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林小人

貓貓攤開加上註記的地圖。

「知道的部分，大致都寫上去了。」

棋子的意思大概弄懂了五成。這樣一看就會發現街景有了不小的轉變。

「月君似乎正在招待訪客，不便前來。禮部的魯侍郎來了。」

音操也回來了。之所以回來得晚似乎是因爲另有公務，右手抱着厚厚一疊文書。猜想應該是怪人軍師的東西。

「侍郎？」

貓貓不熟悉這些職稱。女官的錄用考試似乎考過，但她忘了。楊醫官也好像提過這個名字。

「簡單來說，就是禮部的第二高官。月君在此地舉行祭祀時，得有個職位夠高的官吏陪同。」

雀對她耳語。

「原來是這樣。」

雖不知道魯侍郎來到這裏所爲何事，不過壬氏沒來應該也不妨事。

「可是，怎麼這麼慢？」

李白掀起蚊帳，看看外頭。大概是在看日落的位置。

「都過了不只兩刻鐘了。早知道或許我也該跟去的。」

「這倒也是，畢竟林小人只是客人。也許是衛士看到他的衣着，把他攔下了。」

換成李白或雀的話，宅第裏大家都認識，不會出問題。也有可能是離開宅第了。

「或者我代替他跑這一趟就沒事了。」

貓貓原本也這麼想——但之後就會發現自己做錯了判斷。

「呼啊啊啊……」

錯把酒當果汁喝的單片眼鏡老傢伙睡飽醒來了。

雀嚶嚶地假哭。

「怎麼了？」

「一個似乎是廟宇。另一個似乎位於裏坊內，也許是一開始找到棋譜的地方吧。」

（真要追究的話，都怪那老傢伙一開始沒有……）

假如是不知那隻珍禽異獸的習性就直搗黃龍，這人真是吉星高照；若是心知肚明就是個策士了。

換個地點，來到壬氏的房間，貓貓、雀與李白都笑不出來。

雀露出安心的表情，迅速換了衣服。

貓貓等人只能對壬氏深深低頭請罪了。雀更是穿起素服作勢要自刃。

「這個桂馬我不太清楚。還有成金也是。」

結論就是：根本沒有一個叫林小人的男人。雖然來了個自稱是林大人親屬的男子，但跟林小人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

「哦，是喔。」

「對方描述的特徵，似乎與羅漢大人昨日帶來的老人家正好相符……」

否則不會把他們騙得這樣團團轉。就算是演技也太逼真了。

「我有訪客，所以立刻就回房間了，只看了那人的臉一眼。」

本以爲怪人軍師也會跟來，但林大人醒了，兩人便繼續下將棋。

「是啊，貓貓。我不會分辨善人與惡人，但他給我的感覺像是在說謊。」

「小女子慚愧。出了這麼大的差錯，要是在孃家可不是受罰就能了事啊。」

「請勿跨越這條線。」

事事都這樣中了對方的計，反而會有點欽佩起對方來。

音操代替怪人軍師做應對。

壬氏似乎也對此感到意外。

貓貓用力把手往將棋盤上一拍。衆人皆驚，眼睛盯着貓貓。

一名男子怯怯地站在廳堂門口。從衣着來看似乎是怪人軍師的部下。

最厲害的是，此人熟知怪人軍師能輕易看穿謊言的特性。就算林小人是騙子，有個值得較勁的將棋同好就能引開怪人的注意。

「那麼，最可疑的就剩這間廟嘍。」

「林小人呢？」

「這個步是將棋館。下面這個步，是賣將棋與圍棋等的店肆。」

「請月君恕罪。」

李白連當着怪人軍師的面都叫他老傢伙。

貓貓請人把將棋盤放在怪人軍師面前。

老傢伙講得滿不在乎。對，怪人軍師就是這種人。

「因爲跟咱們無關啊，不是嗎？」

「問您也不知道您答不答得上來，但就姑且一問吧。我想請教您十七年前西都的狀況。假設這裏是戌字一族當年的府邸，斜下方是玉袁老爺的府邸，那您知道其他棋子指的是什麼嗎？我想也是，不可能知道吧。」

