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名爲N華之花

面對高高堆起的書本，女華吟詠般地朗讀經書的內文。說是朗讀，但書本是不翻開的。只要問起哪本書的第幾頁，女華總能倒背如流。因爲她把四書五經全默記了起來。

「每次聽都讓人欽佩不已啊。」

今晚的客人送上掌聲。這名男子是女華的年老常客，以研究學問維生。女華都叫他「老師」。

做學問的收入有豐厚到能頻繁進出青樓嗎？不，當然是囊空如洗。豈止如此，老師還散盡千金蒐羅經典。之所以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卻沒半個妻小家眷，就是這點害的。

那麼這樣一個與金錢無緣的男人怎能成爲「綠青館」三姬的常客？這就和坐在男人背後的少年有關了。

少年鬍鬚都沒長齊。大概元服後還沒過幾年，連

弱冠

也不到吧。

「你可要用心聆聽。只要能得到女華讚賞，科舉中試也不成問題。」

這個常客不只是學者，也是個收學生的師傅。底下好幾個學生都考中了科舉。

女華雖爲娼妓但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備受科舉考生的推崇。每逢科舉舉行，應試考生每每在綠青館門前大排長龍。傳聞受到女華讚賞者可帶來好兆頭，有望金榜題名。

都說考上科舉就能三代安泰，在這種情況下，做爹孃的要替孩子出多少學費都願意。就算只是傳聞或討吉利，也捨得花錢。

而這老頭就是拿家長對兒子將來飛黃騰達的資助金跑來喝酒。綠青館不接生客。上門的考生，都得請託綠青館的常客介紹才能見女華一面。

女華雖是娼妓，但可不是那種作賤自己的倚門之娼。她賣藝不賣身。只會出賣靈肉的娼妓都是消耗品。反覆過着罹病與墮胎的生活，身體日漸虛弱。身子虛弱就不能接客，只能等着餓死。

生下女華的女子就是個無才娼妓。唯一能引以爲傲的只有美貌，毫無理由地相信自己能青春永存。結果上了一個無聊男子的當，懷了身孕，在咒罵中懷恨而死。

煙花巷多得是這種蠢婦。女華的大姐──貓貓的生母也是如此。

女華沒有舞蹈才華，也不善下棋。她唯一鑽研的，就是熟讀誰都懶得看的長篇累牘。她就只會滿眼血絲地默背文章。女華既不會陪笑又討厭男人，除了磨練一項才藝之外也沒其他法子了。

「姑娘真是厲害。不像我，一半都還沒記住呢。」

一半？臉色都還這麼紅潤，怎麼會背不起來？與其在這裏嘻皮笑臉，不會翻開眼前的書本嗎？不是有紙燈籠可代替映雪囊螢嗎？多得是辦法讓你讀書吧。

「我想把初次應試當成練習，下次就考上。」

竟然說下次再考上，簡直是瞧不起人。不抱着一次中試的氣概去考，再考第二、第三次都沒用。

女華不多說什麼，只回答問題。還不習慣與姑娘家相處的考生，紅着臉目不轉睛地盯着女華。但女華保持風度附和幾句後，男子也變得愈來愈長舌。也許是漸漸沉醉於酒意與自己之中了。

