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後宮授課

「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不知道。」

對於高順的詢問，壬氏冷淡地回答。

地點在後宮內的講堂前。

爲了完成嬪妃的職責，現在上級妃子正在聽講。

周圍一些被關在門外的宦官或貼身侍女，都跟壬氏露出相同的表情。

一有祕密大家都會好奇，甚至還有人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

裏面究竟在做什麼──

之所以如此引人好奇，原因之一是講師不知爲何，是個滿臉雀斑的年輕宮女。

事情的開端要追溯到十天前。

○●○

這天貓貓一樣鼓起幹勁想好好幹活，正在打掃時，穿着睡衣的壬氏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瞧。

「早膳的話，水蓮大人正在準備了。」

早膳有水蓮一個人準備就夠了，因此貓貓先打掃房間。因爲一旦空度時間，就會來不及趁上午做完這棟樓房裏的差事。那位初入老境的侍女還挺會使喚貓貓的。

（我有做錯什麼事嗎？）

要說做錯事，頂多就是偷偷在庭院裏埋了藥草種子罷了，但應該還沒露餡纔對；貓貓心裏七上八下。這時，壬氏開口：

「由於新的淑妃來了，後宮想開個班給嬪妃講學。」

淑妃就是四位上級妃子之一，去年纔剛有空缺。

「這樣啊。」

貓貓興趣缺缺地回答後，繼續擦地板。她把地板當成弒親仇人似的用力猛擦，這是貓貓成爲壬氏的貼身侍女以來，每天的例行公事。

雖說似乎還有其他工作可做，但貓貓一直以來做的都是些下女差事，坦白講，她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她想「反正只要打掃就對了吧」於是拚了命地做。偶爾壬氏會顯得不滿，但貓貓認爲只要他沒吩咐，就沒必要去做其他事。

壬氏把手上的書卷拿給她看。

「總管說笑了。」

壬氏攤開書卷，指出不利於貓貓的部分。他硬是把書卷塞到貓貓面前，把她搞得很煩。

她如此回答。

「小女子不解。」

梨花妃雖然雙頰微紅，但手指在動，像是在複習課程內容，神情看起來心滿意足；貼身侍女漲紅了臉，低垂着頭不住發抖。

「哦，會是誰呢？」

裏樹妃還是老樣子，顯得有些恐懼不安。大概是除了自己之外還有三位上級妃子，讓她有所顧慮吧。跟來的侍女雖然同樣恐懼不安，但卻試着保護妃子，看起來莫名溫馨可愛。

貓貓呼地嘆一口氣，環顧講堂之中，只見屋裏包括貓貓在內有九人，分別是四位上級妃子，以及每人一名貼身侍女。

「請總管日後詢問皇上的感想吧。」

「這不關小女子的事。」

然後到了當天，貓貓久違地踏進了內廷的後宮。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充滿女性味道的空間莫名地讓她心靈平靜。

只是光論打扮，倒是花枝招展到了在嬪妃當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地步。而且化妝特別強調眼角部位，連原本眼睛的形狀都看不出來，很難想像原本是什麼長相。

貓貓從背後推着講這種話的壬氏轉換方向後，把他推出了講堂。由於壬氏看起來雖然柔弱，體格卻很結實，光要把他推出去都是件力氣活。

（愛怎麼處理都行。）

貓貓忍不住半張着嘴，直瞪着壬氏。

聽到壬氏這麼說，有些中級妃子、下級妃子與宮女好像顯得很遺憾，有些則是完全無所謂，能見着壬氏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只這樣告訴壬氏，當天就這麼裝傻帶過了，豈料──

「關於接下來小女子要教導各位的內容，都是隻屬於女子園囿的祕術，因此還請諸位嬪妃切勿泄漏出去。」

壬氏用猜疑的目光看着貓貓。

爲她準備的講堂相當寬敞，估計可容納數百人。在先帝時代，當後宮宮女人數突然暴增之際，據說是讓未能準備房間的下女睡在這裏，現在幾乎沒在使用。聽說雖然他們覺得是白白浪費空間，但拆掉更浪費。這裏多的是這種建築物。

