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船旅

出發當日，貓貓揹着一大包行囊上了馬車。

（好像教人感慨良深，又好像稀鬆平常。）

神色如常的燕燕與有點鬧彆扭的姚兒爲她送行。貓貓雖感到有些寂寞，但她相信自己不用多久就能回來了。

醫療器具一應物品都另外備妥裝好了。其他所需物品也都有人幫她運送，因此手邊只有替換的衣物，以及姚兒她們替她做的抄本。貓貓屬於不會暈車的體質，打算在閒暇時看書消磨時光。

（只聽說有四名醫官會去……）

結果到最後，還是沒人肯告訴她有誰會去。讓她不禁瞎猜會不會是有事必須隱瞞。

只是一坐上馬車，她就知道其中一人是誰了——

「哦——那就是我們要搭的船嗎？」

天祐從馬車探頭往外望。由於到頭來只有他毛遂自薦，其實貓貓也早就猜到了。

（竟然讓這麼個新人上場——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

雖然沒被算進醫官人數，總之貓貓也被選上了。四名醫官加上一名醫佐。劉醫官說過人手不夠，所以這應該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貓貓終究只是醫佐，這點必須銘記在心，同時也不能忘了正事。

由於皇弟壬氏與怪人軍師都要來，此番旅程的規模比前次更大，眼前並排着三艘大帆船。之前只聽說將取道海路，但它們是貓貓看過最氣派的船。每艘船各有四、五根桅杆，還看得見大炮。從形狀來看，應是大幅採用了西方技術，但又用莫名鮮豔的紅、綠與金黃色彩強調茘船的特徵。

雖不知船內有多大，但粗估應該能容納數百人。擠擠的話搞不好可容納千人。

「會比陸路快嗎？」

貓貓不由得說了出口。從距離而論自然是海路繞遠路。但長處在於只要順着海流就能日夜兼程。

前次自西都歸返時也是坐船，不過這次走的不是河川而是海洋。

「八成是因爲行囊多吧。王公貴人又得逗留很長一段日子，更何況伴手禮也多。」

忽然間聽見了某人低沉陽剛的聲音，原來是一位上級醫官。此人蓄着鬍鬚，臉孔帶着一絲野性味道。醫官理應屬於內務，此人的皮膚卻像是被太陽曬成了淺黑。從較淡的髮色來看，說不定是與異國人的混血。

貓貓記憶中有這個人，但不是配屬在同一個尚藥局，所以記不得名字。

「擅自使用爐竈可能會捱罵的。」

中間的船最大，也最精緻漂亮。

劉醫官真是夠精明。

是否該跟他說叫錯名字了？可是貓貓也不記得人家的名字，似乎沒資格糾正別人。

水蓮是初入老境的婦女，長途旅行想必難熬。若不是她，貓貓只想得到馬閃的姐姐麻美。

雖然周圍用的是不易燃燒的材料，但還是得謹慎點。

「……」

「聽人家介紹過船上了沒？」

宦官由於切除了男子的象徵，會失去男人的身體特徵。鬍子與體毛都會變少，但當然也有例外。據說有些人身上仍會保留部分的男子象徵。

（在船上用火很可怕耶。）

她應該爲此鬆一口氣嗎？換言之似乎是壬氏，而非怪人軍師。

「中間的船坐的是身分最高貴的大人，就是年輕的那個。看船身那麼豪華想像不到嗎？」

正是被選中的四名醫官之一。

「唔……」

若是做母親的，就很難拋下孩子長途旅行。貓貓東猜西揣，又覺得沒差，反正一定有其他侍女。她想人選一定是細心挑選的，不過最好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日前頻頻找碴的中級醫官。看起來像個模範生，但這好像反而帶來了壞處。當然，貓貓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哎喲，小姑娘。」

飯也是一起喫。船伕是另外僱用的，官員們到時候會閒着沒事做。在沒事可作娛樂的船上，可能會更盛行下棋了。

她一瞬間還以爲是阿爹羅門——

還有，貓貓總覺得他別的沒有，就只有運氣好到似乎事事都能化險爲夷。也許是被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喜歡上了。

