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話 怪人對變態

（總覺得之前好像在哪兒看過這種場面。）

貓貓看着戲臺上吸引衆多羣衆圍觀的二人。是壬氏與單片眼鏡老賊，中間隔着一個棋盤。

上回是貓貓與怪人面對面，下的是將棋。貓貓與怪人的五回合比賽，最後由貓貓耍詐獲勝。但是——

（我看贏不了。）

既然如此，也許壬氏只是純粹想與怪人下棋。

但若是那樣，付錢就行了。

這樣想來，也許至少他想要的不是指導棋，而是採取對決的形式。

直到方纔，怪人周圍都還有幾名弈棋對手，但壬氏一來，那些人就識相地全離席了。

不知是從哪裏聽來的，戲場外頭聚集了一些人探頭探腦。他們似乎很想進來，無奈先前在附近閒晃的幾名不當值的武官守住了門口，讓他們一臉不甘心。

（真能招攬顧客。）

這應該就是今日的最後一場棋賽了。

貓貓一邊遠遠旁觀，一邊在櫃檯座位忙着數甜饅頭。現在就算有人來也不能對弈了，所以她已經開始收拾東西。餘存的糕點就帶回尚藥局當點心吧，剩下了就太浪費了。

「不好意思。」

高處傳來一個聲音。她抬頭一看，是一位眼神銳利的女子。

「今日已經結束了。」

貓貓擅自幫人家關門打烊。但來者似乎不是來參加大賽的，女子身旁有張熟悉的面孔。

「這位是馬侍衛的熟人嗎？」

「她是我姐。」

馬閃粗魯地一說。女子把他的頭往下按。

（啊，發出好大的「砰」一聲。）

女子既不像馬閃也不像高順，一定是像到母親了。

「……是。」

貓貓環顧四周，然後走到姚兒她們身邊。

羅半歪了歪頭。

「……好啦。」

「……」

她想那壬氏的隨侍總行了吧，於是推託給馬閃。

怪人用一副還想再喫的臉看着貓貓，但她又能怎樣？

姚兒她們似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在看棋賽。燕燕兩眼閃閃發亮。

（哦！這是……）

最厲害的是還加了某種提味祕方。

「我把壬總管的糕點端來了。話說回來，目前狀況怎樣？」

只能說傻眼到極點。怪人軍師一臉若無其事地把壬氏的糕點喫了。

記得別人都說，那人是目前舉國上下唯一比怪人厲害的棋手。

貓貓不得已，只好把盤子放在棋罐那邊的空位。爲了不讓他們拿棋子時抓錯，貓貓把盤子放在中間的空位——

根本沒位子。戲臺上有棋盤，雙方慣用手的旁邊擺着棋罐。壬氏的在右邊，怪人的在左邊。兩人的棋罐都位在同一邊，所以糕點應該放在怪人的右手邊，也就是壬氏的左手邊，然而——