「今天是怎麼了？平時不都會先寄信過來才光臨嗎？」

柳條人把木頭人介紹給女華。

想自我哄擡是他家的事，但他這種自稱的神童，女華早看多了。

「上頭圖案早已削掉，看不出是什麼的玉牌。更何況這兒只有破掉的一半。說不定還是偷來的東西。」

其實女華並不稀罕他再來。但就算只是假情假意的場面話也不得不說，否則就得挨老鴇打罵。

客人回去了，女華在牀上躺成大字。女華的客人睡不到這張牀，女華不是蠢婦。

「就如您所看到的，它就只是塊破損刮傷的玉牌而已呀。值不了幾個錢的。」

「別這麼不近人情嘛，今天喝酒是我請呢。」

老師先把學生給送走了。學生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

不知是不是因爲如此，男子開始自吹自擂。又說自己自小人稱神童，又說第一次不可能但第二次一定會名登金榜，跟女華自我吹噓。

「不是，妳看我像是科舉考生嗎？」

女華這才明白，難怪靠家裏養的柳條人今天出手這麼大方，原來是這麼回事。老鴇從房門外死瞪着她。看來是在告訴她「我該收的已經收了，給我好好待客」。

話雖如此，無論如何擺出才女的架子，娼妓就是娼妓。女華也已年近三十。只能趁着客人日漸減少之前，替將來做打算了。

「是這樣的，又來了一名客人。」

單名一個芳字的男子提出了奇怪的要求。

事實上，女華也不認爲自己是皇族骨血。關於疑似留下女華這個種的男人，女華聽老資歷的娼妓說過。據說是個長得俊但渾身獸類腥味，雙手骨節分明的男人。

女華覺得其實扔了也無妨。但它恰好能作爲女華沽名的工具，像這樣若有所指地拿給客人看，總能博得一陣驚呼。

「……」

人的嘴巴是關不住的。既然柳條人都已經聽說，現在再來堵嘴也沒用了。

女華懶洋洋地爬起來，整理衣裳。

「什麼？」

「姑娘何不拿着此牌，與父親相認？」

「如何，那孩子可有希望？」

被他用黏人的視線盯着瞧，女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雖然男子從未強迫她獻身，但仍然是個讓人疲倦的客人。

