
這就是玉鶯的異母兄弟們從未主動提出願意治理西都的原因。兄弟們大概已經爲了此事拜訪過壬氏了。
「還有我在想,也許是忽然把您帶去官府會讓您有所提防,所以想讓您一步步慢慢適應。」
貓貓得到壬氏的准許在椅子上坐下,小口啜飲葡萄酒。反正已經幫壬氏看好傷了,收這點好處當作聽他抱怨的報酬應該說得過去吧。
「大海閣下過來,是有事找孤幫忙。」
有各種人會來找壬氏。他在處理那些什麼文書的同時,還得特地抽空應付那些訪客。
「講這話也太歹毒了。」
「辛苦您了。」
「陸孫,孤絕不會放過你……」
「居所?」
壬氏爲人太耿直,容易被利用、喫虧。貓貓很欣賞他的性情,但同時也替他抱不平。
壬氏露出小孩子嘔氣的表情坐起來,脫掉上衣解開纏住腹部的白布條。
(也是啦,回來的話大概又是另一番風波了。)
壬氏也完全鬆懈了。不,似乎是因爲太累而放棄顧及顏面了。
就是那個千方百計想把姚兒嫁出去的叔父。貓貓有一次跟他擦身而過,總覺得好像被他盯着看。也許是因爲貓貓跟姚兒是同僚,引起了他的不快吧。
而且梨花妃也在幾個月之後生下男兒,可以想見一定有很多小人想伺機換掉東宮。
「孤明白妳的意思,問題是孤若不主動示好,事情就只能原地踏步了。」
老實說,如果兒子在自己離鄉時死亡,應該都會驚慌失措纔是。然而玉袁似乎以年紀老邁爲由,沒有打算返回西都。
「沒有歪。」
(責任感越強的人,越容易得心病。)
「好,結束了。」
貓貓不由得兩眼發亮。去年她暫居本宅時有看到園子裏種了仙人掌,怎麼不記得有看到溫室?
「人家跟孤說如果過去,可以用那塊地栽培生藥……」
「哎,也沒什麼。好像就是建議孤從別院遷往本宅。」
她沒聽過次男叫什麼,不過聽人家叫過三男大海。
「孤纔沒幹那事!」
(他就是以前提過的那位叔父……)
貓貓很清楚。一個人不是隻要好心,就一定有好報。
關於那位稱作魯侍郎的大官,貓貓只知道一點皮毛。記得聽說過是禮部的官員。令她驚訝的是,此人似乎是如今身在京城,跟貓貓同爲女官的姚兒的叔父。這是有一次無意間雀告訴她的。
「但我覺得西都應該有很多人士能取代玉鶯老爺纔是吧,況且玉袁國丈也還在世啊。關於兒子的這件事,他沒跟您說些什麼嗎?」
「原來是這樣啊。」
「沒什麼大不了,對吧?」
大海是個三十五歲上下的健壯男子,據說經管戌西州的港口事業。
(嗯,爲政就是麻煩。)
「是了。」
「大海閣下是來問孤願不願意遷移居所。」
感覺會有個怪老頭在貓貓身邊亂晃,想了就害怕。記得怪人軍師應該就是暫時在那裏住下。因此,貓貓尋求的是維持現況。
看壬氏在這裏鬧情緒,怎麼想都不會是好事。
貓貓拿沙其馬當下酒菜。這是一種麪粉做的糕點,鬆軟的口感令人難忘。雖然當成壬氏的下酒小菜似乎略嫌樸素,不過目前糧食供應仍有疑慮,能喫到這個已經夠奢侈了。
(就是這種性情不好。)
(還有,萬一腹部被砍傷時,也可以預防肚破腸流的狀況。)
「……」
「孤要是說遷就遷,回中央的日子恐怕又要遙遙無期啦。」
「……但願不會。應該說他們能那麼衝動行事的話,早該派個刺客什麼的過來了。」
「但貓貓妳想留在別院也行,如何?」
「也就是那位魯侍郎來跟您囉嗦了。」
「我覺得這麼做對您來說似乎沒什麼好處,就直接回絕掉了也不會怎樣吧?但聽您的口氣好像心有迷惘?」
今天來到別院的其中一名訪客就是大海。
「孤想也是。」
壬氏口中唸唸有詞。也許是那個逍遙自在的仁兄,又把差事推到壬氏身上了。
貓貓覺得軟膏其實也不需要了,但還是幫他塗上預防乾燥,然後再次纏上白布條。她跟壬氏說了好幾次叫他自己纏,但還是每次都這樣讓她來。