老傢伙看起來也並不介意，狐狸眼眯得更細了。他用長了形狀特殊的繭的指尖指向將棋盤。

「竟連雀也沒看出來？」

（雀的孃家家教很嚴嗎？）

「早啊。我還在作夢嗎？怎麼看到貓貓了？」

貓貓忍不住說了出口。

「是怎麼了？」

唯有兩處怪人軍師記不得了。

貓貓只覺得傻眼至極。怪人軍師隨便跑來攪局，只會把事情越扯越遠。她打算先跟壬氏仔細說明，再向怪人軍師問話。

天底下有些人分明身懷過人天賦，卻不懂得好好運用。

（問的是小人？）

貓貓對音操的解釋回答得絲毫不感興趣。

「……」

「您怎麼都沒說？」

很高興親屬對待林大人的方式沒林小人說的那麼差，但從衣着來看確實是家道中落了。

貓貓等人完全被騙倒了。看他對老人那樣百般呵護，會以爲他一直都在照料老人的生活起居。

貓貓站起來，歪扭着臉孔看向怪人軍師。

「啊——雀，在這裏不用鬧得這麼嚴重。」

看雀被養出這種性情，貓貓還以爲家裏一定是採取放任態度。

失蹤的家人，說的是林大人。

「這個龍是一家館子，下將棋贏了店主喫飯就不用錢。但我贏到第三次，這個規定就沒了。」

看來雀的大姑子也對父親高順做過類似的事。

怪人軍師回答得很順。既然是與將棋相關的店鋪，跟林大人記下的場所重疊也不難理解。

親屬現在似乎陪在林大人身邊看他下將棋。

「哇喔～手段跟麻美大姑一樣無情。」

怪人軍師還沒睡醒，迷迷糊糊的。音操獻上一杯喚醒精神的飲料。八成是老傢伙最愛的果子露。

「就是『壞人』的意思對吧？所以您才這樣叫他？」

「算了，過去的事情追究也沒用。不過，對方究竟是何等人物？」

「……嗯！真的是貓貓！」

總之現在唯一能說的是，雖不知道是誰的指使，但他們是完全落於人後了。

貓貓依舊歪扭着臉，當場跪了下去。

壬氏問道。

（能那般悉心照料長輩，也許有過看護經驗？）

貓貓一點也不想理他，但事情總得談下去，只好在自己與怪人軍師中間用點心盤擺出一條界線。

「羅漢大人只有跟自己喜好相關的事情記得清楚。」

「小姑娘，老傢伙什麼都還沒說咧。」

貓貓在心裏重新思量一遍。

天底下有誰能跟那個單片眼鏡老傢伙處得來？

就在即將找出答案之時，怪人軍師忽然開始東張西望。

衆人正茫然不知所措，又有另一名部下前來。

李白心驚膽跳地問道。

音操做解釋。

「啓稟大人，西廟失火，已調派人員前去撲滅。」

「啊，吵死了。」

「……」

衆人驚得無言以對。

「是喔……」

「林小人的『小人』——」

先不論貓貓或李白，萬萬沒想到連雀都會上當。

雀在地圖上畫圈。

音操問道。

起火的廟，正是他們抓出的可疑地點。

真難得看到怪人軍師對別人感興趣。

現在是真正的親屬在陪着林大人。不過看護等雜事是由跟來的另一名女性來做。不是男性親屬的妻子就是女兒吧。

（要是這傢伙從一開始就中用點……）

（趁着蝗災騷動誘拐林大人，利用他年老昏聵自稱爲親戚，取得了怪人軍師的信賴。）

貓貓只顧自己方便地想。

的確，貴爲皇弟不會忽然就跟老百姓直接交談。

畢竟林小人怎麼看，就是個沒有害人之心的男子。

「那個，抱歉打擾各位談話。」

「去拿舊地圖了。」

貓貓繼續瞪着怪人軍師。

怪人軍師的部下真的都是些有用人才，不用等上司做指示就能把事情辦妥。

（林大人也就算了，但問的是小人……）

「也沒什麼，只是有人來報官，說是家裏有人失蹤……」

「怎麼了嗎？」

「不用了。我告訴他羅漢閣下在此，他就一臉複雜地回去了，看樣子魯侍郎不太擅長與羅漢閣下相處。他是來找我談原本預定於西都舉行的祭祀該如何處理。」

貓貓忍不住這麼想，但沒人能預測那老傢伙的行爲。真要說起來，連讓那老傢伙解釋他爲何會看出對方是「小人」都有困難。

「壬總管沒看到他嗎？」

（不是，誰擅長跟那老傢伙相處啊？）

「不用再接待客人了嗎？」

部下的眼睛悄悄轉向睡在廳堂牆角的林大人。

