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話 巫N的告白

貓貓想再來一口，拿着調羹要舀粥。但美味的蕈菇粥被巫女的侍從搶去了。

「你、你這是做什麼呀！」

「還能做什麼，試毒呀。」

對方改用荔國語跟貓貓說話，看來貓貓的砂歐語說得還是不好。謝謝對方願意這麼做。

「請把那碗粥給我，試毒還沒試完呢。還是說，您打算讓巫女大人喫這剩下的粥？」

「……」

看侍從不說話了，貓貓抓準了機會繼續說：

「本來我想您也不會這麼做，不過不會留下證據就能到手的毒物，應該挺珍貴的吧？」

「你說這話有何根據？」

侍從一瞬間臉孔僵住，但立刻變回平靜的表情。這兩人能想出那麼複雜的手段，臉皮自然也夠厚。巫女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我想也是。）

要是這麼容易就招供，事情不知道有多簡單。

「那麼可否稍候片刻？如果小女子剛剛喫的粥有毒，毒性應該會在小女子身上發作纔是。只喫一口不能確定毒性會不會生效，請把剩下的給我。」

貓貓伸手過去。侍從不肯把粥交出來。

「剛剛那一口，頂多只能喫到一小片蕈菇，不到致死量。請把粥給我。」

「別說傻話嘞。既然有毒就快吐出來。」

「不，小女子不吐。」

貓貓從懷裏取出簿本。

「那是？」

「是爲巫女大人試毒的女官姚兒寫的手記。她是個勤學的姑娘，小女子教過她於試毒之際，只要聞到怪味就不能喫。假設是愛凜娘娘下的毒好了，若是抹香的話應該會聞得出來纔是。她雖然經驗不夠老道，但絕不是那種會弄錯基本作法的姑娘。」

「小女子就是不滿意這種想一死百了的心態。」

「能否請大人就這麼死個一次？」

看來二人不免也感到內疚。她們不能隨便用個毒性微弱的藥。必須讓大家看到毒性夠強，才能對巫女之死沒有疑問。雖說調整過毒性，但只要走錯一步，姚兒恐怕已經死了。

貓貓想了半天沒能想到更好的法子，最後還是把它說出口了。假如這樣行不通，那她也沒轍了。

「這也是其中之一。另一件事，是打算請貴國引渡應該在泥們這兒的白色姑娘。」

「當然不同。」

貓貓拍拍姚兒的手記，想問問她爲何得受這個罪。

「這終究不過是巫女大人你們的如意算盤罷了。你們有沒有想過假如這事讓聖上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縱使沒成爲巫女，存在受到隱蔽的白子姑娘一樣無處可去。

說是白娘娘出生於巫女誕生的村莊，與巫女是親屬關係。看來以血統而論，的確是易於生出白子的家族，但據說仍然很少見。

「聽說是艾拉想貶損渥，因而利用了她。聽聞約莫於五年前，那姑娘就被人帶走嘞。」

無意間，貓貓想起一個喜愛蟲子、天真爛漫的姑娘。想起那個消失在雪中，從此下落不明的姑娘。貓貓有時會忍不住看看攤販，希望有一天送給她的簪子能夠回來。

「您是說……白娘娘嗎？」

「那時，渥若是乖乖交出地位，想必就不會演變成如今的局面嘞。渥變得只能抓住巫女的身分地位不放，於是將白色嬰兒送回了村莊。」

二人冷靜地看着貓貓。

「假如二位一味對我國造成損害，只想漂亮解決自家的事情，那麼小女子也不會默不作聲。」

既然必須讓愛凜背這黑鍋，罪名確定之後巫女就得自盡。之所以選擇了藥性分成兩階段的毒物，原因或許就在這裏。再加上一旦確定愛凜就是犯人，巫女之後的死很可能不了了之。輕率地抓出真兇對雙方立場而言反而有所不便。

她們現在談的全都只是砂歐的利益。荔國不但遭人在國內恣意生事，還對砂歐有所虧欠，一點好處都沒有。就算巫女與愛凜爲此事犧牲也一樣。

姚兒病情如今已經穩定下來。雖然內臟會不會留下後遺症仍令人擔心，但據說性命已無大礙。燕燕想必也能暫且放心了。

「同時有兩個白子存在會留下後患。渥是這麼想的，於是要他們祕密養大那孩子。誰知道——」

侍從狂搖巫女的身體，但巫女繼續自白。

「……正是，因爲她曾是巫女候補。」

羅半在巫女的離宮伺機而動。他已經派差役去喚阿爹了，想必很快就會過來。

「巫女大人！」

「何種要求？關於糧食的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卻遭人利用了？」

「巫女大人。您與愛凜娘娘似乎早就認識了呢。」

「巫、巫女大人……」

她不知不覺間開始改說砂歐語了。貓貓拚命傾聽她說些什麼。

只是對於巫女的這句發言，她忍不住要插嘴。

（一旦燒成骨灰，就不會有人再說什麼了。只消把分辨不出性別的部分帶回去就行了。）

「即使渥不在了，也不會有問題。」

巫女說一個小姑娘比四十歲的自己更優秀，不知有何根據。貓貓雖心有疑問，但就先別問了。

（不會現在冷不防把我封口吧。）

（果然。）

說是愛凜先察覺了情同姊妹的姶良的企圖。又說白娘娘遭到她的利用與教唆。

她們應該不可能是親子。這讓貓貓想起，愛凜從一開始也都在暗示此事。兩人究竟有何關係？但若是姶良在唆使白娘娘，那她有可能是砂歐的人民。

姶良那麼做是發現了巫女的真面目，抑或是想藉由讓巫女嫁人的方式否定其神聖性，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光是讓巫女世代交替，就足以大幅削減其權力。