卻發現兩人仍然坐着不動。

麻美有些自豪地笑着。

「要試毒的話請吧。這是水蓮嬤嬤費盡苦心做的，我保證一定好喫。」

怪人軍師的神情霎時變得嚴峻起來。

最近壬氏總算會叫她的名字了，但總覺得怪怪的。

貓貓好像可以理解。怪人軍師的厲害不在於知悉多少戰法，而是屬於隨心所欲地行動，卻不知怎地總能做出正確決策的那類人。

「不懂得喫就少說兩句。」

太陽一下山天色就暗了下來，空氣變得冰冷。參賽者已經把棋盤都收了，周圍的地攤也收攤了。

（絕不是因爲我想嚐嚐味道。）

「那就我去——」

貓貓心想再補還不就是被怪人喫掉，於是決定把所有糕點全部裝盤。本來覺得如果有剩的話想再喫一個，但也無可奈何。但願水蓮願意教她點心的烘焙法。

貓貓打開布包。裏頭是一塊塊掌心大小的烘焙點心，分別用油紙包着。貓貓拿出其中一塊。

貓貓驚奇地直眨眼睛。貓貓雖比較喜愛鹹食，但也喫得出甜食的好壞。這糕點不但柔軟，而且整體溼潤入味，葡萄乾的風味與核桃的口感令人愛不釋口。

「還很難說。壬總管照定式下，局勢發展不壞。況且下的又是黑子無貼目，照理來講應該佔優勢。但是——」

「人家拜託的是妳，妳得自己端過去。就放在臺上空着的地方吧。別放在棋罐附近，抓棋子時會錯抓到點心。」

「……」

「我是個外人，不能上去戲臺。還請姑娘將這送過去吧。」

貓貓想把糕點塞給羅半，但他不肯拿。

「爲防萬一，可以讓小女子確認一下里頭的東西嗎？」

（對弈對完了？）

馬閃又被麻美按住了腦袋，發出一聲悶響。這下是第二個腫包了。

是不得已才伸手的。

馬閃與麻美這對姐弟，直到方纔明明都還混雜於觀衆之中，不知不覺間卻只剩下弟弟。說是麻美家中還有孩子等着娘，所以先回去了。

「馬侍衛呢？」

貓貓看看麻美。既然有馬閃在，又說這是他姐姐，想必沒有問題，但她出於職分，不禁想到就這樣拿給壬氏喫不知妥不妥當。

貓貓臭着臉走上戲臺。

就連在嬪妃茶會或綠青館試毒、試喫養大了胃口的貓貓都不禁讚歎了。無論獻給誰喫都擺得上臺面。

貓貓儘可能不想接近怪人，因此本想交給麻美去做——

「是很美味沒錯。但有妳們說的這麼厲害嗎？」

「貓貓。」

「麻煩再補些點心。」

散發出某種絕世出塵的氣質。

「馬侍衛似乎不太懂得品嚐美食呢。」

衆人屏氣凝神地看得目不轉睛，忽然發出了大聲歡呼。

「……是。」

但才一放下去，一隻手就伸了過來。那手就這樣轉向胡碴沒剃乾淨的嘴巴，被一口吸了進去。

「還沒。」

（還叫我放在空着的地方……）

馬閃的額頭撞上了桌角。聲音大到就算撞腫了也不奇怪。

「那麼，請送去給壬總管吧。」

（大家該不會是下了賭注吧？）

戲臺周圍有不當值的武官圍繞着做警備。大概是在預防周圍的觀衆妨礙棋賽。

只剩戲場裏氣氛依然熱烈，而且僅剩壬氏與怪人一對一單挑。

「總感覺義父出招的時機比平時慢。」

她從圍觀的羣衆中間擠過去，看到戲臺上除了壬氏與老傢伙之外，另有兩人。一個是羅半，他不像貓貓，似乎對圍棋有所涉獵，一邊把眼鏡往上推一邊瞪着棋盤。另一人是個陌生男子，初入老境，穿着打扮整齊挺拔。從穿着看得出是顯貴之人，但給人的感覺不像官僚。