廚房考慮到乘船人數的話算是非常小，大概幾乎都是用來煮王公貴人的膳食就結束了。

之所以句子後頭加了問號，是因爲庸醫的正字商標八字鬍不見了。光溜溜的，真的只能說光溜溜的。

庸醫的眉毛下垂了。

「哎，是很奇怪沒錯。」

平常可以隨便敷衍過去，但今後得記住名字纔行。晚點得去查一下了。

然後讓貓貓苦學死記醫官知識，或許也是考慮到她跟庸醫特別處得來。或者是恰恰相反，因爲貓貓要來才帶上了庸醫。

（雖然早就猜出來了。）

「沒錯。不過咪咪妳想在侍女們的房裏睡覺也行。」

船採用三段構造，再加上王公貴人的房間似乎就成了四段構造。

貓貓覺得這人屬於很不拘小節的性情。照劉醫官的作風，會選上此人一定是考慮到了心性問題而不只是技術。從整體氣質來看，說不定是西都出身。

（好像有聽說她有孩子，又好像沒聽說。）

（那就是王公貴人的房間嗎？）

船艙空氣不流通，會發生不完全燃燒現象。有窗戶但是很小，房間本身就很昏暗。

庸醫遺憾地鼓起了腮幫子，悄悄拿出攜帶式的棋盤。

最下面一層放着各類物品。有炮彈、水、糧食以及像是要帶去西都的伴手禮。她發現甘薯也混進了其中，差點沒覺得傻眼。想也知道是誰推銷的。

（不曉得水蓮有沒有跟來？）

貓貓探頭往木箱裏偷看。薯芋埋在稻殼裏，算是當成除溼對策。

用牆壁清楚區分開來的幾處想是侍女或其他高官的房間了。從男女比例來想，男子遠多於女子。看得出來是不願讓男女擠大通鋪，以免有人起歪念頭。

甲板上立着一棟豪華的房舍。看起來通風良好，且裝飾精美。若是隻看那一塊，跟皇族的離宮沒多大差別。

「此次旅途當中，基本上是我來發令調度，多指教了。」

天祐一邊上船，一邊叫道。

庸醫雖是宦官卻仍然會長鬍子，他似乎引以爲傲，常常摸他那寒酸的鬍鬚。

像貓貓這種下人能喫到溫溫的湯就算不錯了。

船身也設置了炮塔，可作爲戰艦使用。

既然說前往西都的醫官太少，於是就準備了壬氏請求的人數。找了一個可靠的上級醫官，最起碼還得再找一個上級醫官纔不顯得難看。

「年輕的那個……」

（雖然看起來最舒適，但也最容易遇襲。）

「另外兩個醫官已經在船上了。我搭最前面那艘船，天祐是最後面那艘，咪咪是中間。中間那艘船還會再多一名上級醫官。」

貓貓臉孔抽搐，氣勢洶洶地說了。

「因爲後宮目前沒有娘娘需要留心照顧嘛。上級娘娘也就梨花妃了，他們說那樣的話有羅門兄就夠了。雖然聽說好像有新妃要來，結果又說不來了。」

（保存得了嗎？）

「好像還要一會兒纔會出發。到時候應該會有人來叫人吧？」

「啊——小姑娘妳要看書啊？」

「嗚嗚，人家叫我剃的。說宦官長鬍子怎麼說都很奇怪。」

「是喔？那就用火盆……」

貓貓步下階梯，來到船艙內部。潮溼的空氣黏在肌膚上。可能是爲了讓室內通風，底下沒用牆壁隔開，只做了點形式上的隔間。

雖然知道今後每天都得待在這兒待到膩，但忍不住想四處探索乃是人之常情。牆上各處掛着粗繩或木製浮具。

庸醫大失所望，整個人撲到與地板釘死的牀上，把臉埋進去。

「無所謂，我也可以解殘局。」

「但話說回來，醫官大人您怎麼會來？」

只聽見一個輕鬆自在的熟悉嗓音。本來應該待在後宮的人物就坐在那兒。正是庸醫。

（好像越來越好玩了。）

「其他細節就問另一名上級醫官吧。」

在船上，船員正在忙碌地幹活。

「哇！別盯着瞧嘛，多害羞啊。」

「至於漢太尉那邊，聽羅門兄所說，在跟着船隻搖晃時會比較安分，只須給些止暈藥與補給營養的果子露就行了。」

「什麼問題？」

（啊——絕對是左遷啦。）

貓貓好奇茅廁設置在哪兒，發現船頭圍起了一塊地方。大概是在那邊方便，就會噗通一聲直接掉進海里吧。可千萬別讓自己掉下去了。

「怎麼，不滿意嗎？」

「呵呵呵，我這還是頭一回乘船旅行，心裏噗噗跳個不停呢。雖然不知道之後會怎麼樣，但跟小姑娘在一起的話一定很開心。」

大致上都繞過看過了，貓貓進入藥房。這兒做了牢固的牆壁，有人生病時可以做隔離。開門一看，一個輪廓柔和的人坐在椅子上。

「這沒法子，請您將就點吧。不用跟大夥兒擠大通鋪就算不錯了。啊，我把東西放在這個櫃子上喔。」

（官員們大概得在這兒擠大通鋪吧。）

既然如此就用上了擁有上級醫官頭銜的庸醫，算是做個形式。

「……是醫官大人嗎？」

（不是，跟我說是誰啊。）

「還是讓小女子睡藥房吧。」

但這樣的話，問題就在於是哪位醫官跟他們一起。假如壬氏只把貓貓叫去，會引來奇怪的疑心。

怪人軍師的情報都公開了，爲何醫官卻得保密？貓貓感到很不可思議。