「是我啦，女華。」

有的客人聽了失望地心想原來不過是盜匪之女，但也有的客人認爲搞不好真是至尊至貴的血統出身。

「非常抱歉，小女子無法出售此物。看在旁人眼裏也許只是垃圾，然而對我而言，卻是母親的遺物。」

「官人好久沒來了。」

科舉怎麼說也是進入仕途的登龍門，也有很多人爲了上榜不擇手段。結果逼得朝廷加重了作弊的罰則，罪大惡極者甚至可能處以極刑。

「女華啊，有客人來了。快來相迎啊。」

女華覺得已經講夠了，就把破損的玉牌收進寶盒。

話雖如此，她也沒落魄到要跟新客說話的地步。

語氣逢迎討好到聽了渾身不舒服。真不曉得對方給了多少錢。

「誰知道呢？若我真是那般尊貴血統，又怎麼會在這裏做夜度娘？」

老師也沒好到哪去，喝酒喝得津津有味。免錢的酒喝起來一定特別香醇吧。

柳條人用熱情的眼神看着她，但她懶得理會。

「照他那副德性，不苦讀個二十年是休想考上了。」

「不，也不見得全無可能吧。聽說現在宮中就有個高官跟娼妓生下的女兒供職。」

老師心服口服地撫摸鬍鬚。

綠青館裏有間藥鋪。藥鋪以前由羅門與貓貓經營，目前則由他們一個叫左膳的徒弟照料生意，健胃藥什麼的應該有賣。

寶盒是以前客人給她的。盒裏藏了有趣的機關，把其中一片木片滑開，方能打開盒子。

「小女子讓官人失望了，請官人見諒。」

「今天官人有何需要？吟詩如何？」

柳條人是富家子，但本身較無心於仕途，屬於喜歡讓女華冷漠對待、口味特殊的客人。每次上門都要求女華把他踩在腳下，弄得女華很困擾。

「女華大姐。」

女華的身世必須保持神祕。可以扮演得像是血統尊貴以傳播風聞，但要是有人當真就困擾了。萬一女華被冠上不敬之罪，老鴇必然會毫不留情地拋棄她。

「那麼，我改日再來啊。」

「啊，美極了，我就喜歡妳這眼神。」

「今天是我這朋友堅持要來。這位姑娘就是鼎鼎大名的綠青館女華。」

女華送給柳條人一句空有禮數的致意。雖然虛情假意但舉止儀態完美無缺，所以老鴇也不會多說什麼。這是女華爲了幹這門不愛乾的行當才學起的技能，對柳條人卻適得其反。

「不管誰是妳爹我都不在意。女華就是女華啊。」

「那我就買點健胃藥再回去吧。」

老師低垂着格外長的眉毛說。

「客官，時辰到了。」

「對啊，是有聽過這個傳聞。」

女華用卑下的語氣說道。

女華只對他行過一禮。

這個木頭人究竟想說什麼？他說的入宮侍候的姑娘八成是貓貓，莫非是想刺探貓貓的事？

正在牀上躺着發懶時，小丫頭過來了。

話雖如此，女華無意出賣小妹。她不直接裝傻，而是岔開話題。

「好好好。外頭給你叫了馬車，小心走路別摔交了。看你喝得走路都走不穩。」

老師向女華問了。

「恕小女子失禮，您應該是初次到來的客人吧。」

女華站起來，走到桌案前。然後打開上鎖的抽屜，拿出一個木片拼花寶盒。

女華心想還以爲來幹嘛的，原來是這件事啊。

「不能讓我聽聽妳的妙音嗎？」

來訪過綠青館幾次後，那人便不再來了。說是盜賊匪類還比較令人信服。綠青館雖挑選客人的眼光嚴格，但只要有錢就一切好談。

「這塊垃圾以往被家母視爲珍寶。」

「家母說過，小女子的父親乃是王公貴人。」

木頭人的體格看來不像文官，比較像武官。同樣是科舉，考武舉還比較有可能。

「那就幫他買些奇效的健胃藥吧。免得他考試時一緊張了想如廁，被懷疑作弊挨一頓鞭子。」

「唉──真提不起勁。」

「無妨。妳不覺得此物詩意盎然，頗令人玩味嗎？」

那麼，眼前這個客人又會怎麼想呢？

「嗯……這建議給得中肯。」

「哎呀，話匣子纔剛打開的說。」

「哦，不愧是綠青館的紅牌，果然貌美如花。特別是這一頭亮麗的黑髮，堪稱一絕。」

「我說女華姑娘，妳是否一如名字裏的『華』字，真是皇族血脈？」

柳條人看着木頭人。

真不曉得這傢伙給了她多少錢。

她很想一句話說今天不做生意了，但看到老鴇在走廊上笑容可掬。看來是個出手闊綽的客人。

盒裏有一隻布包，將它打開，一塊只剩一半的翡翠玉牌便出現了。玉牌是舊東西，表面原本雕刻的圖案被削去了無法辨別。即使如此，還是看得出來玉牌以最高級的琅玕碧玉雕成。

女華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說「都不用先約時間的啊」。

「沒事，但不知姑娘能否把這塊玉牌賣給我？」

女華對這破玉牌毫無感情。但要她如此輕易轉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這樣會讓她喪失疑似皇族的神祕氣質。

大概是想把從哪裏偷來的玉牌賣掉，又怕敗露蹤跡吧。由於翡翠本身是上等料，男子掰斷玉牌削去表面想脫手，卻引起買方疑心不願收購。所以就在甜言蜜語誑騙愚蠢娼妓時順便把贓貨送給了她。

「講話還是一樣這麼狠。要知道我可比妳慘，還得想法子把這種學生捏得像樣點哩。」

「這是？」

「幹嘛？今天的客人不是走了嗎？」

討厭男人的女華說什麼也不願讓人贖走。與其那樣，她寧可人老珠黃做個老鴇。

木頭人講出一堆聽到膩的花言巧語。什麼紅牌，消息也太舊了。綠青館三姬豔絕京城已是好幾年前的事，女華也已到了該另尋出路的年齡。

來者是每半年來一次的年輕官僚。此人一副弱不禁風沒骨頭的樣子，女華私底下偷偷叫他柳條人。後面跟着一名男子，似乎是他帶來的。同伴與柳條人恰恰相反，身材粗如圓木。

「官人可是要參加科舉？」

女華拐彎抹角地告訴木頭人，我沒打算伺候新客。

「這個嘛，今天的貴賓是這傢伙。這傢伙單名一個芳字，吵着要來見女華，所以我才把他帶來的。」

一般認爲考中科舉的平均年齡落在三十五歲上下。實在沒簡單到考個一、兩回就能上榜。

「哈哈哈，別以爲她會輕易對你開口。我可是來訪到第五次才終於讓她爲我斟酒呢。」

小丫頭過來報時。大概是算時辰用的線香燒完了吧。

取女華這名字是存心諷刺某個蠢婦。「華」這個字只有皇族能用。娼妓取這種名字是玩火，但同時也能引起話題。更何況對客人愛理不理、無心伺候的女華取這名字正合適。

「完全不行。像他那種看起來膽小如鼠卻又容易得意忘形的，不可能窩在洞裏一連寫上幾日的毛筆字。」

「靜候您再次光臨。」

無論是生下自己的女人還是留種的男人，女華都沒當成爹孃。她之所以稱之爲「父母」，只是爲了讓客人好懂。

木頭人大搖大擺地在椅子上坐下，自顧自地倒酒喝了起來。「喂喂……」柳條人傻眼地叫道。

「到底是誰啊。」

柳條人是他那黏膩眼神看得女華很不舒服，不想要他再來才一直不陪酒。只不過是到了第五次，她才終於死了心把這人當成搖錢樹。

女華悄然低下頭去，同時對小丫頭使個眼神。小丫頭看懂女華的意思，去喚老鴇來。

「我無法將母親的遺物拿來賣錢。」

要做也得等不做娼妓了再說。

「芳，你別這樣，沒看到女華很爲難嗎？」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嘴上這麼說，名喚芳的男子眼睛從未離開寶盒。

「好了好了，兩位大爺。線香已經燒完了，該結束了。」

老鴇過來用力拍手。

「喔，也是。芳，咱們走吧。」

柳條人拉着芳走。平常只覺得是個略嫌肉麻的客人，該走的時候倒挺爽快的。

「那麼，恭送大爺。」

女華用一如平素不愛理人的面容送走了他們。