壬氏在牀上躺成了大字型。看來是應付庸醫把他今天僅剩的笑臉用完了。除了一種什麼都不想幹的氛圍之外,還能感覺出某種憎恨之情。
「怎麼了嗎?」
「……是這樣的。」
貓貓雖然嫌麻煩,但就順着他的意吧。如果就這樣離開房間,高順會給她一張苦瓜臉看。
此外,也有一些人把戌西州揶揄爲窮鄉僻壤。
「孤是很想回絕。但是——妳知道現在西都人是怎麼說皇弟的嗎?」
「妳當孤是撿來的貓嗎?」
那個是哪個?貓貓偏頭不解。
留下微黃焦痕碳化的傷處已經長出了新皮,呈現豔紅的花朵形狀。如果這不是人皮,貓貓或許會覺得很美,無奈它就是長在貴人的側腹上,讓人沒那心情欣賞。現在纏白布條已經不是療傷所需,是爲了隱藏燙傷疤痕。
「那就說不搬就是了。」
(但我真不想去。)
(嗚哇——)
分明自己纔剛說過不回去,現在又說會延誤回去的日期。
別院鄰近本宅,哼着歌就能走到。
「孤是很辛苦。」
「這是雀姐跟我說的。」
「……有些人興奮鼓譟地描述您的美貌,但也有人繪聲繪影地指控您暗殺了玉鶯老爺。」
但是壬氏這人就是不會在這種時候拂袖而去,至少要他直接撒手不管是不可能的。他做事總是負責到底,這種個性實在喫虧。就是這樣纔會被陸孫推卸責任。
「溫、溫室!」
(我就把話說清楚,叫他堅持拒絕。)
壬氏看起來很不擅長暗殺之類的陰謀詭計。如果是男歡女愛方面的事情,宦官時期的他看似不擇手段,可是最近好像又退化到了幼兒水準。
「能說走就走嗎?」
「那個?」
「所以了,有人說孤來此就是存心要侵佔西都。」
「我想想,玉袁國丈的次男與三男常來對吧?不能請這兩位大人處理嗎?我還以爲總管和他們談的就是這件事。」
「壬、壬總管說這什麼話?請放心,我當然會跟隨您了。」
貓貓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力道過猛害自己嗆到了。
遷移到本宅的事情一件件都辦得妥當。其實庸醫在不在都沒差,但也會一起搬過去。
只是也有人留在別院。
「溫室嗎?那個我不在行。反正也不遠,我就留在別院吧。」
羅半他哥說出令人意外的話來。他的頭上頂着家鴨,身旁還有山羊。
「還以爲照您的個性,會說農作物的話就交給你這位內行呢。」
「妳說誰內行了!好吧,其實也不是不會,但我只願意做我負得了責任的事情啦。我能做的,也就只是照着學過的知識去做罷了。」
貓貓覺得他能坦承自己不會什麼,感覺更像行家,但就不說出口了。這樣的人比不懂裝懂的人可靠多了。
「真要說的話,我在行的是穀物啦。像生藥什麼的,妳這小妮子應該比我懂纔對。」
「這倒也是。」
(他承認自己在行了。)
貓貓很好心,會裝作沒聽見羅半他哥說什麼。
「哎,反正地方很近,有事再找我過去吧。」
「是,到時再麻煩您了。」
貓貓對羅半他哥低頭致謝。就算他沒這麼說,可能也會常常有事要找他吧。
本宅比別院大上了一圈,對方領着貓貓等人前往的藥房也很寬敞。
(記得李醫官就是被安排負責這兒。)
從京城派遣來此的醫官當中,他算是較爲認真且脾氣拗的一個。上回碰到的時候,在這些印象當中又多加了一筆「勞碌命」上去。
(他好像還在城裏的病坊。)
(果然。)
貓貓蹲下看看庸醫的小腿。就算是小孩子的力氣,被人用木劍用力毆打還是會瘀血。
李白跟另一名護衛交接後,就去找茅廁了。他跟這地方不熟,一時半刻可能回不來。
貓貓姑且先忙着搬運各種用具,把帶來的最後一批物品收好。
「猜對了,是玉鶯老爺長男的兒子。」
「喂,放開我!我要殺光他們!」
貓貓一大聲斥罵,男孩便嚇得抖了一下,但又上前逞強道:
不知輕重的小孩,下手不會客氣。
雀用手指寫字。就像玉鶯也是,這家族習慣給孩子取鳥類的名字嗎?