「小女子搭的那艘船上還坐着哪些人？」

「那個，小女子有一問。」

庸醫的厲害之處，大概就在於這種性情吧。

「是這樣啊。」

貓貓上船想看看另一人是誰。

「那就馬上來喝個茶吧。得去燒水纔行。」

「……」

「莫非乘船旅行其實有諸多不便？」

貓貓把替換衣物放進櫃子裏，然後翻開姚兒送她的書。她佔據了窗外光線正好射進來的位置，把牀當成椅子坐下。

「……原來是這樣啊。」

不用說也知道，拿出的書是怪人軍師的圍棋書。

竟然會暈船，看來體質跟羅半幾乎一樣。原來不只會酒醉，也會暈船。

「您是怎麼了？竟然把自豪的鬍鬚剃了。」

「咦——前輩你也來啦？」

「這是自然。」

既然壬氏來了，侍女應該也帶上了——

再往下一層也幾乎是同樣構造，不過有藥房與廚房。藥房最後再逛，她先檢查廚房。裏面放了好幾個水桶，還有爐竈，精心設計得能讓黑煙往外散出。

「聽了。說是船上有設藥房，必需的用具都準備在那兒了。又說基本上也是在藥房裏睡眠起居。」

（不是他。）

「在這兒燒炭恐怕會窒息。」

庸醫羞紅着臉噘起嘴巴。做出的反應跟瀏海剪太短的年輕姑娘如出一轍。

是指玉葉後的侄女嗎？看來果然是沒有要入宮。

「嗯——牀也好硬喔。」

喫了該喫的東西，該出來的就會出來。

船結束了類似出航典禮的儀式，就出港了。王公貴人……主要是壬氏做了某種祭祀的主祭，但貓貓只是漫不經心地望着。怪人軍師偶爾會在一旁東張西望，於是貓貓中途就下樓躲進船艙裏了。

船旅雖很難說舒適愜意，但比原先想像的好多了。至少遠比前次順河而下的時候來得好。

（聽人家說，古時候好像還得啃長蟲的麪包。）

說是爲此會在旁邊放生魚，等引來蟲類之後再喫。

貓貓雖然敢喫蝗蟲與蛇，但可不樂於去喫長蟲的麪包。

（哎，反正也不是那麼漫長的旅程。）

對貓貓來說是很漫長，但並不是要在船上度過幾個月的時光。頂多也就半個月，途中好像還會停靠幾個港口。船旅的第一餐是肉糉、魚湯與柑子。大概因爲是第一天，所以飯菜比較豐盛吧。

「竟然還有水果可喫，真教人高興呢。」

庸醫笑容滿面，剝皮喫柑子。

貓貓早就喫完了，正在用齒木（牙刷）刷牙。

貓貓大略可以猜出提供柑子的理由。

「據說乘船旅行容易缺乏蔬菜。」

「也是喔，畢竟不耐擺嘛。」

「會造成營養不均衡，容易生病。」

「嗯嗯，得喫得均衡點纔行呢。」

不知道庸醫到底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這兒好閒喔。都沒有病患上門來。」

（呃，在後宮的時候不也一直是這樣？）

貓貓一面在心中反駁，一面漱口之後從窗戶吐掉。也許人家會罵她粗俗，但外頭就是大海，這樣做最快。

「沒人受傷生病自然是最好的了。」

（這是在幹麼？）

「咦，實技？嗯——好像有考過什麼又好像沒有……對了，人家有叫我支解一隻雞。」

水蓮在各方面經驗老到，就算沒有庸醫看診應該也能照常管好壬氏的健康。

貓貓冷眼盯着他。

先皇的妾室都聚集在該處。據說蓋那棟樓房是爲了保護那些無法離開後宮的女子，沒想到卻遭到利用，成了子字一族叛亂的幫兇。

她聽見沉穩的女子嗓音。

一個差不多四十來歲吧。從年齡來說也許曾爲壬氏的奶孃。

「……是這樣啊。」

（這樣就算不是庸醫也會緊張吧。）

「來，這邊請。」

「當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把雞勒死，結果牠往我額頭一撞把我打昏了。」

「之後的實技考試呢？」

貓貓悄悄望向藥房的櫃子。以船上來說備藥挺豐富的，多爲用來醫治基本病症的藥草，以及治療船上特有疾病的藥。再來就是外科處置一類的外用藥。

貓貓眼睛半睜着看他，一心只希望這場鬧劇快快結束。

「啊——」

庸醫目光飄遠。

（這個姑娘說來說去，大概也很能幹吧。）

「是呀。」

另一人她有見過。就是最近常在壬氏離宮看到的侍女，單名一個雀字。

庸醫把幾乎都只是帶來沒用上的用具收好。

（船旅對她這年紀的人來說應該很辛苦啊。）

「失、失哩了。」

「醫官閣下本爲後宮醫官，讓你跟着乘船跋涉使我十分過意不去。但這是重要的職責，希望你能陪伴我走完這一趟。」

再加上面對的是庸醫，後宮時期那種光豔溢目的壬氏風采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小女子可否問個問題？」