只是貓貓在意的是，她仍然不懂壬氏是抱着什麼打算，這時纔會來比這一局。

壬氏在叫她。

「是呀，我也冒昧拿到了一些。孩子們也高興得不得了。」

除去油紙後，芬芳的香味更是濃郁。有種濃郁的酥香與果香。

被兩人這樣說，馬閃露出不大高興的神情。

既然結束了就早早打道回府吧。貓貓走向戲臺——

（就是那個傳聞中沒把親爹放在眼裏的姐姐啊。）

「對弈結束了嗎？」

從遠處看不出來。更何況她看了也看不懂局勢勝負。

「那位人士是棋聖，也是皇上的棋師。」

「有事找我？」

鑽進鼻腔的香味令人心癢難耐。貓貓雖嗜喫鹹食，但這種香味會讓她食指大動。

她一邊希望棋賽早點結束，一邊走下戲臺。

「義父真正的可怕是在進入中盤時。他會冷不防地出招，而且常有些定式以外的下法。不管有沒有貼目，都會一口氣顛覆局勢。」

「但是？」

「那邊那人是誰？」

「還是妳去吧。壬總管是這麼託付我的。」

「總之你把這拿去吧。」

「失禮了。」

（像是文人雅士。）

「真不愧是水蓮嬤嬤。竊以爲縱然是宮廷御廚，也不見得能做出如此精緻的美點吧？」

「我把月君託我的東西送來了。」

女子微微一笑，卻讓人聯想到猛禽一類。再怎麼裝也沒用，剛纔的動作已經徹底顯示了她的性情。既然說是馬閃的姐姐，那應該是高順的女兒了，不過就跟聽說過的一樣，性情似乎與外貌一樣剽悍。

那兒擺着堆滿一大盤子的甜饅頭與月餅。連壬氏放點心的位置都被佔據了。

貓貓險些伸手再拿一個，趕緊搖搖頭勸阻自己。

貓貓不感興趣。誰贏都跟她無關，但壬氏贏了比較有趣。周遭觀衆必定也覺得挑戰者得勝比較有看頭吧。

早知道有下注，貓貓也想拿點小錢押在壬氏這匹黑馬上。

「是喔。」

糕點本身質地鬆軟，一使力就會壓扁。這種點心不像月餅那樣細密飽滿，喫了不會感覺飽脹。

「！唔。」

「舍弟受妳照顧了。小女子名叫麻美。」

既然是水蓮做的一定不會出錯。那位不好惹的大娘廚藝十分了得。

總覺得聽起來像站在壬氏那邊。

「只是……」

麻美輕輕地把布包交給貓貓。裏頭飄出一股甜香味。

比起戲場之中熱鬧滾滾，外頭變得清靜多了。

貓貓不情不願地拿個盤子，把糕點裝好，放到托盤上端去戲臺。

看到衆人如此沉迷於自己不感興趣的事物，貓貓覺得自己完全被屏除在外了。

雖然旁人似乎都在注意她，但她端着糕點托盤，因此衆人只當她是個奉茶侍女。只是怪人看了她一眼，咧嘴露出看了就噁心的笑臉，她視若無睹。

壬氏方纔說過晚點會有人送糕點來，原來說的是這兩人。

貓貓找一名像是武官的男子說話，請他叫羅半過來。

他咀嚼一番之後嚥下，然後舔掉沾在指尖上的油。

就算把點心盤往旁推開，也還是塞不下一個盤子。

姚兒回答。

「是呀。不過可能要投子了。」

燕燕指指戲場的牆壁。牆上貼着一大張紙，畫着圍棋棋盤的格子。羅半手拿毛筆，從旁畫上棋子。

這麼做大概是方便一些站太遠看不清楚的人。那傢伙就只有這種地方想得格外周到。

「是挑戰者輸了嗎？」

「……不，也許會是月君得勝。」

燕燕搖搖頭。語氣聽來有些惱恨，想必是因爲燕燕曾因壬氏的關係而被迫與姚兒分離。她在這社稷當中是罕見地排斥壬氏，卻與政治不相關的人。

「方纔那一步，我想羅漢大人犯下了致命的失敗。」

燕燕的語氣就像是不敢置信。雖然聽到了刺耳難聽的名字，但貓貓忍了下來。

「致命的？」

「羅漢大人原本就是個常用驚險戰術的棋手。換個說法，就像是走危橋以將路程縮至最短。因此在輸的時候從來不是死戰之下不敵對手，而是走了從危橋上踏空，無法挽回的一步棋。」