「小女子不懂總管在說什麼。」

「說是要找個講師。」

「因爲接下來要講的是不能外傳的祕術。小女子只是領命爲娘娘講課，並沒聽說要講給壬總管聽。」

（可能有點塞太多了。）

（有一套。）

貓貓收拾完東西后，喝人家給她的涼開水喘口氣。雖然很累，總之就期待之後會收到的那筆酬勞吧。

然後是最後一位嬪妃。

她從壬氏手中搶走字據，還給了貓貓。

「怎麼了嗎？」

後來過了一個時辰（兩小時）貓貓才結束講課。

貓貓認命了，雖然唉聲嘆氣，但還是寄了封信給老家，好爲了人家交代的差事做準備。說是老家，但不是羅門那邊，而是如同父母般照顧自己的青樓。

跟在剛纔那些上級妃子後面進來的，是個與貓貓同年紀的姑娘。新的淑妃名喚樓蘭，將一頭烏亮黑髮綰到頭頂，用南國鳥禽的羽毛代替髮簪。從服裝看起來會覺得是南國公主，但相貌五官看來卻像是北境出身。貼身侍女也是一樣，貓貓心想那種服裝應該只是個人喜好。

玉葉妃一臉興高采烈的神情，高興地說着「脫離倦怠期」；侍女長紅娘一如平常，一臉疲倦地跟在主子身邊。有時好像還會瞪一下貓貓，不過她沒放在心上。

「我纔想問妳哩。」

「爲什麼不行？」

（要這麼大的空間幹麼？）

貓貓不能讓人看到寶貴的教材，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底；貓貓已經這麼決定了。

既然不只梨花妃，連玉葉妃的署名信都接着送來了，貓貓實在無法繼續視若無睹，她很容易就能想像到紅髮妃子不懷好意地笑咪咪的模樣。而且連賞賜的金額都沒忘記提出來。

貓貓如此說完後，請衆人翻到教材的第三頁。

（嗯，我想也是。）

壬氏一進講堂，馬上一臉啞然無言的神情。

負責講課的貓貓也覺得有點喫不消。她懶洋洋地邁步，拿掉講堂大門上的門閂。

壬氏要貓貓拿給他看，但貓貓杏眼圓睜，凝目瞪視了他之後，他就默默作罷了。

「妳方纔不是看得很清楚了？」

貓貓忍不住半睜着眼看着壬氏。即使成爲了直屬下女，她還是很難不用冷眼把壬氏視若草芥。壬氏見她這樣，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裏不是寫着推薦人的名字嗎？」

看來差不多一半的人都只是來看壬氏的，還有人光聽到聲音就已經心滿意足，嬌弱無力地靠着柱子。雖然看起來太做作而顯得很刻意，但不只是一兩個人這樣，貓貓決定當它是自然現象。

大門外不知怎地吵鬧不堪，大概是因爲貓貓把壬氏趕出去的緣故。總覺得好像有人在豎耳偷聽。

「是總管多心了吧。」

「……」

裏樹妃一邊在講堂角落用額頭撞牆，一邊臉色鐵青地低喃：「辦不到，絕──對辦不到。」在她身旁，最近剛成爲侍女長的宮女擔憂地摩娑主子的背。記得她應該是原本負責試毒的那名女子。