庸醫從頭到尾沒講好一句話。

「……」

「後來就沒有宦官成爲醫官了嗎？」

（通風良好，房間也夠寬敞。而且光線明亮。）

「醫官大人以前似乎怕見到屍體，那您是如何通過考試的？」

「醫官告缺的期間，那兒就多出了病坊的功能。我一進尚藥局就被她們當成眼中釘，極力反對從宦官裏頭選出新醫官……」

庸醫也刷完了牙，就開始準備診療器具。

庸醫心裏開始小鹿亂撞了。周圍可以看到某種輕飄飄的東西。

「醫官閣下名喚虞淵是吧？」

另外還有兩名侍女。

「是有這回事呢。」

（果然是精挑細選的人選。）

（嗯——）

「好了，每日一回的出診時候到了。按照規定喫過飯之後就得去。」

她對此事一直很好奇。

她不禁心想，下次也許可以讓他抽個彩票看看。

「系～」

可是，大概是沒其他人選了吧。正是初入老境的侍女水蓮。

只是作爲宦官接觸的時候，庸醫一樣是滿臉通紅就是。

爲防萬一，貓貓仔細瞧瞧有無異常之處。雖說就算庸醫再怎麼粗心，應該也不會突然與壬氏做身體接觸，例如掀起衣服看他的側腹部之類。

「然後呢？」

至於對象，自然是王公貴人了。

「考試？嗯，我可是有通過醫官考試的喔。」

醫官不會不惜成爲宦官也要在後宮效力。所以上頭纔會想從宦官裏選醫官，誰知期望卻落空了。

說是出診，好像也就只是把脈問話而已。

她們僅看了庸醫一眼，隨即眼睛轉來打量貓貓。

壬氏用含憂的眼神，輕瞄了一眼庸醫。

「還有……」

壬氏輕輕伸出手臂。房間裏飄散着香料芳香，但感覺最香氣襲人的就是壬氏。

壬氏的背後有薔薇在飛舞。

「呀——好久沒見到壬總管……呃不，是月君，害我好緊張喔。」

壬氏的房間內部，其豪華程度不是其他船艙所能比擬。

貓貓只覺得在看一場鬧劇。包括水蓮在內，周圍侍女也都一臉無趣。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庸醫相信了這套說詞。

「正、正是。」

貓貓從旁看着庸醫的慌張模樣；要是八字鬍還在的話一定跟着亂顫。

不過似乎還是老樣子，偶爾會做出奇怪的動作。

總之貓貓按照規定得一起跟去，但總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貓貓聽出來了。病坊裏的那些宮女，比莫名其妙的庸醫更具有醫者的知識。

大概是上頭認爲沒必要告訴貓貓吧。

庸醫一開口就舌頭打結。

「人家也叫我去支解一頭豬，可是那豬用一雙大眼睛望着我，我實在下不了手。」

「哎，是啊。說是後宮缺個醫官，就從宦官裏挑人去接受了醫官考試。其中只有我考中。」

貓貓心想說不定就是爲了這原因纔會派庸醫來，不禁開始可憐起這個庸醫。庸醫不會察覺到壬氏的異狀，更沒膽扒掉他的衣服察看身體。

（嬤嬤辛苦了。）

「記得是深綠大姑娘吧，整件事就是她起的頭……」

「勞駕了。今後請你每日到訪。」

感覺只是觀望情形，想掌握現況。她們沒有立刻暴露出敵意，贏得了貓貓的極大好感。

「一、一定。」

貓貓好久沒從別人口裏聽到「壬總管」這個稱呼了。他變成……說錯，變回月君已經過了一年以上。

「沒、沒奢摩問題。」

以皇弟的侍女來說全都只能說樸實無華，但很符合壬氏的作風。假如燕燕照之前那樣繼續伺候壬氏，不知是否也會參加這場船旅？貓貓邊想邊走進屋裏深處。

「她們抗議說不需要新的後宮醫官，結果再從宦官裏選醫官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她本以爲多舉辦幾次考試，應該會有更像話的人成爲醫官……

奇怪了，很容易就能想像那情形。

於是庸醫就成了唯一一個後宮醫官。

庸醫更加得意起來。據說成爲宦官的人，常常是當不成文官或武官，放棄了纔會走這條路。又聽說其中也有很多是遭到夷狄去勢的奴隸。坦白講，貓貓明白其他宦官爲何考不中。只因許多人本身就不算聰明。

「呃……您是說筆試嗎？」

「系～」

不用說也知道。

（反正無論死了沒有，都不能免於處死。）

壬氏還在看着庸醫。當庸醫抬起頭來時，他加強了豔絕全場的光環。

庸醫鼻子哼了一聲，拍拍胸脯。

「這、這是自然。」

庸醫都快要淚流滿面了。只見他漲紅了臉頰，背後都快要一片花團錦簇了。

貓貓盯着庸醫瞧。

（是叫這個名字呢——）

太容易想像了反而覺得可怕。

「久違了，醫官閣下。那就有勞了。」

（這人完全是靠運氣活着的。）

庸醫眼睛變得水汪汪的。完全是一副聽信了壬氏說法的神情。

「這是因爲啊，皇太后不是蓋了個聚集後宮宮女的樓房嗎？」

當然，前提是以船上房間來說。貓貓看看人家讓她進去的房間，心想住在這般氣派的地方一定很舒適。

大概是差不多到了這時候，長官們就斷了讓庸醫成爲真正醫官的念頭了吧。可是爲了在後宮給嬪妃看診，不得已纔給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官職。

記得深綠是宮女聚集的病坊裏的一名中年女子。聽說她與子字一族的子翠等人勾結，幫助她們溜出後宮。甚至還聽聞她在受到審問時試圖自盡，後來的消息就沒聽說了。

「醫官閣下，您似乎剃了鬍鬚呢，很適合您。」

在屏風的後頭，壬氏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們。祭祀用的服裝已經換下，變成了比較輕便的衣着。