「我、我纔不要道歉!」
「好——都整理完了。」
貓貓出去看看是怎麼了。只見庸醫在藥房前跌了交摩娑着小腿,還有個小孩手裏拿着練武用的木劍。
「請進。」
「不會,請別介意。」
「怎麼了,李白大人?」
「快別道歉了,請把醫官大人扶進去吧。」
「叩叩叩——失禮了——」
(你說誰是罪人了?)
(從那身穿着與傭人的態度來看……)
貓貓說什麼都不要再在那種簾幕飄搖的庸俗房間借宿了。她心想下次要是白布條不夠了,就把那塊帷幔撕成布條來用。
護衛似乎只顧着留意藥房裏的貓貓,眼睛沒盯緊庸醫。
「嗚嗚,疼啊。」
幸好傭人立刻就離開了。即使對方是小孩,貓貓剛纔是真的準備一拳打下去。
傭人把男孩抱進懷裏,然後不住地哈腰賠罪。
之前就聽說過玉鶯與玉葉後的年紀相差到如同父女,即使有個那麼大的孫子也不奇怪。
貓貓雖這麼想,但受害人是庸醫,他怎麼說就怎麼做。
小孩是個差不多八、九歲的男孩。穿着漂亮的衣裳,頭髮也挽得仔細整齊。看似是個好人家的小少爺,但那不重要。
「你做什麼!」
「貓貓姑娘,想不想知道昨天攻擊庸醫叔的惡童是誰呀?」
做母親的變得一臉煩躁,高高舉起了手。只聽見響亮的「啪」一聲,玉隼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女子深深低頭致歉。她按住驕頑小鬼的腦袋,想逼他道歉。
庸醫不知爲何兩眼發亮地這麼說,手裏拿着繡花帷幔。
「我想暫時離開去解個手,不妨事吧?」
貓貓一摸小腿,庸醫立刻做出過剩的反應。雖然沒骨折,但數日內可能無法走動。
「這種事要早講啊。」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昨天那位護衛,似乎是還不太熟悉要人警衛職務的武官。李白之所以去解個手就顯得那麼內疚,好像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纔剛來沒多久,就有種麻煩即將降臨的預感。
貓貓握緊了拳頭,瞪着這個驕頑無禮的小孩。
「畢竟還是個孩子嘛。既然覺得自己做錯事了要道歉,就讓他進來吧。」
貓貓對庸醫沒冷淡到會把這話說出口。
武官雖然中間會休息,但一站有時就是半天。有些文官會酸溜溜地說羨慕他們這麼清閒,但這也不是什麼輕鬆的差事。
「庸醫叔啊——我來給你探病嘍。」
「跟人家道歉!」
「不過是懲罰罪人罷了。」
玉隼耍起性子來。
貓貓替庸醫的腳貼上藥布。被那個沒教養的小孩打到的小腿,翌日便腫了起來。
李白低頭道歉。那男孩是趁着李白短暫離開的時候跑來的。
有人假裝敲敲藥房的房門走進來,是雀。
(我是覺得他在不在都沒影響啦。)
「少爺,不可以!」
「知道厲害了吧,礙眼的蟲子!」
一名女傭急忙過來抓住男孩。
「得靜養個兩、三天了。」
貓貓覺得庸醫可以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休息,不用來當差沒關係。可是,既然本人都說要做事了,也不好把他趕出藥房。
一看,同樣擺着臭臉、叫什麼玉隼的小鬼頭,跟一位神情弱怯怯的女子站在門外。
傭人就這樣低着頭,把男孩帶走。
「大人恕罪。」
「名字好像叫做玉隼唷。」
(真是個老好人。)
必定是玉袁的家眷無誤。
貓貓只能鬆開握住的拳頭。
他們不會在貓貓面前公然給她特別待遇。這八成是壬氏或誰的用心安排,而護衛只是不明講,其實也已經知道貓貓是什麼人了。
貓貓看看庸醫。庸醫沒說「好」,而是微微一笑。
高壯結實的武官來到她面前。
表面上保護的是醫官。所以本來他們的職責,要保護的應該是庸醫纔對。留下的護衛卻跟着貓貓。
對方是小孩想必也是原因之一。即使如此,小孩能躲過護衛的眼光對庸醫行使暴力不是沒有理由的。
打巴掌不會留下傷痕,但聲音很響。應該沒有受傷,只是小孩子體格還小,大概是承受不住衝擊力道吧。
貓貓瞪着那個小孩。
「應該不會有事吧?」
「好、好痛啊……」
護衛也就只有那麼一瞬間疏於注意。
「不了,我自個兒的事自己來就好,醫官大人還是去整理自己的房間吧。」
「抱歉,沒趁休息時去小解。」
「要不要我順便把小姑娘的房間也收拾一下?」
「好痛!」
藥房外頭傳來了庸醫的叫聲。
正當她大大地伸個懶腰時,事情發生了。
「少爺,不可以在這裏鬧,不可以。大人恕罪。」
可是如果因爲這樣導致庸醫遭遇危險,她會很困擾。
(是因爲只顧着保護我吧?)