「請妳簡單描述那男子的特徵。」

壬氏問的是雀不是貓貓。

「回月君，這名男子完全是個尋常百姓。僅有相貌五官能略微感覺出異國血統，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特徵。氣質與羅半他哥頗爲相近，不知這樣說能否讓月君明白？」

（啊——）

說進貓貓的心坎裏了。難怪那人輕易就能融入衆人之間。此人不若羅半他哥那般說話絮叨，但是行事圓滑周到且不搶鋒頭的氣質十分相似，天生勞碌命的秉性更是如出一轍。

「最大的原因是那個吧。」

「就是那個了。」

貓貓與雀看着對方的臉。

「「那種長相留不在腦海裏的感覺。」」

貓貓與雀的聲音重疊了。

「總之小女子會努力回想，再繪影圖形。」

雀迅速拿出紙筆，畫出掌握了少少特徵的人物肖像。晚點應該也會拿給林大人的親屬看。

「就說說你們自己的看法無妨，你們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這次壬氏輪流看着貓貓與李白說了。

貓貓與李白四目交接，由李白隨意舉個手。

「那我先說。我跟雀姐所見略同，就是個平凡的男人。只是，我感覺此人照顧林大人的方式十分熟練。」

「熟練？所以此人演技精湛了？」

「不是，該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換成一般人，能那麼細心照料一個陌生老人家嗎？大多數男子都認爲年老雙親應該由家裏娘子或姐妹來照料，是不是？」

貓貓點頭贊同李白所言。茘國的民風基本上是重男輕女，此種風氣在戌西州更是顯著，女子或做妻子的常常只能任人利用。好比此時照料林大人的就不是自稱親戚的男子，而是一起跟來的女子。

「貓貓妳怎麼看？」

老傢伙的耍賴看了真煩。音操想把他拖走，他抱着柱子不肯動。跟小孩子無理取鬧沒兩樣。

「是否可以假設冊籍當中有東西不能被人發現，所以此人才不惜鋌而走險也要拿走？」

然而——

雀假惺惺地捶了一下手心。貓貓只能半睜着眼瞪着這個無憂無慮的侍女。

「就是個想當戲子的人。感覺像是正在努力成爲武生（英雄）。」

怪人軍師滿臉堆笑地問。有夠不識相。

音操果然很勤勞。

「……」

真要追究的話，都怪這男的沒有提醒大家注意林小人——但現在纔來懊悔也沒用。怪人軍師說過是因爲沒人問林小人是不是壞人，所以他纔沒說。既然如此，貓貓就打破砂鍋問到底。

「貓貓姑娘，讓他賴着不走豈不是更討厭嗎？」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

貓貓看着被音操帶走的怪人軍師。

「不曉得到底是啥見不得光的東西？」

「啊——」

「謊話說得自然……好看……」

「既然知道不能被找到，可見內容不是此人想知道的事，而是早就知道的事，這麼想沒錯吧？」

貓貓恨不得把那眼鏡打碎，但按捺住脾氣。

「羅漢大人，您今天已經約定與玉鶯大人一同用膳了，不能爽約。在那之前還得把成堆的公務處理到一個段落纔行。」

雀似乎弄懂了怪人軍師的意思。是因爲兩人都是憑感覺活着嗎？

只有一件事情貓貓覺得非問不可。

「有少數戲子是真的很會說謊。雖然戲臺上人人都在說謊，但謊話說得越自然，戲就越好看。」

「爹爹去去就回啊！」

「育嬰？」

（假若放火只是掩人耳目……）

「什麼？我不想做耶～」

在他的背後，林大人的親戚在偷看衆人。林小人除了自己的真面目之外幾乎都說真話，所以家貧無以爲繼應該是真的。音操代替上司拿錢給那人，對怪人軍師說了：

「間諜？」

感覺似乎像是這種拐彎抹角的做法。沒被找到就無妨，但絕不能被找到。

（不能被找到的東西……是祕密帳簿之類的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彷彿能解釋所有疑點。