（沒對庸醫寄予太大期待呢。）

「船上其他人也知道醫官閣下是宦官。假如宦官身分給你帶來了任何不便之處，還請務必說出來。」

水蓮神情自若地讓庸醫入室，但目光一與貓貓對上，嘴角瞬間揚了一揚。

「這艘船上醫官閣下只有你一人。爲了表示敬意，我希望能喚你『醫官閣下』而非直呼名字，好嗎？」

「榮、榮幸之至。」

庸醫一句否定的話也沒有。反倒還一副希望他這麼稱呼的態度。

（怎麼看都懷有鬼胎。）

「有件事想請醫官幫忙。」

庸醫收好用具時，水蓮來找庸醫說話了。

「能否每日也爲我們看診？這不需勞煩到醫官大人，就請那邊那個醫佐姑娘代勞吧。」

（啊——來這套啊——）

貓貓偷瞄一眼庸醫。

「醫官大人是個大忙人，請您先回去吧。」

「就照您的吩咐。」

庸醫跟水蓮講話就不會口齒不清了。

「那麼，小姑娘，後面就麻煩妳嘍。」

她從庸醫手中接過裝着醫療器具的佩囊。

「是。」

貓貓語調平板地回話。

她目送庸醫離去。等完全連一點腳步聲都聽不見後，一轉頭就看到散發陰沉氛圍的壬氏。

貓貓險些從鼻子裏發出冷笑，水蓮馬上一掌拍過來。

「要不要喝點什麼？」

雀仍舊客套地詢問她。

「馬良，你連跟人家打聲招呼都不會嗎？」

「貓貓，桃美是馬閃他們的母親。」

「是，不是馬閃，是馬良。雖然我也想叫馬閃早日娶妻就是。」

四十來歲的侍女輕輕伸出手來。

「高侍衛也來了？」

貓貓把她的下眼瞼往下按，看看眼睛。右眼的確已經失明，呈現混濁的白色。很多人會隨着年老而使眼睛混濁發白。但她說很久以前即已失明，那就可能是受傷所致。

「我都有三個孫兒了，也不便再裝年輕了吧？」

「平日高侍衛對小女子照顧有加。」

雀有着丸子般的鼻子與小眼睛，且肌膚偏黑，可說人如其名。

「也請讓我爲您看一下眼睛與舌頭。」

既然是馬閃之母，也就是——

容貌帶點猛禽的神態。絕對有在哪兒見過。

「茶就不用了。」

簡單整理一下吧。

「那麼馬侍衛呢？」

她有點想問，但現在還是辦正事要緊。

貓貓彷彿看見了火花啪茲啪茲地迸散。

有人天生左右眼睛不同色，也有人是後天因素使得眼睛變色。以後者來說，失明是常見的原因。

竟然敢正面對水蓮的反駁回嘴，可以感覺出某種潑辣性子。

完全沒感覺到半點氣息。

「船旅較容易顛簸，請多加小心。」

「小女子名喚雀。」

馬良視線幾乎沒跟貓貓產生交集，就跪倒在地了。不知怎地還按着肚子。由於外表看起來就是個病人，貓貓本以爲這麼快就要醫病了，但似乎沒那必要。雀迅速走過來，把馬良又推回了帷幔後頭。