雀帶着水果。就是西都日常可見的葡萄。
李白做事比外表看起來勤勉多了。新藥房的門口還有另一名護衛守着,不覺得會出亂子。
因此,只要對方不提及此事,貓貓也會表現得像是一介醫佐。只能如此了。
「然後呢,這個玉隼說是想來道歉,現在跟他孃親就在藥房門口,妳覺得呢?」
雖然藥品幾乎都被搬去病坊了,但櫃子很齊全,便於他們使用。牀鋪與椅子也擺放得整整齊齊。再加上貓貓等人帶來的用具也不多,應該很快就收拾好了。
(真不想被當成那個怪人的女兒。)
「真是對不住,老叔。」
「喂,小姑娘。」
「是誰?既然出現在這幢宅第,想必是玉袁國丈的孫子或曾孫吧。」
藥房的警衛職務固定由李白負責,其他護衛則是輪班,只是最近常看到生面孔。
「不要,我不要。」
「雀姐啊,讓妳費心了。」
貓貓擺着臭臉,打開藥房的門。
(欸,不是吧?)
貓貓準備走過去,要賞那男孩頭頂一拳。
「我家犬子上回冒犯了。」
難道沒聽到雀直接叫他「庸醫」嗎?
護衛鐵青着臉。既然李白已經請他代班,庸醫受傷就是這位護衛失職。
「跟人家道歉!」
看母親的表情已經快哭出來了。可能是對孩子的養育方式感到不安,也許心裏累積了不少情緒。
玉隼吸吸鼻子,嘴巴緊緊抿起。表情一看就是在強忍不哭。
「真、真的很對不起。」
擺明了只是嘴上道歉。
看他這副樣子,感覺八成還會再犯,庸醫卻坐立不安地看着母親。
「好了好了,我沒放在心上。沒事,把頭抬起來吧。」
「真的很對不起。」
母親好像怕做得不夠,又再度低頭賠罪。玉隼抬起頭來,忿忿地瞪着庸醫。
(毫無悔意。)
母子回去後,貓貓頓時覺得好累。
「不曉得要不要緊?巴掌打得那麼重。」
庸醫爲毫無悔意的小孩擔心。
「老叔,就是小孩挨爹孃的揍嘛,哪有什麼?哪個男人沒練劍練到昏倒過?」
「就是啊,那很正常吧~?沒挨棍子就不錯啦。」
「呼巴掌還好啦。只是,如果在隔着衣服看不到的部位有傷痕就不對勁了。像是心窩就很怕捱揍,但是從外面看不見。」
李白、雀與貓貓闡述意見。
「你們大家到底都是在什麼家庭長大的?」
庸醫有點被嚇到。他雖是宦官但本身家教很好,大概沒捱過爹孃的拳頭吧。
只是,貓貓好像能理解庸醫的擔心。
「但你們可知道,本來應該處於最重要立場的人選卻沒被列舉出來?」
(別烏鴉嘴啦。)
「是啊。我也以爲照理來說應該多少會教一點纔是。」
「正是這樣~長男年庚二十五,幾年前就拋下妻兒離家出走,哇——那可是到處惹是生非啊。」
「何事,貓貓姑娘?」
貓貓舉手製止雀,要她等一下。
(嗯嗯?)