一派悠然閒適的俊美宦官走了進來，看起來心情有點不好，不知爲何左耳與臉頰紅通通的。貓貓沒說「這傢伙竟然給我偷聽」已經算很親切了。

貓貓眯起眼睛一看，上面寫着對自己有點不利的事。真傷腦筋，若能當作這事沒發生過該有多好。

她沒有玉葉妃那般明豔動人，也不如梨花妃那般絢爛奪目。

「呵呵，好像只有這裏的墨水顏色不一樣呢。」

「我問妳，妳方纔講授了什麼內容？」

壬氏一問之下，貓貓目光飄遠着說：

梨花妃恢復成了幾乎如同以往的豐滿體型，以從容大方的神情看着貓貓。跟來的侍女一看見貓貓表情就變了，這就多包涵點吧。

「誰跟妳說笑了。」

貓貓有時會懷疑這個宦官搞不好是某種妖怪，會散發出奇怪的氣。

搞砸了──貓貓心想。

數日後，貓貓同時收到了包裹與老鴇開出的所需經費。價碼哄擡得還真多──貓貓雖然這麼想，卻偷補上一條線交給了壬氏。壬氏懷疑地看着數字，但以爲大概就是這樣，結果水蓮從旁邊冒出來，笑容可掬地看了看貓貓提出的金額。

翌日，相同內容的書信送到了，這次的推薦人是玉葉妃。

衆嬪妃收下教本後，有的睜大雙眼，有的開心地微笑，有的滿臉通紅，有的皺眉，各有不同反應。

說完，貓貓關起大門，插上了門閂。

（這大概不重要吧。）

玉葉妃還是一樣美麗動人，從袖子伸出手來，平易近人地輕輕揮了揮手。貼身侍奉玉葉妃的侍女紅娘半睜着眼，注視着這樣的主子。

不得已，貓貓給壬氏看了原本的價錢。要是連這樣都要殺價，貓貓就得自掏腰包了，幸好他付錢付得爽快。

只要有這位老嬤子在，想對不諳世事的大少爺下手恐怕很難。

貓貓簡單做完自我介紹後，從帶來的物品中拿出教本，一本一本發給嬪妃。

「就是妳。」

貓貓只不過是按照吩咐，教導嬪妃在後宮所需的知識罷了。而受教的嬪妃產生了以下幾種反應。

「……怎麼這麼久？」

貓貓是初次見到她。

「喂，不準別開目光。」

東西從青樓送來時，貓貓推開高順收了下來。壬氏不知怎地像只狗一樣心神不定地看着，但貓貓說什麼也不拆封，拿了個推車過來把東西運走。

面對這樣的貓貓，壬氏蹲下來讓視線跟她齊高，手上拿着某種卷軸。

貓貓並沒有要教什麼不得了的事，但人潮卻蜂擁而至，不知道是爲什麼。而且有很多下女從遠處看熱鬧，聚集於講堂周圍的，主要是中級妃子、下級妃子以及她們的跟班。

貓貓又拿出了更多用具看看。學生一半是偏着頭不知道用途，四分之一是知道用途，其他人則是猜也猜到幾分，羞紅了臉。

「我先聲明，只有上級妃子能參加這場講課。」

由於時間到了，貓貓正打算進入講堂時，壬氏隨後跟了上來。

壬氏指着的地方寫着「賢妃　梨花」。

衆嬪妃各自拿着貓貓帶進來當教材的那些東西。有的是小心翼翼地抱着，有的像是在碰什麼噁心的東西；每份東西都用大布巾仔細包好，看不到裏面有什麼，貓貓也拜託過她們不要拿給別人看。

不同於裏樹妃，從年齡來說一定會成爲皇帝的妾室，不過目前看來，不像是能打亂後宮和諧的狠角色。

高順過來問道，貓貓鄭重拒絕後把東西拿回房間。

「怎麼了？」

「小女子是本次的講師貓貓。」

「需要幫忙嗎？」

看來這次的講課對嬪妃而言還算重要。就某種意味而言，這次授課內容可說關係到社稷的將來，但對貓貓而言，內容卻令她唉聲嘆氣。

貓貓一邊推着推車一邊站到講堂中央，然後緩緩低頭致了意。

樓蘭妃神情漫不經心地望着半空中，貓貓不太明白她在想什麼；貼身侍女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擱在一旁的教本，羞赧地用大布巾把它包起來。

關於授課內容，最好還是交給大家自由想像。

不只壬氏，之前不在講堂裏的其他人，也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