果然是個性質不同於一般的女子。既然是高順的媳婦，自然也是桃美的媳婦。性情強悍的婆婆，配上無拘無束的媳婦，這能合得來嗎？

雖然長得很難說是美麗動人，但看了反倒心情平靜；這樣講或許失禮了。

「既然有這機會，就順便跟妳介紹一下我家大兒子吧。」

「妳是否見過馬閃的姐姐麻美？」

（啊！慘了。）

「明白了。那麼，身體有沒有任何異狀？」

水蓮往昔想必也是位大美女，如今仍風韻猶存。

貓貓偷瞄一眼壬氏。目前周圍沒看到高順的人影，會不會是在船上巡邏？門口有人護衛，但房間裏盡是女子讓貓貓有點不放心。

「……」

「有、有幸與妳……嗚嗚……」

高順的妻子，桃美。

桃美丟出了一個難以誠實回答的問題。

「是這樣呀。那太好了，外子此番旅途也來了。」

「哎呀？桃美妳是老太婆，那我豈不是魚乾了？」

桃美似乎發現到貓貓的反應了，向貓貓指着右眼。不愧是高順的妻子，真是觀察入微。

「怎麼了嗎？」

（世上美人何其多。）

桃美遮着嘴呵呵呵地笑。臉上浮現有些取樂的表情。

（雖然長得不美……）

「我知道。」

「啊！姑娘剛纔可是對我試了一試？」

桃美又露出了方纔那種有些取樂的笑容。

「母親？」

「沒事。」

另一位四十來歲的侍女相貌雖較難親近，但也頗具姿色。

「哎呀，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雀是我媳婦。」

「要是小女麻美願意過來，我這老太婆也就不用出面了。但又不能讓她把家眷都帶來。」

儘管有很多地方讓人想吐槽，但總覺得一吐下去沒完沒了。

「說得也是，誰教妳絲毫無心照顧孩子呢？只希望妳好歹能再生一個，算是幫我一個忙。」

「……是。」

「打、打招呼……」

眼睛的動作也是，看起來似乎左右有點落差。貓貓沒多想就轉動左手給她看。接着轉動右手，桃美的視線就跟着動了。

「請別介意。很久以前就看不到了，已經習慣了。」

「也是，妳比我對馬良有辦法多了。應該說他的毛病比以前更嚴重了。」

高順的兒子，馬良。

但重新端詳，會發現是張容易親近的容顏。與其侍奉皇弟，更適合擺攤做買賣。

看來壬氏的周圍，只會留下極少數經過千錘百煉的女子。

「失禮了。平日生活會不會受影響？」

「犬子這次走另一條路去西都了。他走陸路。」

貓貓執起桃美的手臂，爲她把脈。脈象正常，看來健康無病，只是有件事讓貓貓在意。桃美的左右眼睛顏色似乎有些差異。

「是，小女子知道。」

「呃……」

奇怪，總覺得似曾相識。

「高侍衛已跟小女子說了，說是與大公子成婚。」

「比起這個，姑娘不覺得月君的侍女，都不夠青春美麗嗎？」

（又是個什麼任務來着？）

桃美邁着大步往旁走，站到房間角落的一塊帷幔前面。她隨手把帷幔一掀，只見一個臉色發青的男子在那後頭解圍棋殘局。

水蓮挑語病挑得飛快。

「早知道或許還是該把馬良留下，帶麻美過來嗎？」

（是右眼失明嗎？）

高順全家沒一個平凡人。

貓貓很想快快結束看診，於是來到下一名年輕侍女面前。

（另一條路？他不會吵着要跟嗎？）

以前貓貓曾跟高順推薦過煙花巷的娼女。當時高順也說過他懼內。

正在想是像了誰呢，就是麻美。也就是之前幫忙送烘焙點心過來的女子。麻美若是再過二十年，想必就會跟這位名喚桃美的侍女長得一模一樣。

壬氏最近已經躲着馬閃，這樣就算馬閃再遲鈍也不可能沒察覺。

若是再年輕一點……

（嗯？）

（原來還有一人啊。）

像這種情況，是否應該說「受關照了」？不，貓貓可沒讓馬閃照顧過，也沒受過麻美的照顧。

「好。」

「母、母親這是做什麼？」

「水蓮嬤嬤說她晚點再看，可否請妳先爲我看診？」

「母親大人，初次見面的人士還請從書信往來開始，等熟悉了之後再隔着竹簾交談吧。若是冷不防就讓他跟對方相見，有多少胃藥都不夠用的。」

「麻美姐姐要是來了，誰來看着我家孩子呢？」

「是。」

馬良的妻子，雀。

不，等等，有位人士倒是照顧過貓貓。

還對她正色說道。

「好像是有別的任務在身呢。」

雀講得頭頭是道。不，其實根本毫無道理，講話聽起來卻煞有介事。

貓貓的所作所爲應該沒被揭穿，但總感覺有些尷尬。

「都很好。」

就是那個勤懇的男子。既然對方是馬閃等人的母親，自然也是高順的妻子。

「請讓我看看您的手臂。」

名喚馬良的男子長得跟馬閃很像。只要把馬閃的個頭縮小一些，削去肌肉，半年不曬太陽就是這張臉了。

「不必多禮，就叫我雀姐吧。」