「噢，他啊。」

「與大人所見略同。只是，假若此人跟我們一樣在尋找古文書或書籍的下落，那麼應該猜想此人更早以前就在四處打探了。」

怪人軍師拍了一下手。

看到東西燒光，會讓人死了這條心，或是拚命試着解讀沒燒光的書籍。並不是只要被放火焚燬，就一定什麼也不剩。

不是林小人本人，便是他的同夥早就在盯着林大人了。

「還特地跟羅漢閣下作接觸？」

「您怎麼會知道那名男子是假冒的？」

意思就是撒下戲曲這個謊言的戲子是說謊大師。謊說得越好，表示戲越好看。很會演戲所以說看了一出好戲？貓貓用自己的方式做解釋。

不，歷史編纂跟帳簿哪扯得上關係？貓貓左思右想。

（與其說是積極尋找，更像是嚴加監視不讓東西被找到。）

壬氏深有同感地點頭。

「因爲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的人，惹出麻煩的時候可就驚天動地了。」

「貓貓姑娘，這種時候就請妳對他說一句『慢走』吧。」

「啊——我好像聽懂了——」

忽然間，貓貓開始思考男子特意放火的理由。貓貓等人立刻就會趕來是可預料的事，難道他不怕沒燒乾淨嗎？

「好好好，雀姐來爲各位解惑。我想那人不是在演戲，而是完全進入角色。偶爾有些騙徒或間諜善於此道。」

「好啦，是是是。」

羅漢天生就是擅長豎起豎不得的旗標。

「是呀，他們在潛入外國等時候，會跟當地人結婚以消除他人疑心。然後呢，他們在丈夫或妻子面前態度自然如常，就做正常夫妻。當然，是有名有實的夫妻。唯一不同之處，就是他們重視使命勝過配偶——有時候還會生兒育女呢。只要間諜身分不穿幫，夫妻之情就一切如常，配偶與子女一輩子都不會知情。」

「這樣想是比較合理。」

「就跟您說了，是與您今天共進晚膳的人士！人家不是常常請您喝果子露嗎！」

因爲感覺像在看一出好戲所以是騙子，叫他小人（壞蛋）。這種思路只有怪人軍師纔有。

林小人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他讓我覺得像在看一出好戲。」

疑問不減反增，弄得貓貓一肚子不痛快。雀又戳戳貓貓落井下石。

（而且還不忘把書庫燒了，想必是真的有東西不能被發現。）

「貓貓姑娘，妳也該試着開始親近羅漢大人了吧？就算是耍心機想撈好處也可以唷。」

貓貓聽得半懂不懂的。總之就當成林小人完全把自己變成了林大人的親人，這事便到此爲止吧。

就在這時，有人毫不客氣地推開了房門。

貓貓皺着眉頭小聲說了一句「慢走」。怪人軍師頓時神色一亮。

「搞不好跟戌字一族的謀反有關喔。」

「雀姐，我不樂意。」

李白與雀說道。

壬氏也屏息等待答案。

「什麼事啊，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爹爹唷？」

「請雀姐解惑。」

貓貓想着想着，腦袋開始昏昏沉沉。

果然有聽沒懂。再說就算真的去看戲，這男的應該也只會看到臺上一堆圍棋棋子。

「話說回來，貓貓啊，要不要和爹爹一起用晚膳？」

「貓貓，爹爹贏嘍～」

正是所謂的眼不見爲淨。

（如果他只把需要的東西帶走了呢？）

「嗄啊？」

「玉鶯老爺看在您眼裏是什麼樣子？」

貓貓覺得她是白問了。武生指的就是戲曲裏的男性角色，演的是武將或俠客。

「啊——說得也是。」

「什麼撈好處？我只要靠近他一步，妳不怕他整天黏着我，讓大家都不能做事？」

不過，雀解釋得還真是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