「……貓貓，妳懂嗎？」

「一點也不懂。」

姚兒似乎也對圍棋沒太大興趣。不過她對壬氏的長相倒挺有興趣的，一邊微微染紅了臉頰，還一邊否定着說：「不成，不成不成。」看來她目前想以職務爲重。

燕燕的表情變得愈發憎惡起壬氏來。

「講得簡單點，就是羅漢大人自尋毀滅了。」

「啊！這就好懂了。」

自尋毀滅很像是怪人軍師會做的事。

「總而言之，現在想顛覆局勢，就非得采用更加犀利而危險的走法纔行——但羅漢大人今日像是身體抱恙。」

「……」

莫非這就是他的目的？

（連羅半都被他拉攏了啊。）

有時還得下三人圍棋，或是四人圍棋。思考量一增加就會使得頭腦疲憊。

「你看這個。」

（不會吧。）

「把我兒子找出來！若是害死了吾兒，這責任你承擔得起嗎！」

初入老境的男子把布包放到桌上。打開一看——

酥香當中混雜了一絲酒香。烘烤的過程中會使得大部分的酒精揮發掉，但滲入果子裏的部分還在。

「這全是你害的。吾兒，吾兒啊！」

不過與此同時，她也更加好奇壬氏究竟爲何如此想贏，以至於事前做了這麼多佈局。

四下開始瀰漫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就在這時……

她正在思索時，怪人軍師「丁」一聲放下棋子。

「而且睡眠也好像比平時縮短了許多。」

貓貓想起麻美帶來的糕點。那糕點質地柔軟溼潤，加了風味強烈的果乾，美味無比。

「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不怎麼愛喫甜食的貓貓之所以覺得美味可口，理由是——

一定是爲了其他理由，否則不至於波及旁人做到如此地步。

（……那個男的……）

門口的武官們想攔阻他，但被一把推開。

（我看沒機會贏了。）

這樣想來，就會聯想到其他方面。

（可能加了較烈的蒸餾酒提味。）

羅半說那句話，難道是爲了讓糕點擺在怪人軍師抓得到的地方？因爲他知道照怪人軍師的性情，一定會想搶貓貓端去的點心。

裏面裝了兩根人類的手指。

不勝酒力的怪人軍師喫了，即使不至於醉倒，但或許還是會有酒意。

初入老境的男子粗魯無禮地大叫。後頭並列着兩張眼熟的相同臉孔。

「畢竟他最近做起事來好像罕見地賣力。」

正是之前問過案子，荒淫無度的那三胞胎。

假設與怪人軍師有關的話，她一瞬間有了個糟糕的猜測。

「那個糕點可能也是個原因。」

「漢醫官，漢醫官可是在這！」

貓貓按住額頭。完完全全被利用了。雖然自己並不因此喫虧，但總覺得不甘心。

坐在戲臺旁椅子上的阿爹站起來。阿爹拄着柺杖走去，但那人似乎嫌他慢，邁着大步推開觀衆，站到了阿爹面前。

男子一邊吼叫，一邊對阿爹頤指氣使。

再加上……

燕燕說得對。怪人軍師臉色很糟，而且似乎昏昏欲睡。

「他從昨日開始，就連續不間斷地一直下棋。」

周圍羣衆發出慘叫。

（不跟他們討個什麼藥材，這口氣咽不下去。）

爲了舉辦圍棋大賽，壬氏似乎丟給了他相當多的公務。

貓貓想趕去阿爹身邊，但看到幾名武官就站在附近，便停下腳步。

『別放在棋罐附近。』

的確是缺了一個兒子。另外那一個是怎麼了？

戲場的門被人猛力打開來。一名初入老境的男子盛氣凌人，踩着重重的腳步聲走進來。

但也睡得跟常人一樣多就是了。不過貓貓好像也跟連日熬夜的壬氏說過幾次，睡眠不足會間接導致判斷力的降低。

那男的生得一張姣好臉蛋，本性卻惡劣至此。不過羅半也差不多，到底要背叛幾次自家人才滿意？

「怎麼了嗎？」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