桃美向貓貓解釋。

從中可以看到不知該如何吐槽的婆媳關係。

貓貓覺得講這話是廢話了，稍作反省。

所有人全都性質強烈。

這樣馬閃的負擔太重了。應該說就算馬閃在場也只會加強這個密度。高順皺起眉頭的模樣彷彿歷歷在目。

找個藉口讓馬閃走別條路，可說是正確的選擇。

還看什麼診，索性走人算了。貓貓正作如此想時，水蓮輕戳了幾下貓貓。

「何事吩咐？」

轉頭一看，就跟一道黏人的視線產生了交集。壬氏從屏風後頭死瞪着貓貓不放。

她把來此的目的完全給忘了。

「壬、壬總管，小女子給您看看好嗎？」

「……嗯。」

看來他已經在屏風後頭等貓貓很久了。等了半天都沒結束纔會探頭偷看，但再怎麼說偷看女子看診似乎有欠妥當。

「只能在這兒用那種方式稱呼殿下喲。」

「我會記住的。可是診驗還沒……」

水蓮微微一笑，就開始準備茶具了。貓貓說過不喝茶，不過看來是另一人要喝。

診驗果然只是表面藉口。

壬氏在屏風後頭招手，貓貓只能過去。屏風後頭另有一扇門，似乎通往寢室。

「那麼，兩位慢聊。」

水蓮讓貓貓端着茶具，其餘侍女都沒跟來。順便一提，帷幔後頭傳出了棋聲，看來是馬良開始解殘局了。

寢室裏沒有窗戶，相當昏暗。燭光在搖曳。看來雖沒有窗戶，但有開通風口而不需換氣。

「麻煩把門鎖上。」

貓貓放下茶具後，鎖上了門。之所以不是單扇戶而是雙扇門，可能是因爲此船仿造了西方樣式。

（啊——果然。）

貓貓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貓貓一如往常地上藥，再重新纏上白布條。

「對，要確認嗎？」

「是。那麼小女子還有一問。關於帶我同行的好處，除了壬總管的傷之外，我還有其他利用價值嗎？」

貓貓知道問了也得不到明確答案，但還是說出來當作開啓話題。

（要是姚兒給我的抄本里有燒傷治療法該有多好。）

羅門醫術傲視羣倫，多得是病人想請他妙手回春，但是——

貓貓從壬氏手中接過石頭。比起石頭倒比較像浮石，非常之輕。看來壬氏是想叫貓貓驗出這是什麼石頭。

「您是說我會成爲要害？」

壬氏好像也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小女子聽說可能會開戰。」

大略看一下是沒有。雖然也可以問其他醫官，但還是別輕舉妄動爲妙，以免壬氏的事情穿幫。

貓貓把庸醫交給她的佩囊放在桌上，從中取出替換的白布條。佩囊是貓貓準備的，藥膏與白布條等都先預備好了。

高級醫官兼宦官被叫來遠行。再補充一點，就是貓貓時常伴隨此人左右。

「我不是說一定如此，只是說可能。」

壬氏坐到牀上，一如往常地脫下上衣。

無意間貓貓想起壬氏剛纔的態度。好像過度吹捧庸醫，看在旁人眼裏都覺得可疑——

「那就容小女子檢驗一番。」

壬氏在這方面很明理，從懷裏掏出了某樣東西。把布掀開一看，是一塊灰中帶白、像是石頭的東西。

「……這些話能說給小女子聽嗎？」

話說回來，想一吐爲快的話很多，能說的話卻沒有；如果就這麼直說會不會有失禮數？

（是這麼回事啊。）

「當他不擇手段時，誰會首當其衝？」

「總管是想拿醫官大人當養父的替身嗎？」

只要讓他看貓貓左臂纏着的白布條，他應該就會相信了，不會想太多。

不幸的是事情沒這麼順利，來了個庸醫。

「弄完了。」

「妳的名字傳得恐怕比妳想的更遠，也不是所有人都傻到會錯失良機。」

（憑庸醫的本事，代替不了阿爹……嗯？）

聽到「我」這個自稱，就知道眼前的壬氏並非平時那個令人略感遺憾的男人，而是皇弟。在她眼前的是個能拿別人當棋子，足智多謀的男子。

「坦白講孤不知道。不是跟妳說過最起碼三個月？」

「說吧。」

壬氏豎起食指。手指順勢指向貓貓。

「這是！」

換言之，壬氏的意思似乎是有把開戰的可能列入考慮。

「關於此番西都之旅，大約需要多少時日？」

「但我不認爲有我跟來就能握緊怪人軍師的繮繩。若是養父的話還有可能。」

「壬總管自然不可能準備贗品，不過確實是真貨。正是龍涎香無誤。」

（……畢竟以他的立場，被問到就得回答嘛。）

「那麼有勞了。」

「……孤心裏也過意不去。」

壬氏的眼睛一如後宮時期的眼神。

雖然是壬氏設計她成爲醫佐，但要不是怪人軍師擺出那般極端的態度，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風波不斷了。過去的事後悔也沒用。