貓貓舉手道:
雀不知從哪裏拿出了麻花啃得起勁,庸醫與李白也要了一點來喫。
雀站起來,就像在說點心喫完了該走了。
「玉鶯老爺過世了,如今衆人爲了應該由誰來治理西都鬧得是天翻地覆。有人推舉玉袁國丈的其他公子,或是來自中央的陸孫大哥,甚至還有人薦舉月君呢。」
(擊退來襲的土匪啊。)
「就是遲來的叛逆期。當時他已經跟爹孃挑選的未婚妻成婚,孩子都生了。又不是未加元服的小毛孩子,竟然還搞什麼偷來的馬騎了就跑那一套。」
貓貓險些想像起前途多舛的未來,硬是搖搖頭把它忘掉。
「他都惹了些什麼是非?」
李白說得對。然而——
庸醫說道。
「親戚都沒把他當繼承人,甚至還想找毫無血緣關係的人來帶領大家,可見此人是真的放蕩成性了?」
「講了這麼多,貓貓姑娘你們想必已經猜到幾分了。其實是因爲玉鶯老爺的長男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敗家子!」
「是了,但是他的公子以爲不用操之過急,因此從來沒接觸過政事。聽到的解釋,是說他們對政事實在是一無所知,所以被剔除在外。關於這點,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貓貓想起方纔那個不知道在提心吊膽什麼的母親。
「玉袁國丈生的倒數第二個孩子,也就是七男跟他同樣是二十五歲,但兩人水火不容,見面就要動手。有一次還用上真刀真劍吵着要決鬥。偏偏兩人都一身好功夫,搞得沒人能勸架,鬧得可嚴重了。」
「雀姐看啊,短期間內次男或三男應該會有一個跟在月君身邊,另一個則是跟着陸孫大哥。只要其中一個能早點學成,我們也就比較容易回中央了。好啦,雀姐也該回去當差嘍。」
即使嫁給了長男,要是丈夫被廢嫡就沒意義了。而且兒子還讓皇弟的貼身醫官受傷,一定把她嚇破了膽。
李白雙臂抱胸。
雀輕快地對她閉起一隻眼睛。
「……一般來說應該會想到讓玉鶯老爺的兒子來繼承吧。皇族不也是這樣嗎?」
雀食指朝着天花板擺出姿勢。
「學壞?」
(難怪那位母親會沒來由地那麼卑微。)
是闖了大禍沒錯。只是她覺得那位母親的焦慮並不只是如此。
庸醫立刻追問,李白看起來也興味盎然。貓貓也很好奇,但似乎維持在「我只是跟大家一起聽妳的看法」的立場。
不愧是玉袁的孩子們,各個都是公認的狠角色。竟敢拿皇弟來拖延時日。
「怎麼了嗎,貓貓姑娘?」
主要是愛抱怨的壬氏跟她說的。
「是,我有聽說。」
「好像是很少回家,但偶爾會回來看看家人。很有可能會正好撞上他喔。」
「還有,以前我和貓貓姑娘一同前往農村時,不是被土匪襲擊過嗎?那事看來也跟他有一些關聯。」
(原來如此。)
「這樣玉鶯老爺都還不跟他斷絕父子關係啊?」
「這當中有什麼原因嗎?」
「難怪方纔那位母親會那麼焦急。」
「雀姐妳知道好多啊。」
「總覺得那個做母親的好像慌張過頭了。雖然說讓皇弟的貼身醫官受傷確實是闖了大禍。」
(嗯嗯嗯?)
「然後,他還釀過私酒,從別人的酒坊拿瓶子裝了劣酒脫售,害得瓶子遭竊的酒坊信用掃地。順便提一下,就是玉袁國丈的三女經營的酒坊。」
「這方面的問題,就由雀姐來爲妳解惑吧?」
「這個無藥可救的敗家子,會來到本宅嗎?」
「大概也因爲是長男吧。玉鶯老爺似乎有奇妙的堅持,對次男與三男都沒有施行政事教育。何況長男在學壞前其實很成材,或許他以爲浪子遲早會回頭吧。這個長男武藝高強又很能指導部屬,據說以前有個在戌西州橫行霸道的土匪頭子想動他,卻反遭擊退了。」
雀用雙手撒出輕飄飄的彩色紙屑。
貓貓覺得簡直就是玉鶯最喜愛的武生(英雄)典範。
「雀姐,一事相問。」
「玉鶯老爺的弟弟們則是說他們事業都忙不過來了,很難再來治理西都。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把政務交給玉鶯老爺的長男。所以嘍,大概是爲了拖延時日纔會搬出陸孫大哥或月君的名字吧。次男與三男都很優秀,可以趁這段時日教他們政事。而他們好像也在計劃先行將長男廢嫡。因爲如今玉鶯老爺已逝,長男就等於沒有後盾了。」
「原本是有讓他接受正統的繼承人教育,但他後來學壞了。」
貓貓想起他們現在人就在本宅。
庸醫大感佩服。但這些恐怕本來是不該知道的消息。
貓貓恍然大悟。親戚一定常常講她「都怪妳沒把夫君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