「……這個，渥是希望貴國能多少接受幾個要求。」

筆記寫著「早晨 蕈菇鹹粥」。

巫女憂國忘私。但她的憂慮，卻是建立在對外國造成的困擾上。

生硬的荔語與流暢的砂歐語交相混合。

「渥想他們的目的必定是要讓巫女的權威墜地吧。因爲那孩子……艾拉她討厭渥……」

「這事是艾琳主動跟渥提的。」

（姶良……）

貓貓說出最想說的話，心裏舒服多了。換言之，她或許是不喜歡這種撒手不管身後事的態度。

巫女抖動了一下。看來巫女的演技比侍從拙劣多了。要動搖決心的話，從巫女這邊下手比較好。

「您要對愛凜娘娘見死不救嗎？明明考慮到她的將來，還教導了她那麼多知識。現在又要親手摘除她的將來嗎？」

聽到貓貓講話直白，原本還保持冷靜的侍從露出滿面怒容。反倒是巫女勸阻了她。兩人之中有一人情緒激動，另一人反而會平靜下來。給人的感覺就像長年共處的夥伴。

就內容來說，似乎與貓貓的預測相差無幾。擁王派不樂見巫女權力坐大，開始用計剝奪巫女的地位。只是失去地位還好，如果連將來的夫家都決定好了，巫女就不能不慌張。

「真是如此嗎？」

巫女的死會讓荔國對砂歐有所虧欠。縱然犯人是砂歐人，也無法改變這一點。相較之下，砂歐則是少了個礙事的巫女。光是這樣就足以讓國王滿意。

「還請這位姑娘別再滿口胡言嘞。犯人不是早已招供嘞麼？」

「上面有仔細寫下巫女大人的膳食內容。在國宴舉行之前，早膳似乎端出了與這粥相同的粥品。」

愛凜是在袒護巫女。假如是巫女單方面把罪名冠到愛凜頭上，她還會有此反應嗎？毋寧說照巫女等人的作風來看，或許從一開始讓愛凜進入後宮都在計算之內。

「下一個巫女比渥優秀多嘞。所以渥能安心交出地位。」

巫女靜靜看向侍從。

巫女向來以初潮未至的姑娘爲人選。侍從歸國後，原本的智囊會繼續由侍從擔任。

「因爲對那孩子而言，巫女是很特別的存在。」

「假如姚兒因此喪命，大人打算如何彌補？」

「縱然巫女大人消失，到頭來又有什麼不同？」

「這、這個……」

愛凜熟知荔國的國情。當巫女在國外亡故時，遺體會以骨灰的形式送回祖國。雖然荔國以土葬爲主，只有死罪之人才會火葬，不過這是文化上的差異。砂歐認爲巫女在遺體以火焚化後，能夠迴歸太陽之下。

「巫女大人能保證自己死後，砂歐不會對荔國做出無理要求嗎？」

「我想你們一定是仔細計算過藥性生效的時機吧，好讓你們剛好在國宴結束後才身體不適。然後，或許你們心裏多少也有點內疚？照毒物那份量，只要適當醫治就不會要人命。」

只有這件事她一定要說。

「是呀，既然這樣，不知大人有無意願將剩下的半輩子用來爲此事贖罪？」

「那姑娘原本應該是要作爲下一任巫女，接受培育的。」

「繼續這樣下去，她會被處以絞刑的。」

「即使渥不在了，還有下一個巫女。」

（看來果然不行。）

貓貓清楚明白地說了。異國的二人沒有反應。

二人沉默無言。

「是，她是招了。是不是今日有人來通報兩位，說犯人已經就逮，即將受刑？所以您才能放心結束自己的性命。」

貓貓潑冷水般的說道。

貓貓並未說過自己知道巫女是男兒身，不過聽巫女的語氣，似乎已經從前後文當中聽出了端倪。或者也可能是情緒激動而說溜了嘴，不過貓貓無意去戳破。

「無妨，她說的是事實。」

侍從說道。

貓貓所言讓二人面面相覷。

然而，不知是出於何種機緣巧合，白娘娘如今遠渡外國興風作浪，最後還成了罪人。

而手記上，鉅細靡遺地寫着國宴前數日間的情形。

「……換言之，巫女大人是真的只給我國平添了麻煩呢。」

貓貓正思考接着要如何說服二人時，巫女在牀上低頭了。只聽見一陣像是嗚咽的聲音。

「我不知道砂歐是如何，但在這個國家別說行刺，即使是行刺未遂也要處死的。看來大人是打算對爲了您慷慨赴死的人見死不救呢。」

貓貓明白。而且這對貓貓而言也不能算是好事。她至今之所以語帶威脅，並非是要揭發她們的罪行，無非是在誘導她們聽貓貓說話罷了。

「……即使渥死也不行嗎？」

巫女開口了。神情稍顯落寞。

『有生以來，我的人生就遭到扭曲，活到現在從來沒有抵抗過這個命運的洪流。我除了巫女這個立場之外一無所有。所以，我本來希望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能夠做個克盡職守的巫女……』

「大膽！」

「……渥該怎麼做？」

（要把我封口很難，但她們必定更不樂見事情現在遭到揭發。）

巫女只是愴然垂首。

也就是另一名女使節。愛凜並非全都在說謊，其中也巧妙混雜了真實。姶良或許因爲沒能成爲巫女，而對白子妒恨不已。這麼一來，她唆使白娘娘爲惡也就說得通了。

抑制不住的聲音毫無威嚴，像是求助般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