貓貓用燭火烤過鐵絲，刺在浮石上。一股獨特的氣味飄出。

怪人軍師是個怪人，且是個做人該有的基本能力統統沒有的慢郎中，在軍略方面卻壓倒羣雄。

「已經弄完了？」

壬氏從牀邊的抽屜裏拿出鐵絲。

「失禮了。」

貓貓的手臂上也有幾道燒燙傷痕跡，但她其實沒治療過像壬氏這般嚴重的燒傷。只能回想着羅門的作法，邊看痕跡邊逐步處理了。

「……並非有病人需要醫治，對吧？」

這下就能明白他強行帶上醫官的理由了。

話雖如此，什麼都不跟她講也會讓她悶悶不樂。

「總管是認爲小女子待在京城會有危險？」

貓貓長吁一口氣，用瞪人的眼光看壬氏。

「有這個可能。更何況軍師閣下有多少敵人？」

「妳反應總是如此之快，省了孤解釋的工夫。」

「孤這次無論如何都得請羅……呃不，軍師閣下隨行。」

（是說陸孫吧。）

貓貓只能點頭同意壬氏所言。在成爲醫佐之前應該再多想想的。

庸醫與羅門同是宦官，但外表與年齡都不相同。然而對於只有聽過傳聞的人而言，宦官兼醫官之人寥寥可數。誰也想不到他們竟然會特地帶着後宮醫官遠行。

壬氏提到了庸醫的鬍鬚。都被稱讚成那樣了，庸醫想必有好一陣子會自動自發地剃鬍子。

這麼快就弄到了給老鴇的伴手禮。

假如要帶人，別人也會認爲是曾爲宦官，如今回到宮廷擔任醫官的羅門。

「妳覺得不划算對吧？」

貓貓險些沒一掌拍在桌上。

沒其他地方要治療了。

「得再觀察一陣子。我幫您擦一下。」

「西都……不，玉鶯閣下探詢過孤的意願，希望孤帶着羅門閣下同行。妳懂這個意思嗎？」

「正確的作法不是打贏戰事，而是不讓戰事發生。要做正確的事卻很難。」

貓貓聽了很想狠狠瞪他，但忍了下來。

「拉攏？教狐狸握手都還比較有意義呢。更何況您所說的這位玉鶯，是玉葉後的哥哥對吧？」

羅門的話說來說去應該還是能設法應付。假如羅門再年輕一些，腿腳又沒缺陷的話，或許已經隨行了。

「那邊是提了。同時孤也想請軍師閣下確認西都的情形。」

「既然說要確認……」

「我認爲他或許是想拉攏軍師閣下。當然，我沒有給出明確答覆，所以對方要把醫官閣下錯當成羅門閣下是他的自由。」

而且他不叫庸醫的名字，而是稱他爲「醫官閣下」。這艘船上幾乎沒有人認識庸醫。只要知道貓貓不會叫庸醫的名字，庸醫就只是個尋常醫官。只是從身體特徵應該看得出是宦官。

「……」

貓貓一面偏頭，一面開口：

「沒其他事要跟孤說了嗎？」

壬氏目光閃躲。

貓貓擦掉舊的藥膏，重新塗上藥膏。可能是被指尖弄得很癢，壬氏身體晃了晃；不過他每回都是這樣，貓貓不以爲意，繼續擦藥。

「藥膏塗着不舒服，有點受不了了。」

「很多人會認爲只有自己能辦到別人辦不到的事。再說，對方也有可能不擇手段。聖人君子的親屬不見得就都是聖人君子，更何況傾覆邦國的經常是皇后的血親姻親。」

（硬要找的話就是腦袋。）

真是幹不下去，不喝點什麼高級美酒着實幹不下去。但手邊只有水蓮準備的茶，於是她搶在壬氏之前先喝當作出點怨氣。

貓貓把手擦乾淨，伸手去碰壬氏的腹部。手觸碰到發紅隆起的肉，壬氏起了反應，抖了一下。

「看來複元得不錯。」

「……」

對於壬氏亂七八糟的遠行人選，貓貓總算是有點理解了。

（就跟庸醫說我是給自己換白布條吧。）

畢竟是壬氏的房間，就相信它有做吸收聲音的工夫吧。

要是能扣緊腦袋裏鬆掉的榫子不知有多輕鬆。

貓貓想喝茶讓自己冷靜下來，但早已喝光了。壬氏把自己的茶杯端給她，貓貓一拿過來就把它喝乾。可能是爲了幫助心情鎮定，茶里加了具有鎮靜作用的藥草（香草）。假如是水蓮預料到這種狀況而準備的，那她可真了不起。

「總管是拿我當餌釣怪人軍師嗎？」

「怎麼看都是要害。玉鶯閣下跟前，有軍師閣下的前副手。」

「可否準小女子先說話？」

「……是西都提的要求嗎？」

「……」

（太不划算了！）

（不，但你分明就在懷疑啊。）

（不行，我得冷靜點。）

之所以直到最後都不把醫官人選告訴她，就是爲了這個理由。

「他不可能不知道妳的事情。」

貓貓環顧四周。

「羅半能設法保護自己，所以我讓他留在京城。我也已經讓羅門閣下移駕後宮，也算是躲一段時日。總之雖對妳過意不去，但也只能帶妳來西都了。更何況我認爲妳待在軍師閣下看得到的地方比較安全。只是會不得安寧就是。」

（妳妳妳的叫不完。）

還以爲他最近終於會用名字呼喚貓貓了。

「更何況，這對我來說也方便。」

（這個混帳！）

貓貓很想破口大罵，但只是喝點茶長吁一口氣。

「是這樣啊。」

貓貓心裏是有點怒火難平，但壬氏所說的話基本上都是爲貓貓着想。一定是考慮過人際關係與人員配置，判斷這麼做最有效率又安全。

「我會派妳熟識的武官李白保護醫官閣下。」

「是。」

貓貓聲調冷淡地回答。她漫不經心地看着得到的龍涎香。

（總覺得難以釋懷。）

貓貓收拾了茶具後離開寢室。她沒碰茶點。

「貓貓，妳不把點心帶走嗎？」

水蓮幫她把烘焙點心包好。總覺得貓貓的心情似乎被她看穿了。

（庸醫會很高興的。）

「小女子收下了。」

貓貓收下包好的點心，低頭致意後就離開了房間。

「小殿下，這樣好嗎？」

水蓮跟壬氏說了些話，但貓貓充耳不聞。

「啊！呃……」

壬氏似乎伸出手來想跟貓貓說話，但坦白講，貓貓覺得今天話已經說夠了。

高順回來了，在房間外頭候着。勤懇的隨從看到貓貓似乎就覺察到了什麼，皺起了眉頭，但什麼也沒說。貓貓輕輕低頭致意，就回藥房去了。

她假裝沒注意到，逕自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